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琰猛地抬起頭,赤紅未褪的眼睛瘋狂地在混亂的人群中搜尋,想要找到那個鴉青色的身影——自己不是在和沐希追逐嬉鬨嗎?怎麼會跑到這禮佛後殿來了?!還……還對著這麼多女眷做出瞭如此不堪的事情?!
然而,他目光所及之處,隻有受到驚嚇的貴族女眷們、怒氣沖沖的方子衿,一臉委屈的沈娓,以及陸陸續續趕過來的官員、僧人和仆役……哪裡有什麼穆希的影子?!
巨大的恐慌宛如一陣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顧琰。
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獵豔不成,反倒落入了獵物的圈套!
是誰?是誰在害他?!
是沐希察覺到了他的心思反製了她?還是沐柔私底下倒戈反水,將他的計劃對沐希和盤托出,姐妹二人一起做局欺騙他?還是,還是有彆的什麼變故……
可是……眼下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現在在所有人眼中,他就是一個在佛門聖地發情,禽獸般追逐猥褻女眷的登徒子!
“不……不是這樣的……你們……你們聽本王解釋……這、這一切都是誤會……”顧玹掙紮著,試圖向按著他的武僧和周圍的人群解釋,原本溫潤的嗓音,因為恐慌和藥物的殘留作用變得嘶啞扭曲。
然而,他的任何話語在如此鐵證如山的場麵下,都顯得蒼白無力,方子衿聞言,更是氣得柳眉倒豎:“安王殿下!事到如今您不會想說自己剛纔做出那些事情,隻是因為冇睡醒吧?!”
顧琰被方子衿罵得狗血淋頭,他張著嘴,看著眾人更加鄙夷和恐懼的眼神,心神大亂,臉色慘白如紙,羞憤交加之下,猛然意識到自己此刻竟然像對待囚犯一樣,被幾個武僧死死按在地上。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他可是堂堂安王!是天潢貴胄!何時受過這等屈辱?!
一股邪火猛地衝上頭頂,暫時壓過了體內的燥熱和心中的恐慌。
他猛地掙紮起來,對著那些武僧厲聲嗬斥:“放肆!你們這些和尚!還不快給本王滾開!誰給你們的膽子敢如此對待本王?!都把手拿開!”
武僧們雖然身手不凡,但終究是方外之人,麵對一位盛怒的皇子,也不敢過於強硬,見他掙紮得厲害,又似乎清醒了過來,幾人互相看了一眼,隻得慢慢鬆開了鉗製。
顧琰一得自由,立刻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隻是他被按得久了,四肢血脈不通,加上藥效未完全退去,身子一軟,踉蹌著差點再次摔倒。
一旁的沈娓見狀,幾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
然而,顧琰雖被她攙扶著,此刻卻是看都懶得看她一眼,隻覺得沈娓那副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攪得他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那些聽聞後殿混亂、隨著女眷們一同前來的官員們也終於趕到了。
他們大多是各府的男主人或者有頭有臉的管事,看到眼前這狼藉的景象,以及站在中央、衣衫不整、頭髮濕漉漉粘著茶葉、臉色難看至極的安王和那些驚慌失措、梨花帶雨的女眷們,皆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了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幾位品級較高的官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位資曆較老的上前一步,對著顧琰拱了拱手,語氣還算客氣,但也語帶明顯的不悅,質問道:“安王殿下,這是發生了何事?為何後殿如此混亂?聽聞殿下……舉止有些……異常,不知殿下可否給下官等一個解釋?”
顧琰看著這些官員,心中更是煩躁。
他知道必須給出一個說法,否則今日之事傳揚出去,後果不堪設想,他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溫潤優雅的笑容,強壓下體內的不適和翻湧的怒火,正想開口辯解,然而,他剛一張嘴,還冇來得及發出聲音,小腹處突然傳來一陣刀絞般的劇痛!
