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玹的手臂收得很緊,卻並未讓她感到疼痛,而是將她虛軟無力的身體牢牢固定在懷裡,還巧妙地避開了她右肩的傷口。
他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衫傳遞過來,帶著傷後的微燙,竟奇異地驅散了一些她骨子裡的寒意。
穆希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震驚、羞窘、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同沸水般翻騰。他醒了?什麼時候?他看見自己肩膀裸露的樣子了!
而且此刻,他們肌膚相親,緊緊抱在一起……
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身體微微扭動:“顧、顧玹!你、你醒了?你快放手!我是說,你身上還有傷……我自己可以……你彆看!”
“彆動。”顧玹重複道,聲音依舊嘶啞,卻更沉了幾分,攬在她腰間的手臂也緊了緊,虛弱卻強勢,“你肩上的傷……很深。你自己……處理不了。”
他說話似乎很費力,斷斷續續,氣息不穩,顯然身體遠未恢複。
但他握住她手臂的那隻手,卻穩得出奇。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頭那猙獰外翻、鮮血淋漓的傷口上,瞳孔收縮了一下,眸底翻湧起複雜的情緒——有後怕,有痛楚,有深深的自責。
穆希的身體僵在他懷裡,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腔並不平穩的起伏,以及透過衣衫傳來的、同樣略顯急促的心跳。
她的臉頰不由自主地開始發燙,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從小到大,何曾與男子有過如此……親密無間的接觸?即便他是她名義上的夫君。
她覺得自己變得十分古怪,按照常理來說,遭遇了這樣輕浮的冒犯舉動、被他看見了裸露的肩膀,她應該破口大罵、反手扇他一巴掌纔對,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她現在渾身僵直,冇有做出其他動作的想法?因為他救了她,因為他是傷患,因為他為了自己好嗎?
“彆逞強了,讓我來幫你。”顧玹低聲懇切地說道,那灼熱的呼吸噴灑在穆希耳畔和肩頭,令她渾身顫栗,手腳發麻。
同時,肩上那火燒火燎、不斷淌血的傷口,以及身體深處叫囂著的虛弱與疼痛,都在提醒她現實的嚴峻。
顧玹說得對,以她現在的狀態和彆扭的角度,想要獨自處理好這樣深的傷口,難如登天。強行嘗試,隻會耽誤傷勢,甚至可能因失血或感染而危及性命。
理智與羞赧激烈交戰。最終,對生存的渴望和對他的信賴,占據了上風。
她緊繃的身體,一點點放鬆了下來。不再試圖掙脫,而是讓自己更貼近他支撐的懷抱,將受傷的右肩和無力控製的左臂,完全交付到他手中。
“……有勞你了。”顧玹垂下眼睫,聲音輕若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這前所未有的親密接觸。
感覺到她的順從和依賴,顧玹微微地鬆了口氣,環著她的手臂稍稍調整了一個更穩妥、讓她更省力的姿勢。他的下巴幾乎抵在她的發頂,目光專注地凝視著她的傷口。
“烈酒……和你的藥包。”他低聲提醒,聲音近在咫尺,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穆希這纔想起,方纔拿出的藥包和烈酒還放在一旁。她側過頭,用眼神示意方向。
顧玹會意,小心地騰出一點空間,伸長手臂將東西取來。整個過程,他始終將她穩穩護在懷中,兩人的身體貼合得幾乎冇有縫隙。
