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盧端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
接下來,隻見他整個人失去平衡,猛地向側麵踉蹌跌倒!手中的破傘脫手飛出,滾落到一邊的草叢裡。竹杖也甩了出去。
他重重地摔倒在冰冷的泥水之中,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青布衫瞬間沾滿泥漿,狼狽不堪。
他掙紮著想要立刻爬起來,但濕滑的地麵和冰冷的身體讓他一時使不上力,摸索著尋找竹杖和傘的動作,在淒風苦雨的荒墳前,顯得格外無助與淒涼。
樹後,穆希再也忍不住了。看到表哥摔倒的瞬間,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所有的猶豫、顧忌都在這一刻被拋到了腦後。
她幾乎是衝了出去,甚至忘了自己還撐著傘,任由雨水打濕了鬢髮和臉頰,朝著那個在泥濘中掙紮的身影疾步奔去。
穆希幾乎是撲到了盧端身邊,冰冷的雨水和泥漿瞬間浸濕了她的裙裾。她顧不得許多,伸手去攙扶那個在泥濘中掙紮的身影,刻意壓低了嗓音,又用一種與之前“書肆夥計”截然不同的偽裝聲線說道:“小兄弟,你冇事吧?摔著哪兒了?”
盧端被她扶住手臂,借力緩緩站起,身上的青衫已經沾滿泥水,更顯狼狽。他低著頭,聲音因為寒冷和摔倒的衝擊而微微發顫:“謝謝……多謝姑娘……”
他下意識地想去摸索掉落的竹杖和傘。
穆希心中焦急,隻想快點將傘塞給他,然後迅速離開,以免被認出來。她拾起竹杖還給盧端,又將自己的傘遞向他手中,急促道:“雨大路滑,仔細些。這把傘你拿著,快些回去吧。”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盧端手掌,準備鬆開傘柄抽身而退的刹那——
盧端那隻摸索的手,並冇有去接傘,反而如同鐵鉗般,猛地向上,一把牢牢抓住了穆希的手腕!
他的手冰冷、濕滑,帶著泥漿的粗糙感,力道卻大得出奇,甚至讓穆希感到了一絲疼痛。
穆希嚇得渾身一僵,腦中“嗡”的一聲,雙手巨震,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身體後仰,想要逃開。
然而,盧端的反應出乎她所有意料——
抓住她手腕的那隻手在劇烈地顫抖,如同秋風中的殘葉。盧端抬起臉,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望”向她所在的方向,雨水順著他蒼白瘦削的臉頰滾滾滑落,與另一股溫熱的液體混在一起——那是淚水。
他哭了。
無聲的,卻又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的哭泣。嘴唇哆嗦著,發出破碎的、幾乎不成語調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哽咽的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不敢置信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悲慟:
“阿音……是你嗎?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
“轟——!!!”
穆希隻覺得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開,震得她魂飛魄散,四肢百骸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他……他在說什麼?!他叫我什麼?阿音?!
這怎麼可能?!她明麵上早已身死,借沐希之身還魂重生,乃是絕密中的絕密!知曉此事的隻有寥寥數人!
盧正則遠在江南,雙目失明,與京城隔絕多年,他怎麼可能知道?!又怎麼可能認出這具陌生的軀殼裡,藏著他早已死去的表妹的靈魂?!
她渾身僵硬,如同冰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盧端那張淚流滿麵的臉,腦中一片空白,隻剩下驚濤駭浪般的震驚與混亂。
而盧端彷彿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緊緊攥著她的手腕,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後的浮木,淚水奔湧得更凶,聲音斷斷續續,透出帶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篤定與顫抖的激動:
“阿音……是你吧……這份香氣……雖然很淡,混著雨水和泥土氣……但我記得……你從小就不愛濃香,獨愛那冷冽中帶著一絲回甘的‘雪中春信’……還有……還有你走路的節奏,快步時右腳落地總會比左腳稍重半分……小時候我跟在你後麵,總是聽得出……”
他閉著雙眼,淚水卻不斷從緊閉的眼縫中溢位,混合著雨水。
“我雖然盲了……可是……不代表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感覺不到……今天在舊宅門前,喝止那些惡童的……是你……那聲音,雖然音色有些不同,可開口時那一點急促的氣音……我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小時候,你護著被其他孩子欺負的小丫鬟時的樣子……”
“後來……後來墨香齋那來曆不明的‘工錢’……那送錢的人靠近時,我聞到了同樣的香氣……比之前更清晰一些……還有你塞包袱給我時,指尖不經意擦過我手背的觸感很柔軟,並不像乾粗活的小夥計……阿音,那也是你……對不對?”
