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穿透皮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劇痛瞬間席捲顧玹全身,將那翻騰的狂躁與殺意狠狠壓了下去!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另一條褲腿。
顧玹身體劇烈一晃,臉上瘋狂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支般的蒼白與虛脫。
他眼中駭人的赤紅迅速消散,重新露出原本妖異的瞳色,隻是其中充滿了極致的疲憊、痛苦,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清明。
他抬眸,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被成鋒扶住、滿眼震驚的穆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冇有發出聲音。
隨即,他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氣隨著那決絕的一刀和洶湧的鮮血一同流逝。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染血的地麵上,激起一片塵埃。
“顧玹——!!!”
穆希掙脫成鋒的攙扶,撲跪到他身邊,看著他腿上那猙獰的傷口和迅速蔓延開的血跡,看著他緊閉雙眼、氣息微弱的蒼白麪容,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竟然……用這種方式來保持清醒,來避免傷害她……
“快!止血!金瘡藥!陸大夫留下的藥!快拿來!快把王爺抬上馬車!”她竭力穩住心神,嘶聲喊著,手忙腳亂地撕下自己的衣襬,想要按住他腿上那可怕的傷口。
“快!把王爺抬上車!小心他的腿!”成鋒第一個反應過來,赤紅著眼睛吼道。
幾名距離最近、身上也帶著傷卻仍強撐著的親衛立刻撲上來,與成鋒一起,萬分小心地避開顧玹大腿上那可怕的傷口和左臂舊傷,合力將他沉重的身軀抬起,快步衝向馬車。
一旁的隆來恒見此,得知撿回一條命的他深深鬆了一口氣,無力地癱倒在地上,冷汗已經浸透了全身。
馬車內血跡和打鬥的痕跡淩亂,親衛們迅速清理出一塊相對乾淨的地方,鋪上從行囊中扯出的厚氈。
顧玹被輕輕安置上去,臉色在昏暗搖曳的車燈下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唯有腿上那個被他自己刺出的傷口,仍在汩汩地冒著鮮血,迅速浸透了氈子。
因馬車內空間有限,放置好顧玹後親衛們紛紛退出,成鋒單膝跪在車轅旁,看著顧玹腿上那猙獰的傷口和王妃肩上同樣刺目的血紅,這個鐵打的漢子聲音都帶了哽咽:“王妃,您的傷……王爺這裡,有我們照料,您快先歇著,讓懂包紮的兄弟……”
“不用。”穆希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她甚至冇有看自己肩頭那足以讓常人暈厥的傷口,隻是利落地撕下已經被血浸透大半的衣袖下襬,又“刺啦”一聲從衣襬上扯下更乾淨的布條,牙咬手纏,動作快得驚人,幾下就用一種近乎粗暴卻有效的方式,在肩頭上方死死勒緊,暫時阻斷了更洶湧的血流。
劇烈的疼痛讓她額角瞬間佈滿冷汗,唇色又白了幾分,但她連眉頭都冇多皺一下。
“成鋒,你進來掌燈,近些。”她吩咐道,語氣已經恢複了慣有的清晰條理,隻是微微的顫抖泄露了她此刻身體承受的巨大痛苦和內心極致的緊繃。
成鋒不敢再勸,連忙抓起固定在車壁上的風燈,擰到最亮,半跪著湊近,將光線儘可能集中到顧玹的傷腿上。
昏黃的光芒下,那傷口皮肉外翻,深可見骨,邊緣因劍刃的粗暴刺入而顯得參差不齊,鮮血正從破裂的血管中不斷湧出,觸目驚心。
穆希深吸一口氣,她伸出手,指尖冰涼,顧不得羞恥和男女大防,摸索到顧玹腰間玉帶的機括,輕輕一按,解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他的腰帶連同外袍、中衣一層層褪至胯部,露出整條受傷的大腿和一部分緊實的腰腹——
線條流暢優美、腹肌塊塊分明,一具本該稱作精壯優美的解釋男性軀體,此刻在燈光下顯得蒼白而易碎。
穆希此刻無心欣賞也無心害羞,她取過水囊,用乾淨布巾蘸著清水,開始清洗傷口周圍的血汙。
動作極其輕柔,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與方纔給自己止血時的粗暴截然不同。水混著血,流到氈子上,暈開更大片的暗紅。
清洗完畢,露出傷口全貌,更顯猙獰。
穆希的目光沉靜如水,從隨身的錦囊中取出一個扁平的油布包——那是陸向思離開前,除了寧神香和湯藥外,私下留給她的,裡麵是幾樣救急的外科用具和上好的止血生肌藥粉,還有一些浸泡在烈酒中的羊腸線。
陸向思當時半開玩笑地說:“王妃冰雪聰明,我口述一遍縫合止血之法,您或許記得住。世事難料,有備無患。”
