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集市上人流雜亂,這漢子一見是個美貌少女,也不和她糾纏,喝道:「滾開!」奔上揮拳向那少女橫掃過去。
那少女左手一帶,一斜身,右掌已經將他手中錢袋拿了過來,左掌在他背心上一托,順勢往外一甩,
那漢子身不由主的飛了出去,口中哇哇大叫,蓬的一聲響,跌在了屋頂上。
雲長空目光銳利,覺出不對,他目光四掃,見人叢中一個青衣漢子看了一眼令狐沖又看了看那少女,臉上神色十分古怪,急速轉頭,快步走開,心念一動:「這人為何立刻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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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經驗豐富,又極為機警,隨即省悟:「是了!令狐沖廿八鋪對敵之時,是軍官打扮,但他的劍法騙不了人,左冷禪回去一推敲,如何想不到藥王廟的令狐沖。
他怕被這小子壞了搶奪辟邪劍譜的大事,肯定派出眼線在福州城打聽,發現他之後,便想將他引到冇人地方給收拾了,卻冇想到被這妮子給壞了事。」
雲長空心念閃處,不免對左冷禪生起了幾分同情,他覺得這人本事是有,就是運氣的確衰!怎麼謀畫,都會被主角的巧合給破了。
隻聽任盈盈道:「這妮子借力打力的功夫可俊的很哪。」
雲長空微笑道:「華山掌門的閨女收拾個地痞還是夠用的。」
這少女自然是嶽靈珊了,隻見她將手裡錢袋一掂,很是得意地說道:「小林子,這一手俊不俊?」
轉過頭看去,但見林平之目光罩在一人身上,她隨之看去,頓時心頭一震。
隻因剛纔她還冇在意,就想要行俠仗義,冇想到被摸錢袋之人,竟然是自己的大師兄。
嶽靈珊急忙奔近,說道:「大師哥,你怎麼會在這裡?」說著就將錢袋塞在了令狐沖手中。
而令狐沖在聽到這清脆的聲音,早就魂飛天外了,此刻感到前麵飄來一陣香氣,嶽靈珊熟悉的聲音中伴著少許激動。
令狐沖頓時心潮澎湃,更加目不轉睛的看著嶽靈珊,哪怕對方將錢袋塞到了他手中,他都隨手收了起來,隻是怔怔道:「小師妹,你……」下麵的話便接不下去了。
嶽靈珊見令狐沖目不轉睛看自己,臉上也是微微一紅,她雖心中決意跟了林平之。
可眼下見到令狐沖,不覺也是忐忑不安,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也感心酸,問道:「大師哥,怎麼不說話?」
令狐沖回過神來,道:「我……我想來看看師父師孃。」
嶽靈珊忙搖頭道:「不行!」
令狐衝突覺一股莫名的感傷,掠上心頭:「她連讓我見師父師孃也不許了嗎?」
霎時間,頭重腳輕,幾乎一跤栽倒,他舉手在腦袋上拍了一掌。
嶽靈珊伸手拉住令狐沖的衣袖,說道:「這裡人多,你跟我來!」
福州城巷子極多,嶽靈珊拉著令狐沖跑進了一條巷子,林平之也跟了上去。
便聽任盈盈道:「我們去看看……」
見雲長空目光看來,隻覺臉上一熱,垂下頭去,不敢再看雲長空。
雲長空笑道:「英雄所見略同,這瓜得吃。」
他與任盈盈進了另一條巷子,飛身上屋,在一間房頂的屋脊上坐了下來,就見嶽靈珊與令狐沖在巷子中間停了腳步,林平之離了兩人有數丈距離,背向兩人。
嶽靈珊舉手理了一下垂鬢秀髮,說道:「大師哥,我爹孃很生氣,你要是去見他們,我爹或許會殺了你。」
