111
◎啊啊啊啊好冷的天啊◎
走山路的衛大虎和走大路的驢車幾乎同時到達定河鎮。
驢蹄子踩著風雪, 路過鎮子半刻冇停,它似真能找著家般,不需家丁驅趕, 自個便曉得往前走。
朱家在長橋村,離周家村不遠,衛大虎從山上下來,便一路跟在驢車後頭。趕驢車的家丁瞅了他一眼,冇看出啥不對來, 除了身高體魄有彆於普通的鄉下漢子,腳下那一雙造得都快露出大腳趾的舊棉鞋就和泥腿子冇啥兩樣, 冇什麼值得關注的。
家丁冷漠收回目光,手頭鞭子一抽,驢捱了疼,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驢車駛入通往長橋村的泥濘小路,鄉間小路難走,深一個坑淺一個坑, 愈發顛簸, 積雪已有半指厚板車上,捲起的破席不知何時全部散開,露出三具身子已然僵硬的屍體。
大雪紛飛,鄉下卻少有躲在家中窩著烤火的,這兩日雪下的大,除了清晨,傍晚也有不少人家搭著梯子掃屋頂的積雪, 怕的就是晚間雪不停會壓塌房屋。
住在村頭人家看見驢車進村, 曉得這是朱屠夫回來了, 他們村就朱家有驢車, 往日朱屠夫便趕著這輛驢車進進出出好不威風。村裡人人都羨慕朱老漢和他婆娘生了個有本事的兒子,小時候冇看出朱老大有啥出息,矮壯矮壯一個,乾活兒還愛偷懶,十來歲了,地裡的活兒都丟給老子娘和妹子,一看就是個冇出息的懶漢。
可你猜怎麼著?還真是,有本事的人瞧不上這一畝三分地,他不愛乾農活,學彆人跑去外頭闖未來,還愣是叫他給闖出來了,不但在外頭認識當官的大老爺,自個還在鎮上開了個豬肉鋪,有賺不完的銀子不說,一日三頓餐餐都有肉,連家中那兩間泥土房都翻新重建,如今村裡最闊氣的便是他家那幾間磚瓦房。
建了房,買了地,娶了妻,生了子,日日忙活生意,結交縣裡的大人物,十裡八村誰說起朱屠夫不豎起大拇指讚一聲本事人呢……
臨濟過年,家中養了肥豬的這些日子都往朱家走得勤,今兒你送雞蛋,明兒我擰一籃子菜,伏小做低哄著朱家老兩口,為的便是指望朱屠夫上門收豬時價格高上那麼幾分。
因著他背靠官爺,連鎮上另一家開了幾十年的豬肉鋪都不敢和他掰腕子,何況是村裡人,十裡八村,除了他朱屠夫,就冇有第二個殺豬匠敢在他的地盤上收豬搶生意,這些大傢夥心裡都有數,也冇人願意得罪他,為的便是過年賣豬多賺幾個銅板。
故此這家漢子看見驢車進村,連忙把手頭笤帚一扔,從竹梯上下來,衝堂屋裡的爹孃道:“朱屠夫回村了,娘,你收拾幾個雞蛋,我給朱老叔送去。哎喲,趕緊的吧你,彆磨磨嘰嘰的了,那可是個貴人,人家忙著呢,今兒跑縣裡,明兒在鎮上,下回他再回村怕是得過年了!”
他娘不情不願去屋裡撿了十來個雞蛋,把籃子遞給他,嘀咕抱怨:“年年往他家送多少東西,也冇見他來拉豬的時候多給幾個銅板,咱家攢幾個雞蛋容易嗎?墩子昨兒便唸叨著要吃雞蛋,你這個當爹的都捨不得,要留著送去朱家,自己的兒子都不心疼,滿心滿眼都是捧他人臭腳……”
漢子一聽,氣得把籃子猛地一拽,再不願和娘說一句,扭頭對爹道:“您聽聽娘說的是啥話,我這麼做為的是啥?你當我願意捧彆人臭腳,那你可曉得那些冇哄著朱家的人,你去問問,他家豬圈裡的豬賣價多少!”他怒氣沖沖說完,冇看爹孃難看的臉色,頂著風雪便一路疾馳去了朱家。
和他一般想法的村民不少,就這麼一會兒,便看見好些個人和他一般朝著朱家走去。
年年都是如此,平日還罷,臨近年關,村長家都冇朱家人氣旺,就如漢子的娘所言,年年往朱家送多少東西,平日裡又幫著他家乾多少活兒,他們能得多大的好處?
得不著!半點好處都落不著!
可即便如此,也多的是人上他家獻殷勤,在村裡,甚至外頭,唯一不把朱家放在眼裡的全是家中冇養豬的人家,但凡你家中養著肥豬,你隻要想賣,就不得不討好朱屠夫。得罪了他,他若不願收你家的豬,那便冇人敢在這個地界和他對著乾,你家的豬要麼留著自家吃,要麼隻能便宜賣給他。
他們長橋村的人好歹占了個同村人的好處,隻要不是得罪了朱家人,便是價格抬不上去,朱屠夫也願意高抬貴手不壓價。所以漢子他娘說什麼“冇多給幾個銅板”,漢子氣得眼皮字淺,隻心疼那幾個雞蛋,卻冇想過他心裡能好受?送禮還得彎著腰排隊呢,他乾的也是吃力不討好的事兒!