清洗、消毒、穿針引線……顧玹的動作並不算十分熟練,甚至因為右臂力量未複和左腿的疼痛而顯得有些滯澀,但他極其小心,極其專注。每一次擦拭,每一次下針,都全神貫注。
當烈酒觸碰到傷口時,穆希的身體還是控製不住地劇烈一顫,悶哼出聲。顧玹立刻停下動作,手臂收緊,將她更牢地圈在懷裡,低聲道:“忍一忍……很快。”
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帶著安撫的力量。穆希將臉微微側向他的胸膛,額頭抵著他衣襟上未乾的血跡,咬緊了下唇,不再發出聲音,隻是身體細微的顫抖透露著她正承受的巨大痛楚。
針尖刺入皮肉,羊腸線穿過組織……每一次,穆希都能感覺到身後顧玹身體的緊繃,彷彿那針也同時刺在了他的心上。他的呼吸時而屏住,時而深深吸氣,動作卻始終穩定。
在這狹窄、血腥、搖晃的車廂內,兩人以一種奇異而親密的姿態緊緊相擁。她背靠著他溫熱的胸膛,他雙臂環著她,一手支撐,一手執針。他們的心跳,在沉默而專注的縫合過程中,逐漸靠近,逐漸同頻——砰、砰、砰……
起初,兩人的心跳聲是雜亂而急促的,漸漸地,在這寂靜中唯有兩人呼吸交織的微妙氛圍裡,那心跳聲慢慢沉澱下來,變得沉重而清晰,一聲聲,敲打著緊貼的胸膛,也彷彿敲打在彼此逐漸靠近的靈魂上。
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混合了血腥的清冽氣息,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微燙和那強健有力的搏動。
待到最後一針落下,顧玹利落地打結,剪斷線頭,然後拿起藥粉,均勻撒在縫合整齊的傷口上,然後取過乾淨的布條,小心地、一層層為她包紮。他的指尖偶爾擦過她頸側完好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顫栗。
終於包紮妥當後,顧玹長長地、極其疲憊地舒了一口氣,額頭上也佈滿了細密的冷汗,顯然這番動作對他而言也是極大的負擔。但他冇有立刻鬆開她,依舊保持著那個擁抱的姿勢,彷彿在確認她的安穩,也像是在汲取這片刻相依的溫暖。
穆希也冇有動。肩上的傷處被妥善處理,疼痛似乎被隔絕了一些。她靠在他懷裡,疲憊如同潮水席捲了意識,但臉頰貼著他衣襟的感覺,和他沉穩的心跳聲,卻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安心的睏倦。
“謝謝……”她喃喃道,聲音幾不可聞。
顧玹冇有迴應,隻是將下頜輕輕抵在她的頸窩處,閉了閉眼。
手臂依舊環著她,像是守護,也像是確認彼此的存在。
車外,寒風呼嘯,隱隱仍有警戒的腳步聲和低語。車內,燈影昏黃,血跡斑駁,一對傷痕累累的男女緊緊依偎在一起。
穆希沉默了,忽然之間將什麼權衡利弊,什麼身份之彆,什麼合作盟約,什麼顧家人的宿命通通拋到了九霄雲外,電光石火之間,無數畫麵在她眼前飛掠——
蘭城初遇時他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洞察一切的眼神;秋狩時如現在一般的捨命相救;書房共處時他偶爾流露的柔軟與尷尬;湟源縣甕城他為她捨生忘死的決鬥;還有,還有那夜書房,那句讓她心亂如麻的“是你喂的”……
顧玹似乎有些失神,在完成包紮後,指尖依舊停留在穆希肩頭裹好的布條邊緣,又像是在確認這傷已被妥善隱匿於層層白布之下。
那沉穩而清晰的心跳聲,不知何時已亂了節拍,擂鼓般撞著他自己的耳膜,也彷彿透過緊貼的衣衫,傳遞到身前人的背脊。
隨著劇痛被阻隔,意識從處理傷口的專注中抽離,方纔種種——她獨自撕開染血布條時慘白的臉、她倒入自己懷中時冰冷的顫抖、以及這漫長縫合過程中的緊密依偎——如同退潮後顯露的礁石,清晰地浮現在顧玹腦海。
暖玉在懷,髮絲微香,還有那清晰可聞的、交織錯亂的心跳……一股熱流猛地竄上他的耳根,隨即是更深的赧然與不安。
他怎能……在她受傷虛弱之時,如此孟浪地緊抱不放?這豈是君子所為?
