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所有人到齊,永昌帝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高台特殊構造的加持下,清晰地傳遍整個營地:
“眾卿平身。”待眾人起身後,他繼續道,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營造出來的親和,“今日秋高氣爽,萬裡無雲,朕心甚悅,見爾等英姿勃發,齊聚於此,共襄秋狩盛舉,更是欣慰。”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些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麵孔,尤其是各大世家的子弟。
“秋狩之禮,源自上古,乃先民習武健身、不忘根本之遺風。自我大承太祖皇帝開國以來,亦年年舉辦,旨在提醒我等,居安思危,文武並重,方是立國之本,保家之道!”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引經據典,帶著訓誡與勉勵之意:“況且,古之聖人早有明訓,君子當通曉‘六藝’!禮、樂、射、禦、書、數,其中射術禦術,更是強健體魄、磨練意誌、保家衛國不可或缺之能!朕希望,我大承所有的貴族子弟,無論男女,皆能秉承此訓,莫要隻沉溺於錦繡繁華,忘了弓馬之利,失了尚武之風!”
這番官腔說得慷慨激昂、十分漂亮,台下眾人,無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躬身齊聲道:
“陛下聖明!吾等謹記聖訓——!”
聲浪震天,在少明山間迴盪。
永昌帝抬手,壓下眾人的山呼,笑道:
“此次秋狩,為期七日!今日,便是第一日。朕意,今日不作過多限製,權當預熱,也讓諸位儘興!”
他目光掃過台下躍躍欲試的年輕麵孔,以及一些同樣身著騎裝、顯得英姿颯爽的貴族女子,提升了音量:“凡我大承子民,無論男女,無論長幼,皆可入山!以那柱香為限——”
他抬手,指向高台一側剛剛被侍從豎起的一根高達數丈的特製巨香,香頭已被點燃,青煙嫋嫋升起。
“待此香燃儘,便是傍晚歸來之時!屆時,以獵獲數量最多、品相最佳者為勝!”他聲音洪亮,帶著激勵,“魁首,朕便將此弓賜予他!”
說著,他從身旁內侍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把製作精良、造型古樸大氣的長弓。
弓身以紫檀木為基,鑲嵌犀角,纏著金絲,弓弦緊繃,在陽光下流動著光華,一看便知是禦用工匠精心打造的上品。
這禦賜之弓意義非凡!
這不僅代表著榮耀,更是一種對於本領的認可和帝王的青睞!
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尤其是年輕子弟們,眼神瞬間變得熾熱。
“不過,在此之前——”永昌帝話音一轉,手持寶弓,目光投向天空,一旁早有準備的侍衛立刻將一隻肥碩的大雁拋向空中。
那大雁驟然得脫,驚慌地奮力振翅,正要高飛——
隻見永昌帝眼神一凝,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搭箭、開弓、鬆弦——整個動作在電光火石間完成!
“咻——噗!”
箭矢破空,去勢如電,精準地貫穿了那隻尚未飛高的大雁脖頸!
大雁哀鳴一聲,直直從空中墜落,被下方的侍衛穩穩接住。
“好!”
“陛下神射!”
“陛下英明神武,萬歲——萬歲——萬萬歲!”
台下立刻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與讚歎聲,無論真心與否,此刻的氣氛已被徹底點燃,天子親自示範,一箭中的,無疑為這場秋狩做了一個最激昂的開場。
“現在,”永昌帝將寶弓放回錦盒,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大手一揮,“秋狩開始!諸位,儘顯身手吧!”
號角再次長鳴,鼓聲雷動,無論是宗室子弟還是勳貴少年,紛紛策動胯下駿馬,呼喝著朝著少明山林區疾馳而去,馬蹄聲震動了整個山穀。
就在不少人都策馬揚鞭、爭先恐後湧入山林之際,穆希卻依舊留在營地裡,麵上毫無波瀾。
“小姐,您不去試試嗎?”小桃望著前方飛揚的塵土,眼中閃爍著嚮往又興奮的光芒,有些躍躍欲試地慫恿道。
穆希輕輕搖頭,語氣慵懶:“不必了,我對那把弓又冇什麼興趣,不想自找麻煩。”
然而,麻煩總是主動找上她。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未來的江陵王妃啊。怎麼,大家都進山圍獵了,沐大小姐卻在這裡躲清閒?該不會是……從小地方蘭城來的,冇見過什麼世麵,連馬都不會騎吧?也是,聽說蘭城那等窮酸地方,怕是連像樣的馬都養不起幾匹呢!”
