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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建好了◎
把他們送下山, 看著狗兒雄赳赳氣昂昂昂的背影,衛大虎總覺得哪兒不對,但又說不出來。
想不明白便罷, 他搖搖頭,折身進山,疾步回老屋叫大哥他們過來搬磚。磚頭冇糧食那般金貴,多一塊少一塊都不是啥大事兒,也就冇人守著, 兄弟幾個用了兩日工夫來回運送,可算是全搬回了老屋。桃花和方秋燕看不慣他們扔得滿院都是, 他們在外頭運,她們便在家整理,等最後一擔磚被挑回來,院牆角落裡,已經整整齊齊摞得老高。
衛老頭也進了山,多一個人, 進度便更快了。磚頭就位, 木材和泥土砂石就地取材,除了衛大虎跑去采石,陳家兄弟三人如今已經開始就手建第一間屋子,挖地基永遠是建造房屋不可缺少的一個步驟,陳三石已經有過一次挖地窖的經驗,那鋤頭揮得可謂是虎虎生風,半大小子經過這些日子的磨鍊, 一身皮子都變了個色兒, 臂膀上的肌肉鼓囊囊, 瞧著愈發乾煉。
一旦開始建房子, 所有人都開始緊著這一頭,院裡日日造的冇法看,泥土摞得老高,抬石頭時喊號子的聲兒傳出老遠。方秋燕這會兒已經不再幫著煮飯,她如今也成了建造房子的主力軍,運土抬木頭搬磚頭挑石頭,啥事兒都乾,日日造得是灰頭土臉,連肩頭磨破了皮都不在乎。
日日忙碌,山中無數月,不知今夕是何年。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他們雖不是扛著鋤頭下地,但建房子也是這麼個事兒,清晨天還未亮便起床,日落後才收工,累得是夜間做夢都是十間屋子拔地而起,再不濟也是樹木自個連根斷掉,再不用回屋這斧頭哼哧哼哧砍樹。
不過再辛苦,都冇有人喊一聲累,便是乾著采石活計的衛大虎都冇有。采石纔要命,那滋味咋說呢,衛大虎好幾次在夜裡偷偷和媳婦嘀咕,等屋子建好,他這輩子都不會再建第二回 ,愛咋咋吧,睡石洞都好,反正是不會再建房子了。
不過努力是有回報的,當第一間屋子建好,所有人看著自己親手建造起來的屋子,幾乎抱在一起喜極而泣。因衛老頭進山,原本的兩間老屋便有些不夠睡了,這間屋子建好後,晾曬通風兩日,陳家兄弟便搬了過來,住宿問題一下子得以解決,大傢夥心情都變得愈發輕鬆。
這一日,桃花拾掇了好幾道飯菜,炒臘肉,燜魚,炒兔子,一甑子的大米飯,眾人敞開肚皮一頓猛吃。大傢夥心裡都高興啊,雖是冇有酒,但也算是慶賀新屋建成,當半個暖鍋飯吃吧?
“咱們抓緊著建,建完好早些下山。”方秋燕說著都有些哽嚥了,她想兩個兒子了。
陳大石聞言險些也要落淚,但他是漢子,得穩住,在桌下抓著媳婦手緊了緊,笑道:“往日在家最愛打他們的是你,如今最想他們的也還是你。”這便是當孃的罷,兒子不聽話的時候,舉著棍子往他們屁股蛋上抽的是她,分開了,有距離了,最惦記他們的還是她。
方秋燕含淚噗嗤一笑,甩開他的手,故作凶很:“明日可再得使把勁兒,回去晚了,我都擔心鵝蛋不認識爹孃了。”
“他敢?”陳大石頑笑道:“當心我把他屁股打爛!”
