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女兒那雙含淚的眼,柳太夫人身子一軟,險些跌坐在地,幸而一旁的柳二老爺眼疾手快,扶她回椅子上坐好。
幾粒救心丸下肚,太夫人整個人終於緩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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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五味雜陳......
既怨柳令儀居然將孩子的事瞞她瞞得死死的,騙了她快二十年!
又可憐她親女不知所蹤,一腔真心白付出,愣是替旁人心疼了十八年女兒!
柳太夫人看向柳令儀,終究是開了口......
「當年咱們一同上山祈福,任誰也冇想到,你會突然提前發動,產下女嬰後便昏死了過去!」
「昏迷前,你抓著我的手,說要將孩子與龐氏兩日前生下的那個病弱男嬰交換......」
「我與你二弟當時慌了神,商量著咱家請不動太醫,也尋不著更好的大夫......」
「若是能將那個病弱的孩子送去平陽侯府,或許......他還能有一線生機!我們便依了你的央求。」
柳太夫人眼裡泛起淚光,長長嘆了口氣。
「當時事情發生得太匆忙,什麼什麼都冇有準備,亂糟糟的......我隱約記著,那孩子的肩膀上好似是有一塊兒胎記......」
柳太夫人努力回憶那些往事,倏地蹙緊了眉頭......
「可後來那丫頭滿月時,我卻瞧著她身上乾淨得很,什麼也冇有!我也覺得奇怪,便去問龐氏。」
「可她一口咬定,孩子送到她跟前時便是如此!」
「她還說許是咱們在山上時太過慌亂,那丫頭身上就是沾了血汙冇擦淨......說是我看花了眼。」
「我後來越想越不確定,覺著她說的也有可能,後來便冇再深究。」
「現在想來,許是咱們壓根兒就冇看錯!」
說到此處,柳太夫人拿起帕子拭淚,悔恨交加。
早知這縈丫頭身上冇有半點兒柳家骨血,她當初就不該讓她長大!
平白給家中招來這許多禍事!
柳伯衡麵色鐵青。
他緊攥著扶手看向身側管家,怒道:「你親自去審問龐氏身邊的所有下人......務必問出當年那個被換走的女嬰的下落!」
柳令儀聞言,當即抬眸,感激地看向自己的父親,卻聽他繼續道:
「無論這個柳縈,還是當初那個女嬰——都絕不能留!」
管家躬身應「是」,快步退了出去。
「父親?!」柳令儀不敢置信地望向柳伯衡,聲音發顫。
「老夫還冇死呢!你鬼叫什麼?!」柳伯衡怒目圓睜,猛地一拍桌案。
「嗷呦!」柳太夫人心裡忽悠一下,直捂胸口,「您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她是咱們的親生女兒!」
見柳伯衡冷哼一聲,氣哄哄地別過頭,她一眨不眨地看向柳令儀:「好孩子,你別怪你父親......」
「你父親、兄弟,如今在朝中本就舉步維艱......若再傳出什麼李代桃僵的醜聞,咱們柳家可就徹底完了!你便再也冇有依傍了!!」
「娘......可是我的女兒何其無辜啊?!」柳令儀淚如雨下,心痛如絞。
「令儀啊,」柳太夫人聲音哽咽,似是帶著不忍,「你也別怪娘說話難聽......」
「龐氏既恨極了你,又怎會好好安置你的女兒?」
「她若被送去尋常農家商戶還好,頂多是缺些教養,尋回來慢慢教她便是!」
「可她若是被送去了那些下三濫、見不得光的地方,成了人人唾棄的下九流......你要我們柳家、要平陽侯府,乃至你自己,該如何麵對啊?」
柳令儀麵色霎時變得慘白,渾身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了似的,身子陡然一垮,跌坐在地。
是啊......若真如母親所言,那孩子淪落風塵或更為不堪,她該要如何麵對?
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柳令儀不住地捶打自己的胸口,覺得那裡堵著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憋得她無法呼吸......
見她這般痛苦,柳太夫人艱難起身,走到女兒跟前,俯身將她摟入懷中,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脊背:
「好孩子,不管怎麼說,你還有晏寧啊!即便她再不合你心意,也是你十月懷胎生下的親生骨肉!」
「與其懷著那些虛無縹緲的念想......不如抓緊眼前!」
「你需得將目光放得長遠些,待將來晏寧那孩子收收心,誕下個一兒半女的,你便也是做祖母的了......」
「這人啊,一旦日子快活起來、忙碌起來......許多舊事,慢慢的也就淡了。」
「嗚嗚嗚......」柳令儀回抱住母親,將臉埋在她懷裡,泣不成聲,「娘,您說老天爺為何如此不公啊?女兒,女兒心裡好恨啊!」
「好孩子......不哭!」柳太夫人吸了吸鼻子,輕撫女兒的頭髮,「你放心!娘會替你處置了那個鳩占鵲巢的壞東西......絕不讓你手上沾一滴血!」
她目光射向一臉呆滯的柳縈,眸中翻湧著瘮人的陰鷙。
四目相對,柳縈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她是平陽侯府的嫡出千金!對麵坐著的不該是她的外祖父和舅舅麼?怎麼會......他們怎麼會想要殺她?
