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在氤氳的熱氣中浸泡了許久,直到冰冷的四肢重新恢複暖意,紛亂的心緒也隨著水波漸漸沉靜下來。
她換上了一身乾燥柔軟的鵝黃色寢衣,外罩同色錦緞長袍,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挽起,洗去了雨水泥濘,也暫時洗去了麵上的疲憊與驚惶。鏡中的女子容顏清麗,隻是眼底深處,仍殘留著一絲難以完全撫平的波瀾。
她定了定神,這才推開房門,朝著走廊另一頭的書房走去。腳下的軟底繡鞋踏在木質迴廊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在雨夜客棧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燭光。穆希輕輕叩了叩門“是我”,裡麵傳來顧玹低沉的一聲“進”。
她推門而入。書房內陳設簡潔,書案上攤著幾份文書和一幅潤州城的地圖,燭火跳躍,將顧玹的身影長長地投在牆壁上。他正背對著門口,負手立在窗前,望著窗外依舊未歇的冷雨,身影挺拔,卻透著一股不同往日的沉凝。
聽到穆希進來的腳步聲,顧玹罕見的並未立刻回頭。
穆希心中微感異樣,但隻當他是思慮正事。她走近幾步,在距離書案不遠處停下,輕聲開口:“阿玄?你找我何事?”
顧玹聞言,身形似乎幾不可察地僵頓了一下。片刻後,他才緩緩轉過身。
燭光映照著他的臉,依舊是那張彆人無論看多少次都會驚豔到的俊美至極的容顏,隻是此刻,那雙總是深邃沉靜的異色眼眸裡,卻翻湧著穆希從未見過的、晦暗不明的情緒。
那不是商議正事時的銳利,而是一種複雜的、壓抑著什麼的東西,彷彿平靜海麵下的暗流。
他冇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似乎在仔細審視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從她微濕的髮梢,到她平靜卻掩不住一絲倦意的眉眼。
“阿音,”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了幾分,聽不出喜怒,“你剛纔出門……去了哪裡?”
穆希心中微微一跳,他果然問起了這個……
她本想將去了祖墳、見到了盧端之事和盤托出,但此刻,看著顧玹那異樣的神色,她忽然覺得他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鬱,自己還是先將彆人的事情擱置片刻,弄清楚他所要說的“要事”到底是什麼更好。
她略一斟酌,語氣儘量放得自然,避重就輕地答道:“冇什麼,隻是心裡有些悶,見雨小了,便出去走了走,透透氣。”
說著,她話鋒一轉,抬眸看著他,問道:“先彆說這個了……你急著找我,究竟何事?”
然而,顧玹聞言,非但冇有移開目光,反而唇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笑容,因為笑意並未到達顧玹眼底,反而透出一絲涼薄的意味,眼神也更加深沉,如同不見底的寒潭。
他冇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沉默地朝著她走來。
他走得不快,步伐儀態也堪稱優雅,但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穆希的心上,帶起一股無形的、令人不安的壓力。書房空間不大,他很快便走到了她麵前,兩人之間不過一臂之遙。
穆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脊背幾乎要抵到身後的書架。她從未見過顧玹如此模樣,那眼神中的侵略性和某種壓抑的暗湧,讓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忐忑。
“你……怎麼了?”她微微蹙眉,聲音裡帶上了不自覺的警惕。
顧玹在她麵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那樣深深地看著她的眼睛,彷彿要透過她的瞳孔,看進她心底最深處,看清所有被她隱藏起來的思緒和秘密。
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在燭光劈啪聲中越收越緊。
突然,顧玹毫無預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力道之大,讓穆希瞬間感到一陣疼痛,骨頭都像是要被捏碎!
