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徐老財家裡吃完飯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杜建國不敢再多耽擱,再磨蹭下去,怕是回到家天都黑透了。
他蹬上自行車,打算先去買石灰和其他蓋房子用的材料。
徐英裹上厚大衣,還圍了條圍巾,追上來喊住他:「建國哥,你帶我一塊兒去唄!」
杜建國剎住車,愣了愣:「你去乾啥?我買的都是蓋房子的東西,又不是胭脂水粉,哪有你一個姑孃家摻和的份?」
「你這是瞧不起婦女同誌是吧?」
徐英撇了撇嘴道,「論力氣我肯定比不上你,可要說砍價,你就差遠了!你帶我去,保證讓你今天少花不少錢。」
架不住徐英再三軟磨硬泡,杜建國隻好無奈點頭應下。
杜建國今天要採買的東西,主要分三大項。
頭一項就是木材,這木材專用來做窗框和門框,講究可不小。
太硬了容易開裂,太軟了又不經用。
一般來說,鬆木和榆木最適合做房屋的框架料,可這兩樣在縣裡供銷社都是緊缺貨,限量供應,憑票購買。
杜建國提前弄到了幾張票,可他心裡也打鼓,萬一供銷社的貨賣光了,就隻能去黑市淘換,得貴上一大截。
另一類就是鐵釘、鐵絲這類小五金,倒是備貨充足,隻是同樣少不了票證。
剩下的,就是用來抹牆找平的石灰之類的材料了。
當然,想一次把蓋房的材料全買齊根本不現實,杜建國也隻是先列了個大類。
兩人進了供銷社,照著清單開始採購,頭一樁先敲定的就是鐵釘。
「同誌,請問有1.5寸的圓頭釘嗎?」杜建國朝櫃檯裡的售貨員問道。
售貨員抬眼掃了他一下,右手從抽屜裡摸出一個紙盒子,擱在櫃檯上,頭也不抬地開口。
「一斤六毛錢,五金券帶了吧?冇有的話,拿工業券換也行。」
杜建國心裡盤算了算,買兩斤應該差不多夠用了,忙應聲:「準備了準備了。」
「先等等,建國哥!」
徐英一把攔住正要掏錢的杜建國,轉頭看向售貨員,笑著問道:「同誌,這釘子能再便宜點不?」
售貨員詫異地抬起頭,見是個小姑娘,冇好氣地說:「國營供銷社,你見過誰在這兒講價的?一斤六毛,少一分都不賣。」
徐英臉道:「售貨員同誌,你先別急。要是正經好釘子,這個價我肯定二話不說。但你們這些釘子,怕是有點以次充好吧?」
售貨員頓時愣了一下,跟著臉一沉,怒斥道:「小姑娘,我看你是個女同誌,不想跟你計較,你可別在這兒誹謗人!我們這釘子都是直接從五金建材公司拉來的,怎麼可能有問題!」
徐英伸手在裝釘子的紙盒裡翻了翻,捏出兩顆釘子來,遞到售貨員跟前。
「你看,明明是一個型號的釘子,左邊這顆就比右邊的細。」
售貨員頓時愣住了,徐英說的這話一點不假。這年頭工業水平落後,生產出來的釘子難免有這樣那樣的瑕疵,一般人瞅著壞損率不高,也就懶得較真。
誰能想到,這小姑娘竟直接把這事兒給捅了出來。
售貨員反駁:「這偶爾出幾個殘次品,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嗎?小姑娘,我們這批釘子大體上是冇問題的。」
徐英立刻接話:「大體上冇問題,那就是小部分還有問題了。當然,這跟供銷社關係不大,我們心裡清楚。隻是希望供銷社能在價錢上讓一步,有殘次品的釘子還按好商品的價賣,這不是糊弄人嘛。依我看,這批釘子你們按五毛七一斤賣,也說得過去吧?」
售貨員打量著徐英,不像是普通農家姑娘,像是有些背景。
她一時間有些拿不定主意,道:「我去問問我們領導。」
杜建國心裡有數,但凡涉及到領導,這事大概率就能成。
供銷社的領導絕不會為了幾分錢的釘子,讓供銷社的臉麵受損。
果然冇一會兒,售貨員就回來了,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行了小姑娘,你贏了,五毛七一斤。」
徐英笑眯眯地朝售貨員點了點頭:「謝謝同誌幫忙了。」
轉頭又衝杜建國揚聲:「建國哥,咱們裝釘子吧!」
杜建國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
冇想到徐英這話真冇摻水分,她砍價還真有兩把刷子。
售貨員瞅著徐英專挑那些冇一點毛病的釘子往袋子裡裝,眼皮子直跳。
心說都按五毛七的低價賣給你了,還挑挑揀揀專撿好的。
他本來想開口懟兩句,可一想到徐英那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犯不著跟這小姑娘置氣。
就這樣,在徐英的一番努力下,杜建國買的幾樣東西都便宜了不少。
隻有木材因為庫存不多冇降價,不過供銷社額外送了他兩把舊椅子。
當然,木材肯定還是不夠用,還得再從別的地方找補些。
杜建國記得山裡長著不少榆樹,到時候砍上七八根,估摸著重蓋房子的木料就差不多夠了。
「英子,今天辛苦你幫我講價了。」
走出供銷社,杜建國感激道。
相處這麼一陣子,他覺得徐英這姑娘實在不錯,總叫人家全名也見外,乾脆就改口喊了英子。
徐英爽朗一笑,擺了擺手:「不礙事,這講價的手藝還是我爹教我的呢。」
「小時候我家雖說藏著金條,可那時候管控嚴,人人都罵我家是落後分子,金條根本冇處花。為了省幾個過日子的錢,我爹天天領著我跟人磨嘴皮子,從賣菜的講到賣布料的,這嘴皮子纔算練出來了。」
她又俏皮地補了一句:「其實先前那價還冇講到頂呢,要是豁出去臉皮,再嚷嚷著招來幾十號人看熱鬨,這釘子價鐵定能壓到五毛三一斤。」
杜建國爽朗一笑,拍了拍車把:「你得給供銷社的售貨員留點顏麵,別真跟人把價砍得撕破臉皮了。」
徐英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建國哥,你不會覺得我剛纔那樣有點賴皮吧?」
杜建國立刻搖了搖頭:「怎麼可能?」
跟徐英簡單聊了兩句,杜建國估摸著時辰不早了,便開口道別。
「那就這樣吧,英子。等過段時間你知青關係轉到小安村,我喊人幫你收拾行李。」
徐英輕輕點了點頭,站在原地目送杜建國騎著自行車漸行漸遠。
望著那道越來越小的背影,她隻覺得臉頰一陣發燙,腦海裡不受控製地翻湧出那日的畫麵。
杜建國抱著脫光衣服的自己衛生院趕的模樣。
一遍又一遍,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