他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壓抑了太久的思念、猜測,以及絕望中迸發出的微弱希望,此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阿音……我不敢相信……我告訴自己這一定是瘋了,是我想你想得出現了幻覺……可是……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萬一是真的呢?萬一……我的阿音,真的回來了呢?”
他抬起另一隻顫抖的手,似乎想要觸碰她的臉,卻又在半空中僵住,隻是徒勞地對著空氣:“於是……我就到這裡來了……到祖墳這裡等著……因為我覺得……如果真的是你回來了,如果你還記得蘇台,還記得潤州,還記得盧家,還記得……我的話……你就一定會來這裡看看……一定會來的……”
他泣不成聲,幾乎站立不穩,全靠緊緊抓著穆希手腕的那點力量支撐著,彷彿一鬆手,眼前這個“幻覺”就會如同泡影般消散。
“阿音……你真的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最後的話語,輕得如同歎息,卻重重地砸在穆希早已不堪重負的心防上。
“啪嗒。”
她手中一直緊握著的油紙傘,終於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心神失守,從僵硬的手指間滑落,斜斜地摔在泥水裡。
失去了傘的遮蔽,冰冷的雨水再無阻礙,瞬間將兩人從頭到腳澆得透濕。寒風捲著雨滴,抽打在臉上,生疼。但兩人似乎都感覺不到這刺骨的寒冷了。
穆希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沖刷著臉頰,混合著不知何時也滾落下來的滾燙淚水。
她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卻又執拗地抓著她的“瘋言瘋語”的表哥,看著他空洞的眼眸中那毫不作偽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狂喜與悲痛,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籌謀,在這一刻,被這滂沱的冬雨和洶湧的真情,衝擊得粉碎。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是堵了千言萬語,又像是被抽乾了所有聲音,最終,隻化作一個無聲的、顫抖的口型。
正則表哥……
他認出來了。
他真的認出來了。
他一直都記得我。
雨水模糊了二人的視線,在這片荒涼破敗的祖墳前,在這淒風苦雨之中,有什麼滾燙的東西,隨著雨水,一起浸入寂靜的荒野之中。
穆希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那片荒涼冰冷的祖墳,又是如何拖著沉重麻木的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雨幕,走回潤州城,回到客棧的。
雨水早已將她澆透,錦緞鬥篷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壓在身上,裡麵的衣裙更是濕冷地貼在皮膚上,寒意如同無數細針,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但她似乎感覺不到冷,也感覺不到累,腦海裡翻來覆去,隻有盧端那雙流淚的空洞眼眸,和他那句泣血般的話語——
“阿音……你真的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表哥認出了她,這份認知帶來的衝擊,遠比想象中更為劇烈——感動、惶恐、久彆重逢的酸楚,種種情緒如同亂麻,纏結在心頭,讓她心亂如麻,思緒紛飛,連傘何時徹底掉落、自己又是如何走回來的,都記憶模糊。
直到她踉蹌著踏進客棧溫暖卻略顯昏暗的大堂,那渾身滴水、狼狽不堪的模樣,纔將她的神智稍微拉回現實。
“小姐!”小桃眼尖,第一個從二樓樓梯口的陰影裡跳了出來,一見到穆希這副落湯雞般的模樣,驚得聲音都變了調,“您、您怎麼淋成這樣啊!傘呢?這鬥篷都濕透了!”
竹玉也快步迎上,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她比小桃沉穩,立刻上前想接過穆希手中的傘,卻發現空手,便轉而想去解她濕透的鬥篷繫帶,觸手一片冰涼濕滑,眉頭蹙得更緊:“小姐快隨奴婢們上樓,仔細著了涼!”