她當時隻是默默記下,未曾想過,竟然這麼快就用上了。
她先撒上厚厚的止血藥粉,藥粉被血液迅速浸濕,但湧出的速度似乎減緩了些。然後,她用鑷子夾起一根在酒中浸泡過的、細韌的羊腸線,穿在同樣用酒擦拭過的特製彎針上。
燈光下,她的側臉專注得近乎肅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遮掩了所有情緒,隻有緊抿的唇線透露出緊張。她俯下身,左手用乾淨布巾輕輕壓住傷口一側,穩定皮肉,右手捏著針,瞄準,刺入。
第一針,穿過綻開的皮肉時,她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或噁心,而是身下昏迷的人,即使在無意識中,身體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刺痛而微微一顫。這細微的顫動,卻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隻剩下更堅定的冷靜。穩、準、輕、快。陸向思口述的要訣在她腦中清晰迴響。一針,一線,拉緊,打結,剪斷。
動作從最初的生澀,到逐漸流暢。汗水從她額角鬢邊不斷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有的滴在顧玹的腿上,混入血水,有的則被她毫不在意地甩開。
成鋒舉著燈,手臂早已痠麻,卻一動不敢動。他怔怔地看著王妃低垂的眉眼和那雙穩定穿針引線的手。燈光跳躍,勾勒出她纖細卻挺直的脊背,那上麵還染著她自己的血。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王妃,也從未想過,那雙執筆調香、佈置宴席的纖纖玉手,握起針線來,竟能在這樣血腥混亂的戰場上,進行如此精細而驚心動魄的“戰鬥”。
馬車內,隻有針線穿過皮肉的細微聲響,以及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每一針落下,穆希的心都跟著縮緊一分——她知道,若非為了救她,他不會中毒;若非怕傷她,他不會自殘至此。
長長的傷口,在她全神貫注下,一點點被仔細地對合、縫合。血終於基本止住了。最後撒上一層藥粉,用乾淨的、浸過藥的軟布層層包裹,仔細包紮好。做完這一切,她才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
“王妃!”成鋒急忙空出一隻手想扶。
穆希自己撐住了車壁,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卻清晰:“我冇事。看看王爺左臂舊傷是否崩裂,重新上藥包紮。還有……看看其他人傷亡如何,清理道路,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黑風峽。”
“是!”成鋒重重應下,看向穆希的眼神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敬重。他迅速安排下去,自己則小心地檢查顧玹的左臂,所幸之前的包紮還算牢固,並未因劇烈動作而嚴重崩裂,隻是有些滲血,他重新處理了一下。
等到成鋒離開車廂後,穆希緩緩靠在車壁上,肩頭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一陣陣襲來。
她看著昏迷中依舊眉頭緊鎖的顧玹,看著他腿上那雖然被縫合包紮好、卻仍然猙獰的傷口,又想起他毒發時那雙狂暴赤紅的眼睛和決絕刺向自己的一劍……
“顧玹……”她在心中無聲地喚著他的名字,指尖拂過他因失血而冰涼的皮膚,“快點好起來……”
確認顧玹呼吸漸趨平穩後,穆希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一瞬,劇痛與失血帶來的眩暈如同潮水,瞬間趁隙洶湧襲來,眼前陣陣發黑,耳邊也嗡嗡作響。她不得不閉目緩了許久,纔將那股強烈的暈眩感壓下去。
肩頭的傷口,像有一把燒紅的鈍刀在不斷研磨,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先前粗暴捆紮的布條早已被鮮血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肉上。她知道,必須儘快處理。
而此時,大夫不在,侍女也未隨行在這精簡到極致的隊伍裡,此刻,她能依靠的隻有自己。
“我可以的。”她自言自語地低語一聲。
她解開腰帶,脫掉外衣,露出大半個雪白的肩頭,又拿起水囊和烈酒,對著自己的傷口澆下去,鑽心的疼痛,頓時讓她發出了壓抑的慘叫:“嘶——額啊啊——”
冇有鏡子,她隻能憑著感覺和左手有限的靈活度來操作。
先將風燈挪到身側一個稍高的固定位置,讓光線儘可能照亮自己右肩區域。然後,她背對著顧玹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氣。
穆希抬起未受傷的左手,摸索到右肩那被血浸透、已經發硬打結的布條。牙關緊咬,猛地一扯!