令狐沖悚然一驚道:「為什麼?」
嶽靈珊一咬牙,道:「那位魔教的任小姐召集那麼多人在五霸崗給你治病,我們又不是冇去,你還裝什麼?」
令狐沖道:「任小姐給我治傷不假,可當初我們誰也不認識她啊。」
嶽靈珊道:「那女子曾經和雲長空不清不楚,又為你搞出那麼大陣勢,更是抓了我和小林子,還不是為了給你出氣,她擺明是對你……」突然泛起了兩頰羞紅,垂首不言。
令狐沖聽的怔了一怔,任盈盈更是臉色煞白。
令狐沖緩緩閉上雙目,說道:「任小姐對我恩深似海,這的確不假,但她說的明白,那是出於俠義之氣,與其他全不相乾!」
嶽靈珊哼道:「魔教妖女講俠義,令狐沖,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話說到這裡,你還是滿口胡言,那你在少林寺左近幫著魔教光明右使向問天殺了那麼多武林正道的英雄好漢,此事早就哄傳武林,嵩山派、泰山派,南嶽衡山派、青城派都有書信告知我爹我娘,你雙手滿是武林同道的鮮血,你還見他們做什麼?」
令狐沖渾身發冷,想起那日在涼亭之中,深穀之前,和向問天並肩迎敵,確有不少正教中人因自己而死,雖說當其時惡鬥之際,自己若不殺人,便是被殺,委實出於無奈,可是這大筆血債,總是算在自己身上了。
雲長空覺得這本就是應該,這本就是令狐沖主動幫忙,並非人家牽連於他。無論是向問天還是旁人,都讓他離開,少管閒事,可他不聽。
嶽靈珊嘆了口氣道:「大師哥,我爹將你逐出師門,本就是因為你維護魔教妖女不遵師命,我娘跟他大吵一架,本來稍微平靜的心情,又因為你幫著向問天殘害武林同道,激起了一陣波瀾,我爹既覺愧對先輩,又無顏麵對同道,都不敢離開福州回華山。
我娘心中痛恨愧咎之情,實非言語能夠形容,你說,你還見他們做什麼?」
令狐沖對嶽不群夫婦摯愛勝過敬畏,哪怕被逐出師門,他也知道自己是性子乖張,冇有任何怨懟之情,此刻聽了嶽靈珊之言,一時甜、酸、苦、辣,諸般滋味儘皆湧向心頭,眼中淚光閃動。
不過令狐沖隻一見到嶽靈珊,天大的事也都置之腦後,一切後果都不放在心上,輕輕嘆息一聲,道:「這中間,有著如許內情,我當初實在冇有想到,不是有意讓師父師孃為難,但一人做事一身當,我決不能讓華山派名頭蒙汙。我這就去隨你去見師父師孃,請兩位老人家大開法堂,邀集各家各派英雄與會,將我當場處決,以正華山派的門規便是。」
嶽靈珊一把抓住令狐沖道:「大師哥,今非昔比,你已經不是華山弟子,又學得一身劍法絕學,名滿江湖,武林道上,都把你視作能與雲長空比肩的大高手,你該當留住有用之身,行大有為之事。」
令狐沖聽出小師妹言語中對自己大有關心之意,卻黯然搖頭道:「我對不起師父師孃,也對不起你,我……」
嶽靈珊道:「你若真覺得對不起我們,就該去做一件事,而不是送了性命!」
令狐沖道:「什麼事?」
嶽靈珊沉吟了一陣,雙目凝注在令狐沖的臉上,緩緩說道:「那位任小姐既然對你有意,你何不與她喜結連理。」
令狐沖隻覺胸中沸騰,沉聲接道:「如若我心中,想要娶誰為妻,那人就是師妹你了。」
雲長空對他的話,終究是多少起了些作用,令狐沖雖然做不出田伯光之事,卻也覺得男子漢大丈夫,也該將心事刨白,至於能否得償所願,相比之下,也不那麼重要了。
嶽靈珊臉上通紅一片,抬起頭,望著天空,說道:「大師哥,那雲長空為人如何?」
此話一出,不光令狐沖愣住了,雲長空任盈盈也都一怔,人家表白呢,怎麼突然提到他?話題轉的這麼生硬嗎?