穆希任由她們圍著自己,眼神還有些空茫,聞言隻是機械地搖了搖頭,聲音帶著雨中跋涉後的沙啞和一絲淡淡的疲憊:“傘……被風吹翻了,冇拿穩。無妨,拿乾毛巾來給我擦擦便是。”
“這怎麼行!”小桃急道,“雨水寒氣最重,光是擦擦可不行!小姐您看您這手冰的!”她握住穆希的手,觸感冰涼,更是著急。
竹玉卻像是早有準備,一邊小心翼翼地為穆希解開濕透的鬥篷,一邊溫聲道:“小姐不必擔心,熱水已經備好了。”
“嗯?”穆希微微一愣,渙散的眼神聚焦了一些,看向竹玉,“熱水?你們……這麼周到?”她記得自己出門時並未吩咐準備沐浴。
小桃搶著答道:“是少爺吩咐的!少爺比您早一些回來,一進門見您還冇回,就立刻吩咐奴婢們去燒水,說務必準備好熱水,等小姐一回來就能用!還特意叮囑要用驅寒的艾草和老薑煮的水呢!”
竹玉也點頭補充:“少爺說今日天寒雨冷,小姐獨自外出,恐怕難免沾染寒氣,需得儘快驅散纔好。”
是顧玹……他回來了?還料到她會被淋濕,提前備好了熱水?
穆希心中那團亂麻般的情緒裡,忽地注入了一股溫熱的暖流。他總是這樣,看似不動聲色,卻事事想在她前麵,連這等細微之處都考慮周全。
這份無聲的體貼與守護,在此刻她心神俱疲、渾身濕冷之際,顯得格外珍貴。
“少爺他回來了?”穆希低聲問道,聲音裡的僵硬緩和了些許。
“是啊,少爺回來有一陣子了。”小桃連連點頭,一邊和竹玉一左一右攙扶著穆希往樓上房間走,“不過少爺冇回房,直接去了書房那邊。”
穆希的房間與顧玹的書房在同一層,但相隔一段距離。她任由兩個丫鬟攙扶著,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房方向。
“小姐,”小桃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兩人已將她送至房間門口,裡麵熱氣氤氳,顯然浴桶和熱水都已妥當,“您先趕緊沐浴更衣吧,仔細彆凍著。少爺說了,等您收拾妥當,若精神尚可,請移步書房一趟,他有要事與您商量。”
竹玉也道:“少爺特意囑咐,若是小姐疲累,便好生休息,明日再議也可。”
有要事商量?穆希心中微動。是發現了什麼關於盧家或潤州的新情況?還是關於他們此行本身?她此刻心緒紛亂,本不想立刻見人,但顧玹既然提及“要事”,且特意說明若疲累可改日,顯然是體諒她,但也意味著事情或許有些緊要。
“嗯,知道了。”穆希點了點頭,冇有多問,“你們先下去吧,我自己來就好。”
“小姐,奴婢伺候您吧?”小桃不放心。
“不必。”穆希語氣溫和卻堅定,“我想靜靜。你們也辛苦了,去用些熱食暖暖身子。”
小桃和竹玉見她態度堅決,隻好應下,再三叮囑她務必泡透熱水驅寒,才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隻有浴桶中熱水散發出的氤氳白汽,帶著艾草和薑片特有的辛暖香氣,緩緩瀰漫開來,驅散著從她身上散發的寒意和潮氣。
穆希站在浴桶邊,卻冇有立刻寬衣。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頰,上麵似乎還殘留著雨水冰冷的觸感,以及……表哥滾燙的淚水劃過時的灼熱。
她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混合著草藥氣息的溫暖水汽湧入肺腑,稍稍安撫了動盪的心神。
不管怎樣,先收拾好自己。然後,去聽聽顧玹要說些什麼。至於表哥那邊……等稍晚些,心情平複了,再細細思量吧。
她褪下濕冷的衣裙,將自己浸入溫熱甚至有些燙人的水中。暖意瞬間包裹了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讓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舒適的喟歎。緊繃的神經,似乎也在這溫暖的水汽中,一點點鬆弛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