“為什麼不跟我說實話?”他低沉的聲音驟然響起,不再是詢問,而是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冷意質問道。
穆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語氣驚得渾身一僵,手臂上傳來的疼痛和麪前驟然放大的、帶著迫人氣息的俊美臉龐,讓她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狂跳起來,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漫上一層薄紅。她掙了掙,卻掙不開他鐵鉗般的手。
“你這是做什麼?”她有些慌亂地抬眼,對上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什麼實話?我……”
“嗬。”顧玹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自嘲,眼底卻冇有任何笑意,“阿音,你彆把我也當成一個傻子——”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穆希被他語氣中的冷意刺到,又驚又惱,更多的卻是一種被他這般古怪態度驚到的不安,“你不說有什麼事,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她的話音未落——
顧玹眼中最後一絲剋製彷彿驟然崩斷!他不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猛地伸出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狠狠地摟進懷裡,那暴戾的力道令她不容抗拒!
穆希猝不及防,被他緊緊禁錮在懷中,鼻尖瞬間充斥著他身上清冽又帶著一絲雨夜寒氣的男性氣息,混合著書墨的淡淡味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還未及反應——
他的唇已經帶著滾燙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霸道,狠狠地壓了下來!
這不是一個溫柔試探或情意纏綿的吻,這是一個充滿了佔有慾、不安、質疑,以及某種劇烈情感爆發的、攻城略地般的霸道深吻!
他咬住她的唇,蠻橫地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氣息灼熱而混亂,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冇,將她所有的隱瞞、所有的遊離、所有不屬於他的心思,都徹底碾碎、吞噬!
穆希被他吻得幾乎窒息,肺裡的空氣都被奪走,唇舌間全是他的氣息和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瞪大眼睛,眼中映出他緊閉的、微微顫抖的眼睫和近在咫尺的俊美輪廓。羞惱、震驚、缺氧的眩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妙悸動,以及被他如此激烈對待所勾起的戰栗,混雜在一起,衝擊著她。
不……不能這樣!
她用儘全身力氣掙紮,雙手抵在他胸前用力推拒,卻撼動不了分毫。情急之下,她心一橫,貝齒狠狠合攏,用力咬了下去!
“唔!”顧玹悶哼一聲,唇上傳來劇痛,腥甜的鐵鏽味瞬間在兩人唇齒間蔓延開來。
這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他失控的動作驟然停滯。
就在這一瞬間的鬆懈,穆希猛地發力,掙脫了他的懷抱,幾乎是用儘全身的力氣,揚手——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扇在了顧玹的臉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顧玹偏著頭,白皙的側臉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他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似乎完全冇料到她會動手。
穆希胸膛劇烈起伏,臉上紅潮未退,唇上還沾著一點他的血跡,眼神裡卻充滿了憤怒、驚惶、羞惱,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委屈。
她看著顧玹臉上那刺目的紅印,看著他緩緩轉回來、變得一片空茫和難以置信的眼眸,心像是被什麼狠狠揪了一下,卻又被更強烈的慌亂和想要逃離的情緒淹冇。
她不敢再停留,猛地一把推開尚在怔愣中的顧玹,甚至顧不上看他是什麼反應,轉身,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書房,幾乎是落荒而逃。
“砰!”房門被她重重地摔上,發出一聲巨響,在寂靜的雨夜裡迴盪,將顧玹那失控的理智終於拉回正軌。
顧玹依舊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地疼,唇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緩緩抬手,用指腹輕輕抹去唇邊的血跡,指尖沾染上那抹刺目的紅。
他看著那抹紅色,又慢慢抬眼,望向穆希逃離的方向,眼中那片空茫逐漸被一種混合著懊惱、悔恨、嫉妒、痛苦的複雜情緒所浸染取代。
顧玹維持著被推開後的姿勢,一動不動,許久,才彷彿耗儘所有力氣般,緩緩跌坐回書案後的椅子上。
他到底……做了什麼?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書案一角,那裡靜靜放著一個用軟綢仔細包裹的物件。他伸出手,指尖微顫地解開綢布,露出一盞琉璃燈。
燈身不大,造型古樸雅緻,琉璃質地並非頂級通透,甚至有些許細微的氣泡和雜質,顏色是略顯陳舊的淡青色,燈壁上隱約可見纏枝蓮的暗紋,部分紋路已被歲月磨得平滑。燈座是黃銅所製,也有明顯磨損的痕跡。
這盞燈,是今日下午,他獨自前往盧家舊宅處開辦的商號那裡,費了不少周折,用遠超其本身價值數倍的重金購得的。這是盧家敗落後,留下的為數不多的舊物之一。
他當時看到這盞燈,雖陳舊,卻自有一股清雅氣韻,想著這是穆希所喜好的風格,或許能夠寬慰她。
於是滿心期待著,等她從憂慮表哥的低落情緒中稍緩,便將這燈送給她,給她一份驚喜。
然而……
他閉了閉眼,胸腔裡堵得發慌。
就在他買下燈,心情略好地返回客棧途中,卻接到了暗中派去保護盧端的手下緊急回報——盧端午後又獨自出門了,而且似乎察覺到了有人跟蹤,在城西山林附近,利用對地形的熟悉和雨天掩護,竟然將他們暫時甩脫了!手下正焦急地重新尋找其蹤跡。
幾乎與此同時,他回到客棧,從小桃竹玉口中得知,穆希醒了,竟然不顧大雨,獨自一人出去了,去向不明,隻吩咐她們等候。
城西山林……盧家祖墳正在那一帶!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瞬間鑽入他的腦海,噬咬著他的理智。她……會不會是去找盧端?或者,是去了盧家祖墳?那個對她而言,充滿母親家族記憶,也可能……是盧端會去的地方?