“嘶——”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從齒縫間溢位。布條粘連著凝固的血塊和部分皮肉被撕開,剛剛稍有凝固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立刻湧了出來,比之前更加洶湧。
劇痛如同閃電劈中右半身,她身體劇烈一顫,眼前金星亂冒,冷汗瞬間濕透了鬢髮和後背單薄的衣衫。
她靠在冰涼的車壁上,急促地喘息著,等待那陣滅頂的劇痛稍稍過去。臉色已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牙印,滲出血絲。
待喘息稍平,她開始擦去周圍的血汙,露出傷口真容——一道斜斜的、深可見骨的刀痕,皮肉外翻,邊緣因刀鋒的銳利而相對整齊,但創麵頗深,隱約可見其下的肩胛骨。鮮血正從肌肉組織和斷裂的小血管中不斷滲出。
她仔細觀察傷口顏色,所幸未見明顯的青黑或異樣氣味,淬毒的可能性降低,心下稍安。但創傷極深,必須縫合。
她將烈酒倒在另一個乾淨的小碗中,將彎針、羊腸線、小鑷子全部浸入消毒。然後,用左手持鑷子夾起浸透烈酒的布團,毫不猶豫地、用力按壓在綻開的傷口上!
“呃——!”身體猛地弓起,烈酒灼燒著暴露的神經末梢,那痛楚尖銳到幾乎讓她瞬間暈厥。眼前徹底黑了幾息,耳邊全是自己心臟狂跳和血液奔流的轟鳴。
她死死咬住早已備好、塞入口中的一團軟布,防止自己因劇痛而咬傷舌頭或發出慘叫,驚動外麵的人。
一下,兩下……她用儘全力,按壓、擦拭,進行初步的清創消毒。每一個動作都伴隨著身體的痙攣和額角暴起的青筋。汗水如同雨水般滾落,浸濕了衣領,也模糊了視線。
清創完畢,她已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虛脫地靠在車壁上,隻剩下喘息的力氣。但時間緊迫,容不得她多歇。顫抖著左手,拿起穿好羊腸線的彎針。
給自己縫合,遠比給彆人縫合艱難百倍。角度彆扭,左手本就不如右手靈巧,更要對抗傷口處傳來的、一陣烈過一陣的劇痛和手臂肌肉因疼痛而產生的本能性痙攣與顫抖。
冇有助手幫忙固定皮肉、牽引光線,她隻能憑藉感覺和左手與牙齒的配合。
第一針,她嘗試了三次,才勉強將針尖對準皮肉邊緣。
刺入,穿過,拉線……簡單的動作,此刻卻需要調動全身的意誌力去完成。
針尖刺破皮膚的觸感、羊腸線拉扯組織的滯澀感,混合著尖銳的疼痛,清晰無比地傳遞到大腦。她左手的手腕和手指因為極度用力而繃緊、顫抖,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凸起。
肩頭的劇痛與失血帶來的眩暈令穆希眼前陣陣發黑,耳中嗡鳴,那痛楚尖銳如燒紅的鐵釺直刺骨髓,她手一軟,像一片秋風中的枯葉,控製不住地向後軟倒,就在她視線模糊、手臂無力滑落、身體即將徹底滑倒的刹那——
一隻溫熱而結實的手臂,突然從她身後伸出,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攬住了她下滑的腰身!
緊接著,一個寬闊而帶著血腥與藥味的胸膛,貼上了她冰涼汗濕的後背。另一隻手繞過她的左肩,穩穩地托住了她因劇痛和虛弱而顫抖不已的手臂。
穆希渾身一僵,尚未從自傷的劇痛和瀕臨昏厥的虛弱中完全回過神來,便被這突如其來的熟悉氣息籠罩——是顧玹!
他竟然……醒了?!
“彆亂動。”嘶啞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氣息微弱,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