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盈盈臉色微變,沉默不語。
原來雲長空讓魔教幾位長老帶話回黑木崖,本想著打一個資訊差。
畢竟他們以為任我行還被囚禁在梅莊,自己再讓他們這樣一傳話,東方不敗再是隻顧著閨房繡花,不願與自己爭高低,但為了任我行這個可以動搖他教主之位的前任教主,也有可能下黑木崖,一會自己。
可如今全都跑偏了,這魔教長老固然來了,任我行幾人也到場了。這訊息一旦走露,東方不敗大有可能不下黑木崖。
任我行、任盈盈都是智慧過人之輩,也想明白了雲長空言外之意,東方不敗倘若得知任我行脫困,若應雲長空之約,一定害怕被任我行偷家,那麼有可能會置之不理。
任我行眼見雲長空立刻能想到這一層,心中更為讚許,此人不光武功過人,更是機敏異常,若得此人相助,別說復位神教教主,就是一統武林也是指日可待!
任我行也不點破,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老夫總不能讓你一番苦心白費!」
突然一挺身子,疾飛而起,手掌就向黑白子肩頭抓去。
黑白子料不到任我行說來就來,出手極快,而且他對任我行極為恐懼,一時間應變不及。
坐在一旁的雲長空袍袖一揮,一股掌力斜刺裡直衝而上。
這一招純是防禦,卻似在黑白子與任我行之間布了一道堅壁,敵來則擋,敵不至即消於無形。
任我行見雲長空雖然出手,但勢頭斜向一邊,並非對自己進擊,心中微感詫異,手指仍舊向黑白子抓去,但覺身前橫立一股極強的暗勁,有如一堵氣牆,擋在前方,不禁心頭一驚道:「聚氣阻敵!」當下也不硬拚,爪變為掌,在雲長空勁道一拍,返身一躍,重又坐回原位。
雙方一觸即收,任我行兔起鶻落,但眾人均知黑白子鬼門關已經走了一遭。
黑白子臉色煞白,顫抖不已。
任我行雙眼一橫雲長空道:「黃鐘公他們,我給你麵子,可以不為難,這黑白子辱我之甚,我是一定不會放過!」
雲長空笑道:「辱你之甚?就因為要學你的吸星大法?」
任我行轉過頭來,注視他道:「怎麼?這還不夠?」
雲長空道:「世人均有上進之心,習武之人見了高明武功,難免想學想練。我如此,你任教主也不例外!
你自己識人不明,被東方不敗所囚,他們看管之下,與你既然能有接觸機會,有所動心,何足為怪?
你要說為了出氣,你該去找東方不敗,要說想要立威,秦偉邦的人頭那也夠的很了,總不能你此來,還要將鮑長老他們一併誅殺吧?」
雲長空也知道黑白子貪圖任我行吸星大法,存有得功之後將他害死之心,可他既然要救幾人性命,那就一定得做到。
畢竟武功練到雲長空這境界,心境的修行原比任何武學招式重要的多,是以說過的話,就不能不算!
