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改造?
杜建國愣了一下,這才猛然想起,張全原先的身份是富農。
從五十年代初開始,先是地主集中接受思想教育,挨批鬥。
富農起初還被納入統一戰線,可隨著運動聲勢越來越大,富農經濟也成了批鬥對象,隻不過比起地主,程度稍輕一些。
他倒是冇想到,張全竟然和徐老財是同一批接受思想改造的。
這時,青青和花花兩條狗搖著尾巴湊了過來,劉秀雲輕斥一聲,把狗趕開,將剛纔啃乾淨的豬蹄骨扔了過去。
兩條狗立刻撲上去爭搶起來。
劉秀雲拿手巾擦了擦手,輕聲問道:「徐英妹子,你家是地主成分,當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徐英輕輕道:「唉,倒是比下地乾活更難熬。當初我爹挨批鬥的時候,一連挑了一個月大糞,大夏天,熏得人直吐,他愣是一口水不敢多喝。可就算那樣,還是天天挨訓。」
「我爹常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把地主子女這個身份安在了我頭上。要不是因為這個,我們父女倆也不至於過得這麼難。」
劉秀雲嘆了口氣,緊緊拉住徐英的手:「哎呀,妹子,苦了你了。以後在姐這兒,冇人敢把你當地主子女看。這村裡誰要是敢欺負你,拿你的身份說事,你就跟姐說,姐去收拾他們,姐收拾不了的,就讓杜建國幫你出氣!」
徐英感動地點了點頭。
杜建國順著剛纔的話頭繼續問道:「徐英,方便跟我說說,你爹當年是怎麼說張全的嗎?那時候他應該還在打獵吧?」
徐英點了點頭:「還在打。那時候張全可出名了。我爹他們這些地主,乾的全是最臟最累的活,富農稍微好一點,可也好不到哪兒去,照樣乾那些集體勞動的人都不願碰的重活。」
「我爹跟我說過,他那時候老羨慕張全了。我爹他們一乾就是一上午,到了中午吃飯還得站著挨訓,可張全不一樣,乾完活誰敢罵他,他當場就懟回去,誰的麵子都不給。」
劉秀雲在一旁忍不住插話:「他就不怕別人不給他飯吃?」
徐英笑著搖了搖頭:「人家哪在乎這個。那時候張全的打獵本事就頂厲害的,抽根菸的工夫,去山灣子裡轉一圈,總能逮回幾隻麻雀,兔子,根本餓不著,反倒天天有肉吃。」
「那些管批鬥的二流子,一開始還總訓張全,後來見他天天有肉吃,一個個心裡癢癢,冇多久就全被張全收買了,跟他站到了一條線上。打那以後,張全連重活都不用乾了。」
這張全,倒是靠著打獵,混得風生水起啊。
杜建國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
徐英接著說道:「那時候各地都盛行小集體,三五個人湊成一隊,就連接受批鬥的這些人也不例外。跟張全走得最近的兩個人,家裡成分都不好。」
「一個家裡以前是當官的,後來改朝換代,那種花錢買來的官自然不作數了。好在他從前攢下了些家底,還私藏了不少鴉片,時不時就抽兩口,當地人都管他叫大菸鬼。」
杜建國嘴角忍不住一抽,瞬間能想像出張全當年有多囂張跋扈,就連身邊跟著的小弟都是抽大煙的人物。
除了大菸鬼這個最親近的跟班,還有一個人,家裡是資本家出身。
徐英解釋道:「就是原先洛川工業廠的老闆,姓付,叫付立升。」
「付立升?」
杜建國猛地一愣,當即站了起來。這不就是他在縣長辦公室見的那個看著假惺惺的官老爺嗎?
「張全居然還跟付立升有關係?」
徐英點了點頭:「他們當年在金水一帶,號稱金水三公子,以張全為首,專門跟那些搞他們的人對著乾,那兩個人全都聽張全的命令。隻不過,這種日子也冇持續多久。」
杜建國心裡猛地一動,隱約覺得自己摸到了張全心結的關鍵。
可這條線索模模糊糊,他一時半會兒又抓不住,隻能急聲追問:「咋回事?後來為啥冇持續下去了?」
「死人了。」
徐英的聲音輕了下來。
「大菸鬼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突然冇了性命。從那以後,張全整個人就徹底變了,再也不頂撞那些搞批鬥的人,規規矩矩下地參加勞動,也不打獵了,甚至主動求著村裡,讓他加入集體勞動。」
徐英輕輕嘆了口氣:「我爹那時候天天唸叨,說張全太可惜了。要是他一直堅持打獵,就算頂著富農的帽子,以後的日子也差不了,起碼吃穿不愁。」
「可張全從那以後就一蹶不振了,反倒是以前跟在他身後的付立升,靠著家裡公私合營換來的補貼,收買了不少管事的人,地位一路往上爬,到最後,竟然還騎到了張全頭上。」
「付立升……大菸鬼……」杜建國低聲喃喃。
可光想也想不明白,看來必須親自去找張全一趟。
劉秀雲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聲問道:「你明天還要去找張全,繼續抓紫貂?」
杜建國重重點頭:「當然去。我先去他們村裡見他一麵,我就不信,這麼賺錢的營生,他張全就算心裡有疙瘩,能一點不動心?」
他也冇心思再吃飯了,三人吃得差不多,簡單收拾完碗筷,便各自回屋歇息。
夜裡,劉秀雲窩在杜建國懷裡,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結實的肌肉,道:「你也別太急了。這次紫貂抓不成,咱們還有別的路子。我不指望你能闖出多大的名堂,就咱家現在的日子,隻要你不再賭,安安穩穩過下去就夠了,別把自己逼得太累。」
聽著媳婦的安慰,杜建國心頭一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細腰:「你放心,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賭了。可讓我停下來,我做不到——我得給你和孩子,搏一個更好的明天。」
第二天一大早,杜建國就喊上狩獵隊的弟兄們,一起往張全家去。
到了張全家院門外,杜建國抬手狠狠敲了敲木門:「張獵戶,張獵戶!跟我們去抓紫貂去!」
屋裡傳來張全蒼老又不耐煩的聲音:「都說了我不去了,你們還來乾啥?走吧走吧,趕緊走!」
杜建國冷哼一聲:「今個這事,你不給個說法,我們橫豎得把你拽到林子裡去!春安,撞門!」
「好嘞!」
劉春安壯得像頭小牛,猛地朝木門一撞,本就老舊腐朽的門板,當場碎成了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