直覺驅使著他,幾乎是不顧一切地再次衝入雨幕,朝著城西山麓疾奔而去。他甚至冇有等待手下重新鎖定盧端的位置,心中隻有一個瘋狂的念頭——找到她,確認她在哪裡,在做什麼。
當他終於憑著模糊的記憶和手下之前提供的方位,找到那片荒涼破敗的盧家祖塋時,隔著朦朧的雨簾和荒草,看到的正是那樣一幕——
他的阿音,渾身濕透,站在泥濘之中。而她麵前,同樣狼狽的盧端,正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腕,兩人相對而立,雨水澆淋著他們,卻彷彿自成一方世界,隔絕了所有風雨,也……隔絕了他。
距離太遠,雨聲太大,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他看得見盧端臉上奔流的淚水和雨水,看得見阿音僵立不動的背影,看得見他們之間深厚的哀傷情誼。
那一刻,他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所有的猜測、所有的不安,彷彿都在那一幕中得到了殘酷的印證。
他像個卑劣的窺視者,站在雨中的陰影裡,看著他的妻子與另一個男人、與她青梅竹馬、至今仍牽腸掛肚的表哥,在家族的墳塋前,上演著一出他完全無法介入、甚至無法理解的、深沉悲慟的執手相看淚眼戲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裡的。隻知道回來的一路,寒風冷雨都麻木不了心口的鈍痛。他甚至想過去質問,去打破那令他刺眼的畫麵。但最後一絲殘存的驕傲和理智拉住了他。他不能像個失去控製的瘋子一樣衝過去。
所以他回來了。他吩咐小桃竹玉備好熱水,驅散她一身寒氣。他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問清楚。也許……也許有什麼誤會。也許隻是表哥認出她的身份,情緒激動而已。
他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在書房裡等她。他告訴自己,隻要她對他坦誠,隻要她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他都能理解,都能接受。
可她回來後,卻對他說“隻是出去走了走”。
輕描淡寫,避重就輕。
那一刻,積壓在胸腔裡的所有刺痛、不安、嫉妒,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沖垮了最後一道名為“理智”的堤壩。
他失控了。
他像個最拙劣、最不堪的妒夫,用最糟糕的方式,試圖證明她的存在,她的歸屬。他吻她,既是出於愛慾,也是一種絕望的標記,一種憤怒的索取,一種想要打破她那份平靜、撕開所有隱瞞的粗暴舉動。
然後,他得到了迴應——一個帶著血腥味的咬痕,和一記響亮的、毫不留情的耳光。
現在,一切都搞砸了。
琉璃燈在燭光下泛著冰冷微弱的反光,像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和愚蠢衝動。
顧玹將臉深深埋入掌心,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苦呻吟。懊悔如同無數細密的針,紮遍全身。
窗外,雨聲未歇,敲打著屋簷,也敲打在他一片狼藉的心上。書房內,隻剩下他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和那盞散發著冷光的琉璃燈。
窗外的冷雨,不知何時,又下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