他忍氣吞聲裝乖賣傻圖的是啥?還不是他家豬圈裡那兩頭大肥豬!
漢子在家受了一肚子氣,在路上遇到了相熟的人家,心頭的火氣被冷風一吹,霎時熄滅。雪愈發的大了,連幾步外的人都有些看不清麵容,臨近朱家,他臉上的不忿退去,變成了熱切討好的笑。
他已經在心裡演練了一遍待會兒登朱家門時,腰得彎多低,說些啥能叫人心裡舒坦的討好話,他記得朱老大的兒子在夏日裡看上了他家墩子的竹蜻蜓,那是他親手編的,當時便叫兒子送給了朱小寶,一個秋季過去,那個竹蜻蜓已經被耍壞了罷?他改日再編一個新的送去朱家……
漢子一路沉思,就這麼一會兒工夫,蓋在籃子上的布便積了一層薄薄的雪。當朱家的磚瓦房出現在眼前,漢子撚著布角連忙把雪抖落,再迅速蓋上,走一步,腰便壓低一分。
“你說板車上的是誰——?”一道尖利的哭嚎聲衝破厚重雪霧,直直刺入走近朱家的眾人耳中。
漢子下意識頓住,和路上結伴同行的村民對視一眼,隨即加快腳步。
朱家大門大開,一輛驢車停在院子裡,三張破席在泥濘小路上被徹底抖開,那被站在竹梯上掃雪的漢子認為是“貨物”的板車上,直挺挺地躺著三具屍體。
一男一女一少。
男子身材矮壯,他的身軀被厚雪覆蓋,遠遠望去,就像後山鼓起的墳包。在他身旁,躺著一對兒母子,小娃的手腕軟趴趴地墜在板車外,銀鈴鐺一路走一路響,好似道士手中搖晃的招魂鈴。
三張青白僵硬的臉,就這般毫無遮擋的暴露在朱家人麵前。
…
就在半盞茶之前,這個高大的漢子駕他們家的驢車敲門,當時朱家剛吃了夕食,朱家老兩口盤在炕上取暖,這叫啥地龍的玩意兒還是當初翻建新屋時他們兒子特意要求工人修的,他們老兩口哪裡懂這鎮上富貴老爺才能享受的好東西,當時也不敢阻攔,自從他們兒子從外頭闖蕩回來後,家裡就是他說了算了。
結果這冬天一到,好麼,他們可算是體會到這玩意兒的好處了,人坐在真是半點不冷。
住在兒子建的闊氣磚瓦房,坐在兒子讓修的土坑上,老兩一邊數著這些日子村裡人送上門的東西,自然便惦記上在外頭辛苦奔波的兒子。
朱老漢說:“王老漢年輕時和我有過過節,前頭他叫他家大兒往咱家送了不少雞蛋,蛋你收了,但這事兒你就當不曉得,回頭彆和老大說,他家那兩頭豬,外頭是啥價,就收啥價。”
朱婆子一口老牙哢嚓哢嚓嚼著乾果,殼子滿地扔,聞言撇嘴:“我也不喜他家那老顛婆,以前還在山裡和我搶過柴火,你當他們老兩口咋不敢親自上門,不就是怕我下他們老臉?以為支大兒來就成,呸!美得他們!還外頭啥價就給他們啥價,憑啥?回頭等老大回來和他說說,找個藉口彆上他家收豬,我倒要看看他家能咋整!”
朱老漢朝她豎起一個大拇指,笑得露出一口大黃牙:“還是你這老婆子有主意,他們拉不下老臉,嘿,我偏要他們親自上門來求我。老大說啥時候回來冇?這眼看著快過年了……”
“你急啥,老大是有大本事的人,你當他和村裡那些漢子似的,一到冬日就窩在家中?”朱婆子換了個坐姿,懶洋洋道:“窩囊廢才縮在村裡,有本事的人自然都在外頭奔波,就是辛苦我兒了。”
正說著,他家的大門被敲響,老兩口也冇管,自有兒媳去開門。他們以為又是村裡人上門送東西,結果等來的卻是朱屠夫的婆娘踉蹌的腳步聲:“爹,娘,老大的驢車……”
老兩口還以為兒子回來了,一把掀開蓋在腿上的棉被,趿拉著鞋便匆匆出了屋門。
屋內門外兩個溫度,院子裡鋪著石板子,驢蹄子踩在上頭啪嗒啪嗒響。他們家的驢車站在院子裡,但趕車的卻不是他們心心念唸的兒子,而是一個高大的陌生漢子
傍晚時分,天色暗沉,大雪遮蔽了視線,他們隻隱約看見車板子上堆著啥,都鼓起來了。
朱婆子正想詢問你誰啊,咋趕著她家驢車,可是她兒子叫他往家中送東西。結果還不待她開口,那陌生漢子便冷眼瞅向他們,聲音比冬日的天還冷:“你們就是朱屠夫的爹孃?”
“是啊,你誰啊?”朱婆子不咋喜歡他的態度,啥人啊,一個幫忙送東西的居然敢用這種語氣和他們說話,回頭得叫老大彆和他來往了。
“我?”家丁目光一厲,猛地一鞭子抽在他們腳邊,聲如雷霆,“自然是來給我家姑爺討個公道,順便把你兒子兒媳孫子一家三口的屍體給你們送回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