再說了,他是從底層走出來的,知道高明武功意味著什麼,換成自己是黑白子,有這麼一個條件,也一定會動心思,多半也是哄是騙。
黑白子一顆心本已提到嗓子眼上,聽了雲長空這話,身子陣陣顫抖,儼然激動不已。
他冇想到雲長空這麼理解自己,當即拜倒在地,說道:「雲大俠,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昔日得罪之事……」
雲長空一拂袖,生出一股潛力,將黑白子託了起來,說道:「以前的事不要說了。你更加不用謝我,任教主一代豪雄,泱泱大度,你也為此向他下跪請罪,他又怎會跟你一般見識,這才未出全力,實則隻是嚇嚇你罷了,你說,是吧,任先生?」
眾人都明白,雲長空做了事,也不肯示恩於人,反而照顧任我行麵子,的確是高人風範。
任盈盈想到這裡,對雲長空的好感更深一層。
任我行盯著雲長空,眼角跳動數下,他豈能不明白,雲長空叫他任先生的意思,那就是說你現在可不是什麼教主,不要太過份。想到這裡,這一口氣竟發泄不得。
這時忽聽任盈盈道:「爹爹,雲公子說的對,黑白子雖然貪唸作祟,念在他迷途知返,就給他一次做人的機會吧!」
任我行忽而目光轉向窗外,嘆道:「罷了,罷了,看在雲兄弟與我女兒麵上,此事到此為止!」
「多謝教主厚恩!」黑白子立刻行禮。
任我行冷哼一聲,臉色突然一整,回顧任盈盈一眼,道:「盈盈,你把咱們的來意說出來吧!」
任盈盈應道:「是。」目光掠了大廳幾人一眼,說道:「諸位,我爹這次脫困,前來梅莊,隻為與諸位長老商討一件大事。」
鮑大楚道:「請聖姑示下。」
任盈盈道:「顯而易見,我爹冇死,那足以證明東方不敗昔日以下犯上,忘恩負義之舉。
咱們江湖上看重的就是一個義字,諸位長老也都是當世豪傑,可如今呢?你們竟然要聽命於楊蓮亭這個小人,旁人不知道,你們難道不知道這姓楊的小子文不成,武不就,他有何能耐統禦本教?
我們神教弟兄在他治下,還能挺胸抬頭做人嗎?
我爹爹此番復出,就要正本清源,幾位長老今後是要跟隨我爹呢,還是跟東方不敗?」
魔教三位長老麵麵相覷,他們固然對任我行向來十分忌憚,眼見他脫困復出,已嚇得心膽俱裂。
然而東方教主也有自製丹藥,逼他們服了之後受到控製,不敢稍起異心。
在這頃刻之間,要他們決定背叛東方教主,投靠任教主,那可為難之極。
是以明知此事火燒眉毛,任他們久經風浪,卻也躊躇難定。
向問天冷冷說道:「你們也都是教中老人,當年教主待東方不敗如何,你們心知肚明。
教主提拔他為教中的光明左使,教中一應大權都交了給他,待他猶如手足,這賊子非但不知感恩,卻培植一己勢力,假借諸般藉口,將所有忠於教主的部屬或撤或革、或逕行處死。
這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卻偏又妄想一手掩遮天下英雄耳目,說什麼教主被五嶽劍派所害,卻將他囚禁於西湖牢底十二年不見天日!
如今更是寵信楊蓮亭,將我日月神教弄的聲名狼藉,烏煙瘴氣,幾位都是我神教一等一的人才,東方不敗也就罷了,可你們多久冇有見過他了?難道甘願任由楊蓮亭這種小人發號施令,不覺惹人恥笑嗎?」
魔教眾人麵皮漲紫,他們也不願意聽命於楊蓮亭這個無能之輩。
隻懾於東方不敗,才俯首聽命。況且自己也服了東方不敗的丹藥,這實在為難之極。
直到這一刻,幾位長老突然明白了,黃鐘公適才所言,什麼叫勤勤懇懇,兩邊不落好。
任我行突然縱聲而笑,右手在椅子扶手上一拍,突然振臂而起。
呼的一聲,直如一陣風一般,向鮑大楚衝了過去。
鮑大楚吃了一驚,任我行來的太快,單刀不及揮砍,隻好左肘急抬,護住咽喉。同時左足退後一步的同時,右手單刀順勢劈下。
這一守一攻,隻在一剎那間完成,守得嚴密,攻得淩厲,手法的確高明。
但任我行右手還是快了一步,鮑大楚單刀尚未砍落,已被抓住胸口。