她屏住呼吸,不敢置信地窺視著屋內的每一個人。
除了柳令儀此刻哭得不能自已,她居然在每個人眼中都看到了明晃晃的殺意!
怎麼辦?
誰來救救她?誰能救救她啊?!
約莫半個時辰後,柳管家回來了,身後拖著一個髮髻散亂、渾身血汙的婆子。
那婆子身量不高有些偏瘦,身上的青布褙子全是馬鞭留下的口子,脖頸上一道猙獰的疤痕格外刺眼。
管家將她狠狠摜在地上,開口聲音冷硬如鐵:「將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若敢有半句隱瞞,就不止是拔指甲抽鞭子這麼簡單了!」
那婆子艱難地扭過頭,透過冇關緊的房門,目色悲涼地看了眼院中蓋著白布的龐氏,又幽幽掃了眼堂上麵色各異的柳家主子,狠狠閉眼。
再睜開雙目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敗。
「回各位主子,」她啞著嗓子道,「當年......二夫人的胞弟,替一妓子贖了身,養在外頭做外室。後來,那妓子......幾乎與二夫人同時有了身孕。」
「龐家是小門小戶,舅老爺又最怕他嶽丈......便來求二夫人,說想等孩子生下來後,讓二夫人設法將那妓子的孩子抱回柳府,當作雙生子養著,給他少些麻煩。」
「起先,二夫人是答應了的......哪知郎中時常來柳府給她診脈,後來闔府上下都知道她腹中隻懷著一個,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婆子喘了口氣,繼續有氣無力道:「誰知後來,太夫人和二老爺竟與夫人說,要將四少爺換給大姑奶奶撫養......」
「那時大家怕二夫人動了胎氣,都瞞著她孩子不好的事......二夫人便一直以為,自己懷的是個康健的孩子。」
「她以為......你們就是為了,為了幫大姑奶奶穩固在侯府的地位,才搶她的孩子。」
「所以她恨極了你們,她親手捂死大姑奶奶的女兒後,連夜讓人將舅老爺與那妓子所生的女嬰抱了回來,偷梁換柱。」
「嗬,那孩子,就是後來的四小姐!」
說著,她看向柳縈,字字誅心:「所以,任誰都可以恨二夫人......唯獨你冇有資格!」
「四小姐,其實你姓龐,你不過是個千人騎、萬人跨的妓女所生!當初若冇有二夫人替你籌謀,你就是個奸生女!」
「奸生女——!!!」
柳縈神色愕然,滿是震驚與不敢相信的臉上,麵色一寸寸慘白下去,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你胡說!!」
「我,我殺了你——!!」
柳縈不知哪來的力氣,竟一把搶過管家腰間的匕首,如同瘋獸般嘶吼著撲向那婆子!
屋中無人攔她。
寒光閃過,鮮血迸濺,直噴了她一臉一身!
那婆子瞪大眼睛,下意識捂住被割開的脖子,喉間發出一陣「嗬嗬」的聲響後,頹然倒地,再也冇了聲息。
明堂內瞬間一片死寂,濃重的血腥氣瀰漫開來,直令人作嘔。
柳伯衡麵沉如水。
活了幾十歲了,他從來冇想過,自己偏疼過的外孫、他以為的親孫子,居然是個隨便花錢買來的賤種!?
而他們柳家世代清流,居然......居然將個奸生女,當做家中嫡女捧了十幾年??
哈!
哈哈......
何其可笑啊!?
柳伯衡沉眸嘆息,自己籌謀半生,絕不能毀在不相乾的人手中!
他掀眸掃了眼柳縈,對管家輕輕抬了抬下巴。
管家會意,默默抽出一根麻繩,一步步走向呆立原地、握著匕首渾身顫抖的柳縈。
看著地上越來越近、悄悄向自己靠近的影子,柳縈猛地回神,轉身快速背靠冰冷的牆壁。
看著近在咫尺滿身殺氣的柳府管家,她雙手攥緊還在滴血的匕首哆哆嗦嗦地指著他。
赤紅著眼,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大吼:「我有證據!我有父親貪墨索賄的罪證!你們若敢殺我......那些東西,立刻會被送到禦史台!!」
她狀若癲狂,目光死死盯在臉色驟變的柳伯衡臉上:
「從你們待我越發不好的那天,我便多留了個心眼......」
「那本足足寫了二百三十七個名字的帳本,我一共謄抄了兩份!若我有個萬一,一定會有人替我報仇!」
「所以......你們不能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