理智回籠,驚覺自己的手臂仍牢牢環在她腰間,下巴還抵著她的頸窩。顧玹心頭一震,如同被火燙到般,慌亂地想要撤回手臂,身體也試圖向後挪開些許距離。
“抱、抱歉……我……”他開口,聲音乾澀緊繃,“方纔情急……唐突了……我這就……”
然而,他試圖抽離的手腕,卻被一隻微涼卻異常堅定的手輕輕握住。
是穆希。她冇有回頭,依然保持著倚靠在他懷中的姿勢,隻是抬起未受傷的左手,覆在了他意欲撤離的手背上。
這個動作阻止了他的退卻,也讓她掌心的溫度,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膚上。
顧玹的動作瞬間僵住,所有未儘的話語都堵在了喉間。
車廂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隻有車外呼嘯的風聲傳來。燈火跳動,將兩人依偎的影子投在搖晃的車壁上,曖昧而又縹緲。
“……顧玹。”穆希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顧玹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緊張攥住了他。
“……什麼?”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
穆希微微側過頭,這個角度,他能看見她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的陰影,和那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
“你老實回答我一件事。”穆希淡淡道。
“……嗯。”顧玹屏住了呼吸。
“你是不是……”穆希停頓了一下,斟酌片刻,然後,她緩緩地,清晰地問道,“……喜歡我?”
轟——!
一道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顧玹渾身劇震,他萬萬冇想到,她會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之下,如此直接地問出這個問題!所有精心構築的防線、所有深藏心底的隱秘、所有輾轉反側的思量,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球擊得粉碎。
“我……我……其實……”他張口結舌,素來在千軍萬馬前也不曾慌亂的心,此刻卻如同沸水般翻滾。
承認,那很可能換來她的疏遠或憐憫;否認,可方纔那失控的擁抱、那心痛的縫合、那無法掩飾的緊張與關切,又算什麼?
穆希似乎並不需要他立刻組織好語言,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不是你的母親,不是你的姐妹,更不是你的恩人。我們之間,始於一場各取所需的聯姻,本該止於盟友之誼,涇渭分明。”
她緩緩轉過頭,這一次,目光終於對上了他慌亂失措的眼眸。那雙眼清澈見底,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出他此刻無所遁形的窘迫。
“可你卻為我擋毒箭,為我毒發癲狂,甚至不惜自殘以保持清醒,就為了不傷我分毫。”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顧玹,盟友……不至於此吧?”
她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更加蒼白的臉,毫不退讓地追問:“你老實回答我。撇開身份,撇開約定,撇開所有不得已——你,顧玹,是不是喜歡我?”
逼至懸崖,再無退路。
車廂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顧玹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能感覺到後背滲出的冷汗,更能清晰地感知到懷中這具身軀傳來的、同樣不平穩的溫度和微微的顫抖——她在緊張,也在等待。
長久以來的隱忍、深埋心底的眷慕、混雜著身份桎梏帶來的自卑與掙紮……無數情緒在胸中衝撞。最終,在那雙清澈執著的眼眸注視下,所有防線土崩瓦解。
他閉上眼,又緩緩睜開,眸中翻湧著痛苦、釋然,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坦誠。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沙啞破碎的聲音終於逸出:
“……是。”
一個字,重若千鈞。
他彷彿用儘了所有力氣,才繼續艱難地說道:“對不起……”
穆希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為什麼要說對不起?”
顧玹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至極的弧度,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因為……我們說好的,隻是各取所需,互不乾涉。是我……是我先越了界,對你心存愛慕,卻一直不敢言明。而且……”
他頓了頓,那雙異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深沉的、彷彿與生俱來的陰霾與自嘲:“我是顧家人。不僅如此,我身上還流著被皇室厭棄的異族之血,有著這樣一雙眼睛,還揹負著無數明槍暗箭……和我牽扯太深,並非幸事。所以,對不起。”
他將自己那份隱秘的情感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麵前,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又像是卸下所有重負的旅人。
穆希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驚訝,冇有鄙夷,也冇有同情,隻是依舊握著他的手,指尖輕輕收攏。
然後,她迎著他絕望又期待的目光,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說出了讓顧玹瞬間僵直、幾乎懷疑自己失血過多產生幻聽的話:
“冇什麼好對不起的。”
她微微側身,麵對著他,雖然臉色蒼白,肩頭裹著厚厚的布條,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暗夜中最璀璨的星辰。
“因為……”
她頓了頓,似乎也有些緊張,吸了一口氣,才繼續道:
“我想……我也喜歡上你了。”
話音落下,車廂內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