嗤的一聲響,他長袍被撕破,任我行左手已經將那塊黑木令奪在手中,右手抓他手腕,連腕帶刀都已經扭轉過去。
雲長空暗道:「好俊的擒拿手。不愧是當世頂尖高手,這一流高手在他手中走不過一招。」
他非常清楚,任我行要殺鮑大楚的話,拿黑木令時就可以了。
閃念間,王誠、桑三娘揮動兵刃,向問天長劍運動,幻起一片寒芒,鐺鐺兩聲,擋住了兩人一撲之勢。
就這麼一剎那,鮑大楚已經完全落入任我行掌握之中。
任我行微微一笑,道:「我的吸星大法尚未施展,你要不要試試滋味?」
鮑大楚顫聲道:「任教主,我鮑大楚自今而後,願意追隨你老人家左右。」
雲長空對他轉變如此之快,微覺驚訝,但也並非十分意外,心想:「這會不投降,任我行鐵定要以吸星大法立威了。」
任我行徐徐道:「當年你曾立誓向我效忠,何以後來反悔?」
鮑大楚道:「求任教主準許屬下戴罪圖功,將功贖罪。」
任我行道:「好!」伸手入懷,摸出一顆丹丸塞入鮑大楚口中,說道:「這是三屍腦神丹,王誠,桑三娘你們願不願意服用?」說著將鮑大楚放開。
雲長空又是一奇:「他昨天脫困,哪裡有什麼三屍腦神丹?嗯,他是以假藥試真心,先將幾人懾服,以後再給他們餵真藥,那也無妨。」
桑三娘躬身道:「屬下誓願自今而後,向教主效忠,教主有何吩咐,屬下肝膽塗地,在所不辭。」
那矮胖老者王誠道:「屬下謹供教主驅策,永無異心。」
任我行哈哈一笑手指一彈,將兩粒藥丸射出,兩人看也不看,捉在手裡,便吞入腹中。
他們都知道服用「三屍腦神丹」之後,若是不受驅使,端午節前得不到解藥,丹中所藏屍蟲便由僵伏而活動,鑽而入腦,咬齧腦髓,痛楚固不必說,更且行事狂妄顛倒,比瘋狗尚且不如。
雖然他們也服了東方不敗的丹藥,但且顧眼下,日後如何為患作祟,也隻有到時再說了。
任我行又向江南四友一瞧:「你們呢?」
黃鐘公說道:「承蒙任教主厚賜,老朽既然決意永不踏足江湖,不敢拜領!」
魔教三位長老見他拒不肯受,個個心中羨慕。
任我行向雲長空望了一眼,暗道:「若非他要保你們,安容你們如此放肆!」
任盈盈道:「爹爹,昔日曲長老有心退隱江湖,東方不敗就容不得他,今日江南四友既然厭倦江湖,您何不寬宏大量,高抬貴手。」
任我行哼了一聲:「我可以赦免他們叛我之舉,但此地之事,關係日後,我們可賠不起了。」
雲長空笑道:「你怕是多心了,他們被你走脫,最恨他們的,恐怕是東方不敗吧!他們再是跑去向東方不敗戴罪立功,嗬嗬,那也死的苦不堪言,隱遁形跡纔是最優選。」
任我行道:「雲兄弟之意,可是讓我放過他們嗎?」
雲長空道:「大成若缺,世間本無萬全之事。更何況留著他們在你眼前,哪怕你日後復位,也難免想起被囚之事,或許教內也有人心中腹誹,你能爽利嗎?」
任我行聽了這話,想了想,忽而笑道:「好一個大成若缺,聽你這麼一說,倒是解開了我一個大大的心結。」
說到這兒,悽然一笑,說道:「湖底一居,一十二年,什麼名利權位,本該瞧得淡了。嘿嘿,偏偏年紀越老,越是心熱。」
雲長空道:「名利之論,見仁見智,倘若人人都是不求名利之輩,這世道冇人製定規矩,有個約束,世人纔算真正苦不堪言。」
任我行哈哈大笑,豪氣頓生,說道:「雲兄弟高倫,在下佩服。我以為你視虛名如雲煙,就不屑我輩呢!」
雲長空搖頭道:「我是什麼人,做什麼事,也從未想過要成為世人楷模,好讓人人效仿,隻求自己無愧於心即可!」
任我行哈哈大笑道:「好一個無愧於心,這江湖上儘是一些奸詐之徒,浪得一點虛名,就目空四海,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今日之事,雲兄當知兄弟之言非虛。」
雲長空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那也是無有定言之事,或許真有什麼大神通者可以丈量天地,隻是你我坐井觀天而不知罷了。」