那痛感來得如此迅猛劇烈,根本不容他抗拒,讓顧琰瞬間冷汗直冒,臉色煞白,所有到了嘴邊的漂亮話都化作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呃啊——!”顧琰再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什麼解釋,什麼王爺的尊嚴,一把甩開了沈娓攙扶他的手,也顧不上方向,捂著肚子,以一種極其狼狽扭曲的姿態,瘋狂地朝著記憶中茅房的方向衝了過去!
沈娓被顧琰甩得向後倒退兩步,看著他痛苦的表情和匆忙離去的背影,一陣呆愣,而身後其他人也是目瞪口呆,未曾想到顧琰乾了這般傷風敗俗、不知廉恥的事情,居然就這麼解釋都不解釋,直接甩手跑了?
這簡直是欺人太甚啊!
眾人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愈發的憤怒鄙夷。
躲在暗處將後殿那場鬨劇儘收眼底的穆希心頭無比暢快,她見顧琰徹底顏麵掃地後,她心滿意足地悄然轉身,沿著來時的僻靜路徑,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等給那些貧民施過粥、發過棉衣後,到了休息時分,廂房內燭火溫暖。
小桃一邊佈菜,一邊回想起白日裡的種種,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穆希,滿是崇拜:“小姐!您真是太厲害了!簡直神機妙算!您怎麼就知道那安王和四小姐會聯手,在您的膳食裡動手腳呢?”
穆希夾起一筷子清淡的素菜,聞言淡淡一笑,從容道:“沐柔近日反常討好,必有所圖。而顧琰看我的眼神,貪婪又勢在必得,兩人湊在一起,能想出什麼好主意?無非是些下三濫的手段罷了。”
她原本的計劃,是讓小桃暗中將她與顧琰的膳食對調,讓他自食惡果。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今早碰上嘉成公主的刁難,反而讓她順手幫了一把那個叫明遠的小沙彌,讓對方欠了自己一個人情。
“倒是省了我們的事。”穆希抿了口茶,“由寺中的人動手,更是避免了打草驚蛇。”
小桃連連點頭,讚道:“是啊!說來那位明遠小師父也是心思單純,知恩圖報,都不問我為什麼要調換您和安王的膳食,我一開口就跑去幫忙了呢!”
這時,穆希想起顧琰那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不免掩嘴輕笑:“嗬嗬,小桃,你是冇看見,那謙謙君子的安王殿下被潑了一臉茶水,像個落湯雞似的被按在地上的那表情有多好笑!簡直是在所有人麵前都丟儘了臉,當真是活該啊!”
主仆二人毫不客氣地將顧琰今日的醜態當做笑料,取笑了好一陣。
笑過之後,小桃又想起一事,歪著頭疑惑道:“不過小姐,我後來聽人說,安王殿下逃出禮佛後殿之後,便上吐下瀉,把他折騰得不輕,差點虛脫。那合歡散,還這麼傷身子嗎?”
穆希聞言,執筷的手微微一頓,眼波流轉,回想起嘉成公主白日裡那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的眼神,又想起對方素來喜歡逼迫宮人吃巴豆粉折磨他們,心中瞬間有了一個猜想。
“不,”穆希搖了搖頭,“沐柔下的合歡散,隻能使人意亂情迷,不會讓人上吐下瀉。應該……是嘉成公主往我那碗膳食裡下了巴豆粉。”
“嘉成公主?”小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嗯。”穆希頷首,“我今早得罪了她,想必一定是她心懷不忿,在我的膳食中做手腳報複——嗯,我聽平遠郡主說過,那位刁蠻公主慣用折磨人的伎倆,就是強迫宮人們吃巴豆粉之類的東西。”
她想象著當時滑稽的場景,不禁嘴角上揚:“隻是她冇想到,陰差陽錯,撒了巴豆粉的膳食被明遠調換到了顧琰的食盒中。顧琰本就服用了藥性猛烈的合歡散,氣血翻騰,再遇上這霸道的巴豆粉,兩相疊加,藥性更是凶猛,也難怪他今日上吐下瀉得如此厲害,險些去了半條命。”
小桃聽罷,不斷點頭:“哼,他們這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報應不爽啊!”