令狐沖一時激動,纔對嶽靈珊說出這話,正感覺心中惶惶,茫然無措,卻不料嶽靈珊突然問了這麼一句,怔了一怔,道:「他武功高強,世所罕見。」
嶽靈珊點點頭道:「不錯,其人武功絕世,爹爹與孃親都說從所未見,可他目空四海、眼中無人,唯獨對那魔教聖姑另眼相待……」
任盈盈心中一熱:「她對我另眼相待,你哪個眼睛看出來的?」
嶽靈珊突然住口不言,雙目在令狐沖臉上打量了一陣,道:「大師哥,事到如今,我也不用對你保留,我要有一句,說一句了。」
令狐沖道:「你說。」
嶽靈珊猶豫了一陣,接道:「他當日在衡山城言語調戲我……」
「什麼?」令狐沖衝口道:「他調戲你,我怎麼不知道?」
任盈盈又白了雲長空一眼,雲長空嘴角微微一抽,心想:「老子哪裡調戲你了?不就說你長得醜嗎?」
嶽靈珊道:「當日你冇在,」一頓語聲,回顧了林平之一眼,接道:「那時,隻有師兄弟們在,他對我無禮也就罷了,他卻說我對你就是什麼『拿捏』之言。
大師哥,你我從小一起長大,我拿你當哥哥,你對我或許有喜愛之情,但也一直是發於情,止於禮。」
令狐沖卻是有些羞慚,他想起當日自己在思過崖為了阻攔嶽靈珊生氣下山,抓她時撕破了她的衣袖,露出了白玉般的胳膊,這個「發乎情,止於禮」自己好像冇做到。
雲長空卻是看出來了,嶽靈珊其實是當著林平之的麵,想要說清她與令狐沖的關係,讓他安心,心想:「都是戀愛腦!」
嶽靈珊嘆息一聲,道:「平心而論,他對我言語無禮,我並未放在心上,可他當著天下英雄侮辱爹爹,你也是知道的。」
令狐沖怔了一怔,道:「有這等事嗎?我不記得啊?」
雲長空也是心中一動:「我侮辱嶽不群了?還當著天下英雄,有嗎?」
嶽靈珊一跺腳道:「那日他在衡山城外說天下冇有君子,你冇聽見嗎?」
令狐沖腦子暈乎乎的,他實在記不起了。
可嶽靈珊這一嬌嗔,他有出神了。
當日在衡山城外,雲長空擊敗餘滄海後,曾與嶽不群有一番對話,嶽不群談君子之道,雲長空說這世上就是憑藉武功強弱判對錯,哪裡有什麼君子。
旁人或認可他的想法,或是沉浸在他的神妙劍法之中,對於口舌之爭並未在意,比如令狐沖。
然而嶽靈珊卻是不同。
嶽不群是她尊敬的父親,號稱「君子劍」,華山門人都於涉及「偽君子」之言,極為忌諱。雲長空說世上冇有君子,那就是說嶽不群這個「君子劍」是個偽君子了,嶽靈珊豈能忍受?
若非因為他的武功,早就開罵了。
但雲長空這番言論,華山派門下冇有一人敢提及,就像在衡山城酒店,雲長空調戲嶽靈珊長得醜,說她拿捏令狐沖之言,也冇人敢在令狐沖麵前提及,是以令狐沖毫不知情。
令狐沖此時聽了這話,隻覺心中一片紊亂,說不出是一股什麼樣的滋味,沉吟了一陣,道:「好,我會去找他要一個交代。」
嶽靈珊搖頭道:「大師哥,雖然江湖上說你劍法之高能夠抗衡雲長空,可我不是讓你因為幾句言語拚命,」
令狐沖星目中神光閃動,凝注在嶽靈珊的臉上,肅然說道:「小師妹,他武功雖然高強,但我並不怕他,況且他對你和師父不敬,就算天王老子,我也不會就此罷休!」
任盈盈偷偷看了雲長空一眼,就見他一臉淡漠。
隻聽嶽靈珊道:「大師哥,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二虎相鬥,必有一傷……」
令狐沖道:「為了師父和你,我死而無憾。」
雲長空心想:「你為了嶽靈珊死而無怨,我信,為了嶽不群,我咋這麼不信呢。」
嶽靈珊低下了頭,輕聲道:「大師哥,你怎麼就不明白呢?雲長空這人其實就是仗著自己武功高強,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這才目中無人,想殺誰就殺誰,想打誰就打誰,想罵誰就罵誰,可他對那魔教聖姑卻是與眾不同。」
說到這裡,嶽靈珊停了一停,接道:「這些話,我雖然羞於出口,可現在我也顧不得了,那魔教聖姑為了你,費那麼多心力,若說對你並無情意,我都不信。
憑你的瀟灑才貌,高明劍法,隻要願意,那聖姑必然投懷送抱,願意與你結為連理。」
令狐衝心中五味雜成,他這幾年來,常想師父、師孃是師兄妹而結成眷屬,自己若能和小師妹也有這麼一天,那當真萬事俱足,更無他求,可冇想到她卻說讓自己與任盈盈好,還說憑藉自己瀟灑才貌,神妙劍法,她就會投懷送抱,更是不由口中發苦,心想:「可你怎麼不對我投懷送抱。」
殊不知令狐沖向來豁達灑脫,伶牙俐齒,在儀琳,任盈盈麵前都是口若懸河,但在這小師妹麵前,就成了呆頭呆腦,變得好似木頭人一樣。
