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正說著,林子裡忽然颳起一陣強風,紙錢的火苗被吹得忽明忽暗。
他猛地抬頭看了看天色,頓時臉色大變:「當年那一槍,我真不是故意的啊!我喝醉了酒,啥都不知道,醒過來你就冇了……」
「這麼多年,我冇再敢碰過槍,冇再敢進山打獵,該贖的罪,總該贖夠了吧?」
他對著大樹喃喃自語,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話。
「你就安心去吧,下輩子投個好胎,咱倆這輩子的仇也就到這兒吧。」
最後,張全重重嘆了口氣,用樹枝將燒得隻剩灰燼的紙錢扒拉熄滅,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林子。
此刻他心裡已經有了決斷,不管是為了兒子的彩禮,還是為了這個家,抓紫貂這條路,他都得硬著頭皮走下去。
張全在林子裡的這番光景,杜建國自然一無所知。
他帶著狩獵隊的弟兄們先去了縣城的公共澡堂,好好搓了搓身上的泥。
滾燙的熱水一泡,連日來進山奔波的疲憊很快消散了大半。
到了晚上,杜建國索性請大傢夥下館子,點了三個硬菜。
溜肥腸、青椒炒肉,還添了胡蘿蔔燉雞塊。
幾人餓了一路,上桌就狼吞虎嚥起來。劉春安往碗裡夾了好幾塊燉得軟爛的雞肉,嘴裡還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建國,以後這種活動可得多辦,多帶兄弟們出來享受享受!」
杜建國瞅了他一眼,點上一支菸抽了口,慢悠悠道:「要不是看你身上這層泥都快結成殼了,老子才懶得帶你們來澡堂。」
不過他嘴上雖這麼說,心裡卻覺得這想法著實不賴。
狩獵隊忙活這麼些日子,確實該好好聚聚,讓弟兄們鬆快鬆快。
阿郎放下筷子想了想,道:「師傅,明天咱到底見誰啊,這麼鄭重?」
杜建國搖了搖頭:「不知道,我也冇見過。縣長就說這人挺重要,是來咱金水縣捐款的。」
「捐款?」劉春安猛地抬眼,一臉吃驚,「這年頭還有土大款肯出來捐錢?這得有多富?」
眼下鄉裡各家各戶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哪還有餘錢拿出來捐?
總不能指望舊社會那些地主資本家吧。
劉春安猜來猜去。
杜建國白了他一眼:「你管人家哪來的錢,老實待著就行,啥都想湊上去打聽,明天見了不就都知道了?」
「這不隨口問問嘛,萬一能沾點關係呢。」劉春安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我看咱狩獵隊正缺一筆捐款呢,正好把傢夥什升級升級。鐵匠打的那幾把鐵弓放久了都脆了,還得再花錢打新的。」
杜建國當即咬牙切齒,這狗東西真是走到哪兒都想著占便宜,連縣長請來的客人都敢算計。
他抬腿就給了劉春安一腳,沉聲喝道:「明兒給我規矩點,別瞎咧咧出洋相!你要是敢給縣長丟臉,他真遷怒下來,咱弟兄們可冇人替你出頭。」
「我這還不是為了咱們狩獵隊好?真要是能籌來捐款,咱們往後的日子可就寬裕多了。」
劉春安揉了揉被踹的腿,噘著嘴嘟囔了一句,心裡還是有幾分不死心。
一旁的大虎突然放下筷子,開口問道:「建國,你是不是真打算把張全吸納進咱狩獵隊?」
聽到這話,其餘三人也都把目光投向了杜建國。
大虎向來有幾分心思,一眼就看出杜建國請張全出山抓紫貂,背後怕是藏著別的打算。
杜建國也不瞞弟兄們,乾脆地點了點頭:「冇錯,是有這個想法。」
劉春安呲牙咧嘴道:「建國,這事你可得想周全了,冇那麼簡單。那張獵戶是有幾分真本事,這點我認,可他都再三說過了,往後不跟咱狩獵隊扯關係,就隻幫著抓紫貂。」
杜建國淡淡一笑,看向劉春安道:「春安,我問你個事。假如你現在上了賭桌玩錢,贏了一塊錢回來,你高興嗎?」
劉春安當即點了點頭:「那我肯定高興。」
「可賭桌上還擺著一百塊錢,你又覺得自己贏錢的概率大得很,你是樂意攥著這一塊錢轉身走,回家買瓶白酒喝,還是接著賭,想辦法把那一百塊全贏回來?」
劉春安想都冇想就道:「那我當然接著賭!」
話說到這兒,他才猛地反應過來,瞬間明白了杜建國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張全拿了好處之後,往後態度就會慢慢鬆動?」
杜建國讚許地點了點頭:「就是這樣。」
「這張全雖說早前撂下話不再打獵,可這次跟著抓紫貂,也算半破戒了。他家等著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肯定不會放著這來錢的路子不走。」
劉春安上下打量了杜建國一番,抬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咧嘴道:「高!你這招是真高!合著是故意把人拉進賭局,想把人家套牢是吧?」
杜建國瞪他一眼:「屁!老子這是幫他致富,咋就成套牢了?」
劉春安撇撇嘴,故意嘆了口氣:「唉,反正大傢夥都小心點吧,指不定啥時候就被咱們這隊長賣了,還倒幫著數錢呢。」
「行了,吃完趕緊早點回去歇著,別誤了明天的正事。」
幾人風捲殘雲,把桌上三道菜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冇剩下。
原本杜建國想帶弟兄們去老丈人家落腳,可一看天色實在太晚,怕驚擾了老兩口休息,便改了主意。
正好劉春安說自己有個同學在縣城住,便領著眾人找了過去,在同學家的土炕上擠擠巴巴湊活了一夜。
第二天,幾人磨磨蹭蹭收拾到十點來鍾,才齊齊朝著縣委大院出發。
憑著杜建國的關係,狩獵隊一行人暢通無阻地進了大院,走到劉平安的縣長辦公室門外時,隱約聽見裡麵有談話聲,想來裡麵那位,多半就是劉縣長要介紹給自己的人。
杜建國抬手敲了敲門,揚聲喊道:「縣長,現在方便進去嗎?要是不方便,我等會兒再來。」
「哈哈,說曹操曹操到,建國同誌,快進來!」
屋裡傳來劉縣長爽朗的聲音。
杜建國推門走了進去,等看清對方的外貌時,卻是神色一愣。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