眾人哈哈大笑,昏暗的油燈照著他們的輪廓,每個人都臟的不行,但臉上全是喜悅的笑。
思子之情,冇有當過父母的咋可能體會?衛大虎扭頭看向桃花,似有所感,桃花也在同一時間扭頭看向他。桌下,衛大虎悄無聲息抓住了桃花的手,粗糲的大掌包裹著並不細嫩的小手,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心中所想。
他們也想生個娃了。
成親這般久,桃花的肚子一直冇啥動靜,家裡也冇個人催她,她一直以來都是順其自然的心態。可眼下看著大哥大嫂,她一顆心火熱滾燙,想當孃的心頭一遭這般強烈。
不過這事兒也不是他們想便有的,不說這段日子大傢夥吃住都在一起,日日忙碌後腳打前腳跟,哪兒能抽出時間避著人乾那事兒。便是能,桃花也不允,人人都忙活呢,他們若是偷偷乾事兒,她怕是臉皮子都要臊紅了。
甭管他們如今多想要個娃,都的先把把房子建起來才行。
衛老頭笑眯眯看了他倆一眼,低頭抿了一口熱湯。老人家嘛,要學會裝瞎,便是再想抱孫子,也曉得啥事兒都講究個緣分,催啥催,還得他們小兩口自己有這個心纔好。
眼下瞧來,他們是用不著誰催咯。
所謂有一便有二,啥事兒都是開頭難,上手後,建房子的進程可謂是一日千裡。日子匆匆過,屋子間間立,老屋如今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待山中飄起小雪,一連下了數日,眾人站在院牆門口,看著緊挨在一起的十間新屋子,感性如陳大石都開始抹眼淚了。
原本想的是一個月,然而他們屬實是高看了自己,愣是建了兩個多月才建好,樹要自己砍,土要自己挖,石頭要自己采,還要挖地基,更彆說建房子所需耗費的心力。他如今造的都快看不出人樣,人累瘦了一圈,一雙手全是傷口,有被木屑紮的,石頭劃的,大大小小的傷口渾身上下數不勝數。
不止他,幾乎所有人都是如此。
期間他們還下山挑了兩回糧食,如今房子建好,三隻母雞有兩隻在下雪後便不下蛋,桃花也是心狠,見他們累得險要痩脫相,便把不再下蛋的雞都給宰了燉成雞湯給他們補身體。衛大虎也是如此,采石建房子的間隙還出去打獵,野雞野兔肥魚,三天兩頭便出現在桌上,若非油水足,就憑他們這幾人冇日冇夜乾,怕是冇乾兩日便全累倒了。
回想起這段日子的經曆,便是乾了十幾年農活的陳二石都是兩眼一黑,想起來便渾身發抖,這感覺就好似有種不完的田,初時激動亢奮,乾到後頭整個人都變得麻木了。每日重複著砍樹,鋸木頭,挖地基,夯土……一眼望不到頭。
唯一能讓他們心裡安慰的是看著一間間屋子建成,隻有那時,他們纔會麵露喜悅,覺得再累再苦都是值得的。安慰完自己後,又繼續重複這樣的日子……建到最後,人都要快傻了。
“可算是完工了。”陳三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挺直的肩膀驟然一鬆,一雙佈滿灰塵的手垂放膝蓋,傻愣愣看著麵前的屋子,瞧著還有些不敢相信他們真的建完了。
桃花往前走了幾步,望著眼前的房屋亦是心緒湧動,險些落下淚來。激動的,也是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後無法宣泄的喜悅。加上灶房,一共是十一間屋子,是村裡見慣的茅草屋,不過因磚頭超出預期,建得比一開始預想中的要好些,甚至比他們山下的房子瞧著更闊氣寬敞。
那間倒塌的灶房冇有推,在裡頭養雞養習慣了,那裡便改做雞舍,編個隔斷把雞鴨分開便是。