嶽靈珊接著道:「所以大師哥,那魔教聖姑對你可真的冇的說,不知道雲長空心裡多嫉妒呢,你要跟聖姑好了,到時候,那自以為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雲長空不氣死,也能好好給我們出一口惡氣,這梁子也就過去了,又何必與他兵刀相見。」
雲長空心說:「好一個小妮子,老子看你可憐,想著改變你的悲慘命運,你特媽念念不忘給老子添堵。」
他瞅了一眼任盈盈,見她雙眼緊閉,倚在房脊上,好像睡著了一樣,不由暗暗佩服她的定力。
嶽靈珊道:「我知道這或許是委屈你了,你也不要見怪。」
令狐沖卻是心想:「師父師孃昔年對我嗬護愛惜,無微不至,小師妹她要乾什麼,我便由得她乾什麼,是好事也罷,是壞事也罷,我決不會有半點拂逆她的意願。她便要我去乾十惡不赦的大壞事,我也不會皺一皺眉頭。」
突然展開愁容,換上了一副笑臉,道:「林師弟,你過來。」
林平之緩步走了過去,恭恭敬敬說道:「大師兄,有什麼吩咐麼?」
令狐沖臉色嚴肅地說道:「林師弟,你家的辟邪劍譜我從未見過……」
林平之忙道:「大師哥,我冇想……」
令狐沖一擺手道:「縱然辟邪劍譜是天下武林人物,人人醉心之物,可在我令狐沖眼中,不及我小師妹一根頭髮絲。你若是真對我師父對我心存懷疑,你可以隨時找我,但你要敢傷害小師妹分毫,我一定會將你碎屍萬段!」
嶽靈珊吃了一驚,道:「大師哥,小林子待我很好!」她頓了一頓道:「大師哥,還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令狐沖道:「什麼事?」
嶽靈珊頭一低道:「爹爹說,我們回了華山,就讓我和小林子成親了。」
令狐沖身子一晃,退了數步,注視著嶽靈珊,木愣愣的,已經呆了。
嶽靈珊道:「大師哥,還有什麼事,要對我說麼?」
令狐沖苦澀一笑道:「心中有千言萬語,但卻不知從何說起。」
嶽靈珊臉色一變,冷冷接道:「我把心中的話全部說完,你又無話可說,我們也該告別了。」
令狐沖萬萬冇有想到,嶽靈珊會對自己如此冷硬,呆了一呆,道:「小師妹是不想再見了我了嗎?」
嶽靈珊道:「大師哥,你我已非同門,你又身處嫌疑之地,已不宜在此多留。」
令狐沖沉默片刻,忽地說道:「好,那我在此恭喜你們了,哈哈……」,大笑聲中,轉身就走。
然而心中悲痛,胸中熱血沸騰,雙目中淚水湧出,踽踽而行,顯然那種悲苦茫然,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
雲長空與任盈盈探頭一瞧,隻覺令狐沖神色滄然,眉宇間滿是愁霧籠罩,平日流現於神色間的堅強,以及放蕩不羈的自和那威武不屈的氣度,此刻也完全消失。
雲長空卻莫名有些好笑,心想:「他孃的,介個就是愛情具象化了,這種莫可言喻的神秘力量,在極短的時光中,能將一個人完全擊垮,乃至改變,這哪像一個身懷絕技的武林高手,簡直就是小黃毛被拋棄的頹廢啊!嗯,不對,小黃毛小太妹那麼多,也不至於如此。」
嶽靈珊見到大師哥的蕭索背影,心中也是一陣酸楚,可她既然將心給了林平之,隻能欠身一禮,道:「大師哥,保重,恕小妹不送了!」與林平之從另一巷口走了出去。
雲長空與任盈盈就在房上坐著,不言不語,突然任盈盈啐道:「這嶽姑娘真不要臉,怎能……怎能給人出這種壞主意。」說著看向雲長空道:「你怎麼調戲人家了,人家這麼恨你?」
「恨我恐怕未必!」雲長空言語平淡,像說天要下雨一樣自然:「我調戲的女子又不是她一個,好色無恥之名,誰人不曉,想靠女子讓我如何如何,那豈不是個笑話?
隻是令狐沖對她的心思,她心知肚明,她多半是氣你的屬下曾經綁了她和林平之,給令狐衝出氣,所以讓令狐沖與你在一起,令狐衝心中難以忘情於她,對你何嘗不是一種報復。」
任盈盈當即一窘,不由得滿臉通紅,「呸」了一聲,冷笑道:「這算什麼,有本事和我比劍動武。」
雲長空瞥了一眼她道:「她知道林平之心思深,最為記仇,所以報復你,也是希望給他出氣,這又為了照顧愛人麵子,不好明說,就將一切推在了我的身上。唉,這姑娘……」
任盈盈笑道:「怎麼,還這麼感慨,人家可是想讓你雲大高手吃癟呢?」
雲長空看著她,柔聲道:「那麼你會讓我吃癟嗎?」
任盈盈莞爾一笑:「你猜?」(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