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一向規矩森嚴的柳府偷偷開了角門。
二房反鎖院子,內裡燈火通明。
隱約能聽見裡頭有哭喊聲,還有爭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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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上首坐著柳伯衡和他的老妻,下首坐著二房兩口子和柳令儀。
地當間兒,柳縈早已哭成了淚人。
「姑母說,平陽侯府的一切本就都該是縈兒的......說所有人都欠縈兒的......難道那些都是假的嗎?」
「區區幾萬兩銀子,早晚不都是要給我麼?」
「表哥不知情,為著那些個身外物打了縈兒......難道姑母也不疼縈兒了?」柳縈委屈。
她不明白為何柳令儀身體剛好,便帶她漏夜回了柳家?
「哎喲呦......」龐氏聽得直敲胸口,一張臉氣得奼紫嫣紅,哆嗦著指向柳縈,「十萬兩雪花銀!將近十萬兩銀子啊!!你好大的口氣!!!」
天底下哪有女子繼承家業的?
那些銀子,都該是她兒雲賀的!!
柳家父子也嘆氣,抬手重重揉著發痛的眉心。
在外人眼裡,這小畜生是柳家正兒八經的嫡出四小姐。
可自她婚前再到她婚後,這惹出的風波是一樁接一樁......
之前,她與蕭雲賀私通之事鬨得沸沸揚揚,讓他們顏麵儘失,讓柳家積攢了幾十年的好名聲蕩然無存!
眼下若再傳出,柳家嫁出去的姑奶奶,居然霸占兒媳嫁妝!?
柳家新嫁出去的嫡小姐,非但因善妒險些害了人命,甚至還偷空了婆母的私庫......
他們......他們柳家的男人的臉往哪兒擱?日後還如何在人前抬頭?
造孽啊造孽!!
父子倆心中苦澀,胸口堵著一口濁氣,怒火攻心下竟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麼是好!
柳令儀黑沉著臉,惡狠狠瞪向柳縈:「我再問你最後一次,寶珠去哪兒了?你們把銀子偷運出府,藏哪兒了?!」
「姑母,縈兒是真的不知道......是寶珠說有名醫可以替我恢復完璧之身,我才許她動了挪用庫房的心思......」
她把罪名全都推給了丫鬟寶珠,忍著渾身的疼,快速爬向柳令儀......
而後揪著她的裙襬,仰起一張婉轉柔弱的臉,輕咬著下唇,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姑母,定是那寶珠恨我那日冇救她,聯合旁人騙了我!」
「她......她還不知何時偷走了放在我這裡的身契......姑母,您說她怎麼敢的啊?!!」
柳縈哭得傷心欲絕。
她不是後悔,而是恨寶珠給了她希望,又親手澆滅了它!
千萬別叫她逮到寶珠......否則,她定讓她生不如死,後悔餘生!
柳令儀狠狠閉眼,她恨不得,現在親手撕了眼前這個冒牌貨!
可她得留著力氣查清楚,既然柳縈這小畜生不是她的親骨肉,那她十月懷胎冒死生下來的女兒哪兒去了?
倒是龐氏第一個沉不住氣了,她將手中帕子狠狠往地上一甩,咬牙切齒就衝了上去。
不等眾人反應,猛地抓住柳縈的髮髻,冇有章法地連掐帶踹:「還不跟你姑母說實話?說!你把銀子偷偷藏哪兒了?」
「我......我不知道......我冇有......」柳縈死死捂著臉,哭得歇斯底裡,「姑母救我!」
「救你?」龐氏眸色陰鷙,怒目切齒,「你出門子時,我怎麼跟你說的?」
「我有冇有教導你,往後無論何時何事,都要以夫為天?」
「我有冇有囑咐你,莫要學那些後宅怨婦、妒婦,終日隻知糾纏丈夫、爭風吃醋?」
「我有冇有警告你,有朝一日你若敢阻撓夫君開枝散葉......屆時我定不饒你?!」
龐氏每說一句,落在柳縈身上的拳腳便更重一分。
廝打繼續,全程無人阻攔,更無人開口勸阻。
這麼個衰神附體的孽障玩意兒,死了纔好!
柳縈疼得臉色煞白,突然想起女醫曾提醒過她,成婚前,一定莫要再受傷了......
「雲賀哥哥......雲賀哥哥救我......」她心裡不住地念著心上人的名字,再次爬向柳令儀,伸手去抱她的腿......
對於自己,母親向來愧疚、自責......她欠她的,她該護著她的,無論任何時候!
柳縈吃定了柳令儀,卻不想對方猛地一腳將她踹開,而後取過一旁「無意間」命人備好的、盛著清水的茶盞,當著滿屋子人的麵,徑直走向了她。
在眾人震驚不解的目光中,柳令儀先是割破柳縈的手指,用力將血滴入水中。
接著,她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也將血滴了進去。
幾息後,柳令儀將那盛著並不相融的血水的茶盞,重重擱在桌案上。
她抬手怒指柳縈,一雙噴火的眸子,惡狠狠看向自己的親弟:「說!我親生女兒,究竟在哪兒?!」
眾人恍惚,久久回不過神......
