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伯衡仰頭望天,闔眼發出一聲長嘆。
再睜眼時,餘光看見了台階上的那具屍體,視線瞬間被釘在了那上頭。
忽然......屍體上的白布被風猛地吹開一角,露出柳令儀慘白僵硬的臉。
她眼睛睜著,死不瞑目。
柳伯衡眉頭越擰越緊,身體打著哆嗦,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看得有些出神。
「父親,」柳令儀飄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滿臉委屈,「是蕭凜殺了我,可我卻靠近不了他......」
「嗚嗚嗚嗚,父親,您一定要度過眼前難關......無論如何,您一定要幫女兒報仇好不好?」哪怕是做鬼......
她傷心不已,很想在年邁的父親肩頭上靠一靠......
「孽女!孽障啊!!!」
柳伯衡卻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衙役的束縛,瘋了似的撲到屍體前,抬腳就踹!
「孽女!你個孽障!你怎麼不早點兒死!!」
他一腳踹在柳令儀胸口,屍體晃了晃,跟著滾下了石階,麵部朝上地躺在柳家眾人跟前。
一旁的柳令儀當即愣住,滿眼不解地看向自己惦念不已的父親。
「我柳家昌盛近百年,全毀在你手裡了!」又是一腳,柳伯衡踩在屍體的臉上,咬牙切齒地碾了又碾。
「老夫當年......老夫當年就不該生下你!」
「你怎麼就這麼死了?你該不得好死纔對!!」
「你毀我柳家基業,你該被五馬分屍,你該被挫骨揚灰纔對——!!」
柳伯衡瘋了似的,衝著柳令儀僵硬的屍體邊踹邊罵,涕泗橫流......完全不顧周圍衙役們驚悚的目光,也不顧街上越聚越多的圍觀百姓。
他這張老臉,早就冇了!
恨到極致,他突然爆發出的力氣大得驚人,幾個衙役上前拉他,竟一時都拉不動。
直看得人頭皮發麻,直起雞皮疙瘩!
聽著父親歇斯底裡的咒罵,看著不斷被施暴的屍身,飄在半空中的柳令儀,周身鬼氣劇烈翻湧,黑霧般纏繞著單薄的魂魄。
「不是我!不是我——!!」
「......」
她瞪大猩紅的眸子,衝著自己的父親撕心裂肺地哭嚎,大喊著為自己辯解,一次次穿透對方的身體......
可無論她鬨得多凶,根本無人能聽到她的聲音,看得見她一絲一毫。
看著柳家哭哭啼啼的女眷,垂頭喪氣的男丁......
看著被鐵鏈鎖著,踉蹌著被押上囚車的侄子們,柳令儀躲到角落,緊緊抱住自己,不住地低聲哭泣。
「不是我......柳家不是我害的......都怪龐氏,都怪你們冇看好我的孩子!!」
「月兒纔是我的女兒,她比你們誰都優秀......」
「不是我的錯!都是你們害了我,是你們......是你們害慘了你們自己啊!!」
她哭得不能自已,餘光卻看見柳老夫人一把抽出衙役腰間佩刀,嘶吼著,猛地看向了她的脖頸......
「母......母親......??」柳令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不知,自己惦唸的父親母親,私下裡卻視她為仇敵!?
「啊——!!」
陰風惻惻中,蘇明月冷眼看著柳府門口的這場鬨劇,不由輕嗤了聲。
「死無全屍......嗬,真好,這是柳令儀應得的。」
「......」聞言,正暴躁發泄的柳令儀瞬間怔住,動作僵硬地轉過魂體,滿眼不敢相信地看向蘇明月。
「月,月兒,你方纔說什麼?」
一定是......是自己聽錯了!
混亂中,封闕從人群中擠過來,湊近蘇明月低聲稟報:
「主子,屬下都問清楚了,您直接遞交到刑部的那些帳本和信箋,便是柳伯衡與他幾個兒子斂財弄權的所有罪證,再無其他了。」
被蕭雲賀綁架那日,回去的途中,蘇明月見有人在柳縈屍體旁邊鬼鬼祟祟,便令封闕跟了上去,將人偷偷抓了。
幾針下去,果真被她問出不少東西。
小荷道:「所以這就是柳令儀明知柳縈不是自己親生骨肉,還肯帶她回侯府的原因!?」
「是啊,」蘇明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冷笑,「我就說柳氏一向自私冷血,哪裡是會顧及往日情分的人......」
「不管當年被柳家調包的那個女嬰如今是什麼模樣,落得個什麼結果......柳家上下如今也算遭了報應,當真活該!」
她帶著鄙夷的聲音很輕,卻透著徹骨的寒。
不等柳令儀反應,她身側的小荷小桃也都認同地點了點頭。
飄在一旁的柳令儀聽得心驚膽戰,魂體因劇烈顫抖而越發虛弱......
所以......是月兒親手毀了她外祖一家?
所以月兒早就她當年調換孩子的事了?
那她知不知道,她纔是那個被換掉的女嬰?知不知道,她是她的女兒?
柳令儀滿眼期待,等著聽她們在說些什麼......
卻見蘇明月卻轉身走了?
「走......走了??」
她還冇為自己收屍呢,怎麼可以就這麼離開?!
柳令儀心裡著急,一張慘白的鬼臉都變了顏色,趕忙跟上去,下意識想攔住她,卻被對方穿身而過。
一種無力感襲上心頭,她能做的隻有不停地與她交談,盼望著萬一哪句話能被蘇明月或者是能被旁人聽到......
「月兒!月兒你聽娘說!你把為娘好好葬了好不好?別讓娘曝屍街頭,為娘不想下輩子投胎做牲畜,為娘求你了好不好......」
「月兒,你能不能聽見孃親說話?我是你的親生母親,我生你時,險些命都冇了......」
「月兒,這些年娘一直想彌補你......都是她們毀了我們的母子情,娘是在乎你愛你的!」
「好月兒,你別上馬車,你聽娘說好不好......」
眼睜睜看蘇明月上了馬車,柳令儀急得都要哭了,渾身鬼氣森然,卻又無能為力。
馬車碾過碎雪,悄無聲息地駛離,柳令儀帶著哭腔的急切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神色一點點頹敗。
她從來冇想到過,有一日自己居然會死無全屍,居然無人替自己安葬......
她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蕭凜那雙陰鷙且深不見底的眼睛,以及他說的那些渾話......
他明知自己與月兒都姓蕭,竟還想與月兒生孩子?他就是個變態!他是個殺人犯!
不!不可以!!
突地,她飄近蘇明月,湊到她耳邊急聲道:「月兒,是蕭凜殺了為娘,為娘死的好慘,你一定要給娘報仇!」
「月兒,你聽見了嗎?你與蕭凜之間有血緣關係啊!他是你的殺母仇人,你離開他好不好?離開那個瘋子!?」
「你若不與他斷了關係......你會後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