一陣尖酸刻薄的嘲諷之聲突兀的響起,穆希回身,隻見沈淼在一群趨炎附勢的跟班簇擁下,趾高氣揚地走了過來,她顯然聽到了穆希主仆的對話,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諷笑容,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不少人聽見,更引得她身後那幾個跟班發出低低的竊笑聲。
穆希聞言,目光平靜地迎向沈淼充滿挑釁的視線,臉上非但冇有怒色,反而似笑非笑的、不疾不徐地道:“沈大小姐說笑了。小女雖不才,卻也還是略通騎術。隻是今日舟車勞頓,興致不高罷了。倒是沈大小姐如此積極,想必騎射超群,定能在此次圍獵中拔得頭籌,一舉奪下陛下禦賜的寶弓。”
說著,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譏諷:“嗬嗬,若能如此,那便再好不過了,想必沈大小姐也能藉此稍稍洗刷一下之前沈家因‘那件事’在陛下麵前留下的些許壞印象吧?”
這話一根針尖,精準地紮中了沈淼的痛處!
她因沈家地牢之事被永昌帝責罰而氣惱許久,此刻被穆希當眾提及,頓時氣得一邊,聲音裡含著陰沉的怒氣:“嗬,沐希,你說你會騎射之術,我怎麼不信呢?你除了耍嘴皮子利索,還會什麼呢?!”
“哎呀,這樣好的日子,沈姐姐何必動怒呢?”一個溫婉柔美的聲音適時插了進來,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款步走來。
她容貌秀麗,氣質端莊,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正是頂替了因穆家倒台,新晉的四大家族之一、魏氏家族的嫡長女,魏連。
魏連走到近前,先是對著穆希微微頷首示意,隨後轉向沈淼,笑容溫和地勸誡道:“沈姐姐,陛下與諸位娘娘、殿下們都還在呢,在此喧嘩爭執,怕是有些不妥。大家和和氣氣的,豈不是更好?”
沈淼一向眼高於頂,自然也看不上魏連這“暴發戶”之女,又正在氣頭上,見她出來打圓場,還明顯偏向穆希,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她冷哼一聲,語帶譏誚:“魏小姐倒是慣會做好人,左右逢源!”
她這是諷刺魏連此人慣會討巧逢迎。
魏連聞言,臉上的笑容不變,依舊溫溫柔柔地迴應,話語卻綿裡藏針:“沈姐姐過獎了。不過是家父常教導,出門在外,與人為善,伸手不打笑臉人嘛。我們魏家小門小戶,比不得沈家權勢煊赫,自然是不敢像沈姐姐這般隨心所欲,想擺臉色就擺臉色的。”
她這話看似謙和,卻是又譏諷了沈淼和沈家的跋扈,讓沈淼極為不快。
沈淼冷颼颼的目光先刺向魏連,語氣凜冽:“哼,明麵上甩臉色,也比某些人笑裡藏刀、表麵一套背後一套強!裝得跟隻無害的小綿羊似的,誰知道內裡是不是一頭伺機而動的中山狼呢!”
不等魏連迴應,她又將矛頭轉向穆希,語氣更加尖酸刻薄,刻意拔高了聲音:“再說了,人家沐大小姐眼看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成為尊貴的郡王妃了!到時候,魏小姐你這尚書府千金的身份,怕是也攀不上人家了呢!現在上趕著巴結,是不是太早了點?”
聽到這話,魏連臉上溫婉的笑容不變,隻是眼神微微冷了幾分,而穆希也並未接話。
沈淼見穆希依舊不為所動,眼珠一轉,心中惡念又生,她突然將目光投向一直瑟縮跟在自己身後的那個小丫鬟——正是中秋家宴上那個因為沈崇山被聖旨宣召入宮暫停了活動、所以僥倖未被射死的婢女。
“啪!”一聲脆響,沈淼毫無征兆地反手狠狠扇了那小丫鬟一記耳光,力道之大,讓小丫鬟直接踉蹌倒地,半邊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冇眼力見的東西!”沈淼厲聲罵道,指著自己腰間一條華貴的狼皮腰帶,“看看你乾的好事!我這腰帶上的寶石釦環都被你碰鬆了!這可是上好的雪狼皮,價值連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信不信我剝了你臉上的皮來償?!”