柳伯衡眼神驟然一凜,目光如鷹隼般鋒利,落在一旁麵色慘白的龐氏臉上。
......
一碗血水,擊碎了柳府精心維持的虛假的寧和。
更將人性暴露無遺!
柳老夫人與兒子對視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翻湧的震驚。
柳老太爺冷沉著臉下令請家法,一頓板子斷斷續續打下來,龐氏到底把自己能交代的都吐了個乾淨。
她梗著脖子,滿眼委屈與不甘地望向公婆:
「柳家乃官宦世家、書香門第,憑什麼我兒放著好好的柳家嫡孫不做,要去給一個平平無奇的武將當兒子?」
柳太夫人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龐氏冷笑一聲,目光轉向柳令儀。
她眯起滿是恨意的眼睛,聲音陡然拔高,振振有詞:「既然你可以將自己弟弟的骨肉抱回身邊撫養,我又為何不能?」
她仰頭嘶聲譏笑,眼角都洇出了眼淚。
「柳令儀,你拋棄親生女兒良心難安......卻將一個花魁的奸生女當作心肝疼了十幾年......」
「你當真可笑至極!」
她笑著笑著,眼中滾下血淚。
她的好公爹、好婆母......
還有她那個懦弱的夫君,為了守住柳家所謂的「清譽」,絕不會承認她兒雲賀的身份!更不會輕易放過自己......
她本還想撐著,再看她兒雲賀一眼......可她實在太疼太害怕了......與其繼續活著受辱,不如早些解脫!
龐氏悽厲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直盯盯地看著自己的夫君,用儘所有勇氣,狠狠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一旁癱坐在地上的柳縈,嚇得手腳並用,慌忙後退。
離她有多遠是多遠。
龐氏軟綿綿倒在地上,口中鮮血汩汩湧出。
柳令儀瞳孔劇震:「不!不可以......」
她歇斯底裡,跌跌撞撞撲過去,拚命搖晃她:「你不許死!你說!你告訴我,我女兒究竟被你藏到哪兒去了?!」
龐氏瞳孔漸漸渙散,無力地看著她,隻是笑。
柳令儀心頭一沉,跌坐在地。
看來她是鐵了心的,至死也不會告訴她兒的下落了!
「嗬......」柳令儀霍地勾唇,眼中閃過一抹戾氣,「你以為你死了就解脫了?」
不顧除了柳家人還有柳縈在場,她猛地揪住龐氏的頭髮,迫使她看著自己:
「父親一貫看不上蕭泓毅,當初,是我非要嫁他。」
「弟妹......你猜你的公爹、婆母,乃至你的好夫君,為何肯答應、肯幫著我做下這李代桃僵之事啊?」
龐氏眼睫微弱地顫了顫。
「因為你胎像不穩,即便柳家極力為你保胎,生下的卻是個病兒!」
看著龐氏逐漸睜大的眼睛,柳令儀笑道:「我從來不在乎頂替我女兒位置的孩子,是姓柳,還是姓王、姓李......」
「我隻想我的女兒,可以在柳家衣食無憂、快快樂樂的平安長大!」
許是迴光返照,奄奄一息的龐氏居然試著跪坐在地,死死揪住了柳令儀的衣襟。
「啊?」
「啊啊啊?啊——??」
什麼意思?
你個賤人你在說什麼?
我兒怎麼了?你究竟想說什麼??!!
龐氏目眥欲裂。
柳令儀握上她抓著自己衣襟的手,笑意不達眼底,眸中儘是報復的快意:
「我的好弟妹,你那個生下來便哭不出聲的親骨肉......他早就死了!」
「哈......」
「他甚至,都冇能活到滿月!!」
柳令儀字字清晰,句句誅心,一眨不眨地欣賞著龐氏的痛苦與驚駭:「那蕭雲賀,不過是我從農戶手裡買來的孩子。」
「啊——!!」不可能!!!龐氏雙目圓睜,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兒活得好好的!
定是這賤人騙我!
她......她在騙我騙我!!
龐氏周身卸了力氣,軟軟倒在地上,喉嚨裡再也發不出那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她死不瞑目!
不等柳伯衡父子開口發問,柳太夫人踉蹌著走向柳令儀,死死攥著她的肩膀:「你方纔說的可是真的?雲賀當真不是我柳家骨肉?」
有些話既說出了口,就瞞不住了......
「是。」
柳令儀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的母親,嘴唇翕動,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娘,我隻問您一句......」
「我當年在寺裡生產時,我說我孩兒身上有塊胎記......你們都說是我看花了眼。」
「女兒想問,我......當真看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