還有竹院牆,後頭爹都冇有跟著他們建房子,而是整日坐在院子裡忙活兒這事兒。
十間房子,都是提前分好的,緊挨著老屋的那四間依次是衛老頭的屋子,桃花衛大虎的屋子,孃的屋子,狗子的滿倉的屋子;緊接著便是大舅和大舅母的屋子,三花的屋子,陳大石和方秋燕的屋子,陳二石和曹秀紅的屋子;最後是二舅和二舅母的屋子,陳三石的屋則挨著新建的灶房。
而原本老屋那兩間屋空著,住人也行,置物也罷,都可以。
房子建好便要準備下山了,在山裡的最後一日,桃花把活到最後的那隻母雞也殺了,燉了老大一鍋雞湯。這隻母雞是娘分家分到的那隻,平日裡凶得很,追著小虎叨,不過這兩日也不咋愛下蛋了。
冬日天黑早,漆黑的林子裡,半空雪花飄揚,所有人都穿上了過冬的厚實衣裳。堂屋裡點著油燈,雞湯的香氣飄了滿屋,所有人縮著脖子盆著一碗雞湯在喝,陳三石被凍得直吸溜鼻涕,卻笑的一臉滿足。
雞湯真香啊,明兒便要下山,他瘦成這樣爹孃看見不曉得多心疼,他想娘熏的臘肉了,他要回家吃娘炒的臘肉。
“今晚都好生歇息,下雪路滑,路不好走,都拿出精神來,可彆摔了。”衛大虎嚼吧著雞翅膀,連肉帶骨頭全給吞了下去,“明兒爹帶你們下山。”
猶豫了下,他不情不願繼續道:“媳婦,你跟著爹他們一起下山。”咋可能情願,才進山那會兒他還惦記著好久冇和媳婦親熱了,還琢磨著抽空帶媳婦去山洞裡“逛逛”,結果好麼,咋可能抽出時間,一天天都快累死了,便是惦記著生娃,都冇那個精力乾事兒。
衛老頭抬頭瞅了他一眼:“你不下山?”
“我想去獵兩張狐皮,若是運氣好再抓幾頭羊,下雪天在家吃羊肉鍋子多美。”惦記著羊肉鍋子,眼下喝雞湯都覺得冇滋冇味,他打算挺好,獵幾張狐皮去縣裡賣,若能順道抓幾頭羊,他便把羊帶下山,再帶著狐皮去縣裡。若是抓不著,便改日再進山,反正狐皮是一定得獵兩張,雜毛都行,這一趟去縣裡咋都不能空手而歸。
家中已經冇銀錢了。
就因著他出錢買磚一事,家中那兩袋糧吃完,他都冇找著機會去地窖搬糧食,大哥二哥死活催他帶他們下山,愣是挑了好些糧上來,雖是粗糧新糧混著,但這也是他們的一番心意,曉得占了他的便宜,說啥都要在彆的地方補償回來。
“冬日裡狩獵更是危險重重,大哥不懂那些,就曉得它們若是找不著吃的會往外頭走,你一個人定要當心。”陳大石對他道,他也是在山裡待了倆月的人,咋可能不曉得深山有多危險,就說他們有一日在林子裡踩著糞便,喊來大虎來認,他瞅一眼便說是野豬拉的。
那地兒就在他們砍樹的旁邊,可想而知有多近。
衛大虎點頭:“我曉得。”
明日便要下山,方秋燕歸心似箭,桃花卻是滿心不捨。
她不是心疼山裡的日子,而是心疼衛大虎,這些日子誰都不輕鬆,但如今房子建成,所有人都放下了一樁心頭大事,開開心心準備下山貓冬歇息。隻有他,不但要忙著進山打獵,還要長途跋涉去縣裡解決馬臉衙役和朱屠夫的事兒,真就半刻都不得停歇。
吃完夕食,眾人各自散去。
夜間山中寂靜,外頭下著雪,夫妻倆的被窩卻滾燙如火。衛大虎心疼媳婦這些日子辛苦了,明日又要走山路,他不敢進去,便在外頭蹭蹭以解相思。
“等我回來,我日日努力,明年定能生個娃。”衛大虎健壯有力的雙臂緊緊箍著桃花。
桃花紅著一張臉,腿心有些疼,好似破了皮,聞言低聲道:“娃什麼的都等你回來再說。你可快些,彆墨跡了,再這般下去天都要亮了……”
衛大虎哪裡經得住催,一番大開大合後,今夜這場並不標準的傳宗接代任務才總算是宣告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