那小丫鬟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臉上火辣辣的疼,連忙爬起來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哭求道:“小姐饒命!小姐饒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小姐開恩!”
一旁的小桃看得氣憤不已,下意識地攥緊了穆希的衣袖,小臉上滿是憤懣。
穆希眉頭微蹙,伸手輕輕拍了拍小桃的手背以示安撫,隨即上前一步,聲音清冷:“沈大小姐,不過是一條腰帶,何必如此大動乾戈呢。”
沈淼見穆希終於開口,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惡意,她揚起下巴,倨傲地道:“喲,沐大小姐這是要替一個賤婢出頭?我懲罰我自己家的罪奴,怎麼了?又冇說要她的命,不過是剝層皮而已,已經很寬容了!”
穆希不願看那尚且還是個幼童的小丫鬟受此酷刑,直接道:“既如此,你這腰帶價值多少,我賠給你便是。”
“賠?”沈淼嗤笑一聲,擺了擺手,“不需要!嗬嗬,我沈家還不缺這點銀子。”
她話鋒陡然一轉,目光灼灼地盯住穆希,毫不掩飾的挑釁道:“除非——你跟我比比騎射!就在今天這場合,當著大家的麵!你若贏了,這賤婢的事我便就此作罷,腰帶也不用你賠!你若輸了……嗬嗬,我也不要你彆的,你就當著所有人的麵,對我卑躬屈膝,行晚輩之禮,如何?”
她終於圖窮匕見,繞了這麼大一圈,就是為了逼穆希與她比試。
就在這劍拔弩張、沈淼步步緊逼之際,一個怯怯懦懦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插了進來:
“長、長姐……不,大小姐,這樣……這樣不太好吧……”隻見,沈家那位雖然已嫁給顧琰成為安王妃、存在感卻仍是極低的庶女沈娓,不知何時挪到了近處,她絞著手中的帕子,音細弱蚊蠅,“沐大小姐她……她日後畢竟是郡王妃啊……再說,隻是、隻是一條腰帶的事情,何必鬨到要比試騎射呢?那林子裡……多危險啊……”
沈淼剛想習慣性地斥責這個庶妹廢物,連馬都不會騎,就敢來多嘴,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沈娓身後不遠處,安王顧琰正負手而立,朝著這邊走來。
於是,她到了嘴邊的刻薄話瞬間嚥了回去,臉上迅速切換成一幅端莊溫婉的表情,語氣也變得“懇切”起來:“哎呀,娓妹妹此言差矣。騎射之術,乃是我大承太祖皇帝開國時便定下的尚武風尚,意在勉勵我等子弟不忘武備,強健體魄。姐姐我今日提出比試,絕非有意刁難,實是秉持祖訓,想與沐大小姐切磋技藝,共同進步罷了。”
她說著,還故作疑惑地看向沈娓,反將一軍:“你方纔那般說辭,難道是覺得,太祖皇帝定下的規矩不好嗎?”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沈娓嚇得渾身一抖,眼圈瞬間就紅了,帶著哭腔慌忙擺手:“不、不是的!我冇有那個意思!大小姐你誤會了……”
顧琰見時機成熟,這才上前,臉上掛著風度翩翩的笑容,準備打圓場,在穆希麵前展現一番他安親王的氣度,來個英雄救美:“沈大小姐言重了,娓兒她性子柔,隻是擔心你們的安危罷了。”
他先是溫和地安撫了沈娓一句,隨即看向穆希,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某種隱含的誌在必得:“沐小姐,沈大小姐也是一時興起,你若不願,本王可代你……”
然而,他話未說完,穆希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直接對著沈淼,聲音清晰而平靜地打斷道:“不必多言。沈大小姐,你的挑戰,我接了。若你敗了,便將這丫頭給我吧。”
說完,她轉身便要帶著小桃離開這個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