穆希拿起絲帕擦了擦嘴角,愉悅地打趣道:“喲,你說話倒是越來越有文采了。”
小桃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道:“都是在小姐身邊耳濡目染的!”
用過晚膳,穆希正欲卸下釵環早些歇息,門外卻響起了輕輕的叩門聲。
小桃前去應門,回來時手中多了一封素雅的信函。
“小姐,這是寺中僧人剛纔送來的,說是主持慈方大師的親筆邀請函,請您去禮佛大殿一敘,說是……想與您手談一局。”小桃將信函呈上,臉上帶著些許疑惑。
昭明寺的主持德高望重,怎會深夜邀請一位官家小姐下棋?
穆希接過信函,展開一看,上麵確實是慈方大師的筆跡,言辭懇切得不像一位長者。
她本不欲前往,正想尋個由頭回絕,目光卻落在了信函末尾的那句話上——
“……老衲近日偶有所得,或可為小姐,解兩世之簽。”
兩世簽?!
穆希捏著信箋的指尖一頓,微微泛白,眸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
“更衣。”穆希放下信函,將剛剛拔出來的一支髮簪重新插回發間,“小桃,你隨我一同去大殿。”
“是,小姐。”
主仆二人整理好儀容,提著燈籠,踏著清冷的月色,朝著燈火通明的禮佛大殿走去。
與此同時,在穆希離開後不久,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了沐家女眷居住的禪院。
夜色已深,大多數廂房都已熄燈,一片寂靜。
那黑影目標明確,徑直摸到了穆希的廂房外,側耳傾聽片刻,察覺到裡麵毫無聲息後,小心翼翼地用匕首撥開門閂,閃身進去,反手將門輕輕掩上。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黑影在房中快速搜尋起來,隻見床榻上空無一人,被褥整齊冰涼,顯然主人離去已久。
她不在?黑影動作一頓,似乎有些意外,沉吟片刻後,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既然沐希不在,那便換一個!
黑影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穆希的廂房,小心翼翼地遊走到了隔壁沐柔的房間裡。
屋內,沐柔早已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對自己房中潛入的不速之客毫無察覺。
那黑影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沐柔那張在睡夢中顯得分外嬌美的臉。
凝視了對方的容顏片刻後,黑影從懷中掏出一個不大的瓷瓶,拔開塞子,一股刺鼻的油味瀰漫開來,隨即毫不猶豫地將瓶中那燒得滾燙、冒著細微氣泡的熱油,對準沐柔的臉,狠狠地潑了上去,然後立刻逃出廂房!
“滋啦——!”
滾燙的熱油接觸皮膚,瞬間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從沐柔喉嚨裡爆發出來,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雙手瘋狂地抓向自己劇痛無比、彷彿被烙鐵燙過的臉,撕心裂肺、持續不斷的痛苦哀嚎起來,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卻又在下一秒被更深的痛苦和恐懼淹冇,空氣中瀰漫的皮肉焦糊與熱油的刺鼻氣味!
守在外間榻上值夜的丫鬟聽見沐柔的慘叫,一個激靈,連鞋都來不及穿好,連滾帶爬地衝進了內室。
而隔壁廂房的三姨娘也被這動靜驚醒,心中一驚,披上外衣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兩人一進內室,便被眼前的景象嚇得魂飛魄散!
隻見沐柔蜷縮在床榻上,雙手死死地捂著臉,發出不成調的、痛苦到極致的哀嚎,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地抽搐著。
她的指縫間,不斷有混著血水的濁液滲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皮肉被灼燒後的焦糊味和一種刺鼻的油腥氣!
“柔兒!我的柔兒!你這是怎麼了?!”三姨娘嚇得臉色慘白,心膽俱裂,撲到床邊,想要抱住女兒,卻又不敢輕易觸碰她。
沐柔感受到母親靠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鬆開手,露出那張已然被熱油澆得不成樣子的臉蛋——原本嬌嫩白皙的皮膚此刻大片紅腫、起泡、潰爛,甚至有些地方皮肉翻卷,呈現出可怕的焦黑色,還在不斷地滲出黃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