任我行微露苦澀之意,嘆道:「是啊,見了雲兄弟,老夫才知道何謂老朽。雲兄弟,你不願加入本教,我也不勉強,但你我一見如故,不如結為金蘭兄弟,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此話一出,任盈盈著急起來,叫道:「爹爹,你在胡說什麼,怎就義結金蘭了?」
雲長空微微一笑,轉眼看向任盈盈,就要打趣她兩句,但見她眸子裡淚光星閃,胸口一堵,嘴裡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任我行目光一轉道:「女兒,這都是為你好啊!」
任盈盈冷笑道:「你倒說說,你為我好什麼?」
任我行道:「我聽向兄弟說了,江湖上傳你與雲兄弟兩情相悅,這才惹的楊蓮亭針對你,有冇有這回事,鮑大楚?」
鮑大楚躬身道:「是有這回事!」
桑三娘也道:「這楊蓮亭不光向東方不敗進饞言,說大小姐結識雲大俠此等高手而隱瞞不報,就是意圖謀奪教主之位。更是派人在江湖上大肆傳言,大大敗壞大小姐清譽。」
任我行道:「是啊,你又讓群雄聚會五霸崗,為令狐沖治病,你麵子這麼大,固然不必說。
可這男女之事,無風也要起浪,人們總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就連很多名門正派,道德高深的人物都不能免,何況是我神教?
你與雲兄弟,令狐沖他們固然都是清清白白,我們都知道,可旁人不信!
你也做不到不在意,縱然雲兄弟與令狐衝出來解釋,旁人聽在耳裡,那也未必儘信。
此事若不辯解明白,大家都會說,我任我行之女是個用情不專、三心二意、水性楊花的女子。你也知道的,這江湖上人言可畏,這麼一傳再傳,以訛傳訛,傳到最後,或許就變成了『我日月神教的女子,個個都是風流浪蕩,專門勾引男人的下賤女子……」
桑三娘與任盈盈都聽得花容變色。
任盈盈怒道:「誰敢這麼亂說,我不但殺他,還要滅他的滿門,凡是他所相識的親戚朋友統統殺得乾乾淨淨。」
狠話是放了,心中卻極為不安:「爹爹所言不無道理,黃河老祖他們不都這樣說嗎。」
再一瞥雲長空,見他神色淡然,怒火更熾,不由心想:「這個混蛋害得我這麼狼狽,他就當冇事人一樣!」
忽聽任我行又道:「所以我與雲兄弟結拜,就是為了斷絕這些流言蜚語,他當了你的叔叔,以他在武林的聲望地位,這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雲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雲長空看了任盈盈一眼,眼看她眉宇間已泛怒意,哪裡還敢接話,笑道:「正所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任盈盈一股怒氣直衝頭頂,喝道:「好,好,雲叔叔,你這就和我爹稱兄道弟吧!」說著就往門外走去。
雲長空接道:「可在下比你年輕,還想多活幾年呢,那是有負任先生雅意了。」
任盈盈一聽這話,腳下一頓,驀覺自己被雲長空一句話撩得心頭一亂,又是羞澀,又是氣憤,恨恨道:「姓雲的,你就是個混蛋!」
雲長空道:「好像是!」
向問天笑道:「教主,想要解決此事,也無需你與雲兄弟結拜,屬下還有一個辦法。」
任盈盈道:「什麼?」
向問天道:「令狐兄弟與屬下一同前來梅莊時,多次問及大小姐之事,屬下因為教主未敢多談,但我看的出來,他對大小姐頗有情意。
大小姐若是能與令狐兄弟做一對神仙眷屬,請雲兄弟主婚,這麼一來,任他什麼流言蜚語,那也不攻自破了。」
任盈盈聽的麵無血色,
任我行微微頷首:「這的確是個好辦法,令狐沖這小子劍法是真不錯,配當我的女婿,雲兄弟,你怎麼看?」
雲長空星目電閃,掠過任我行,向問天,任盈盈。這一刻,他什麼都明白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