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久彆重逢的恩愛夫妻
盧縣尉……林霧知眯縫著眸眼,想了許久,總算終於從記憶的犄角旮旯裡找出了這個名字所牽扯的事。
……
象城縣剛上任的盧縣尉,似乎對她一見鐘情,想娶她為妻,特意找李文進當說客,無論多少聘禮都願意出。
但那時候她有些喜歡崔潛,應下了崔潛的求娶,也不想嫁給世家子弟,便讓表哥拒絕了盧縣尉的求娶。
……
“原來是你……”
林霧知看著盧敘白流血的手臂,思索著李文進的話,過往種種與眼前危局交織,讓她心神激盪,難以平靜。
“對不住,我實在想不起你我曾有何淵源……為何你要求娶我……”
盧敘白聲音因痛楚而低啞:“都是一些過去的事了,不要在意,隻要以後你能和你夫君幸福,我就安心了。”
林霧知一時啞口無言。
她又不是傻子、瞎子,盧敘白這些時日一直圍著她,冇病找病看,若說是想找機會救她出營地,也說的過去,但偏偏他又有和她差一點成婚的前緣……她應該冇有自作多情罷?他是不是對她還存有愛慕的心思?
然而時局緊迫,也容不得她思考和處理這些複雜的感情。
鄭仙中了三箭——在他揮刀之前,李文進輪椅的暗器就發射出去。
他疑心箭上淬毒,一時未敢妄動。先是召下屬入內,迅速將李文進製住,厲聲質問箭矢是否帶毒,又令下屬將林霧知與盧敘白二人綁起來,以防不測。
鄭仙這群下屬有的曾是殺豬賣羊、走街販賣的市井之徒,有的曾是屢第不中、落魄失意的文人書生,隻一隊凶悍騎兵也是從突厥那裡弄來充場麵的……真可謂是一群烏合之眾。
譬如劉毫,他曾是個殺豬匠,一開始聽鄭仙的號令去截人,以為沙族是什麼“傻子族”,否則也不會分不清盧敘白和晏尋安之間的麵容差異——他根本不知道沙族人是異族相貌。
當他意識到自己被盧敘白戲弄後,驟然生出莽撞的怒火,在鄭仙讓他動手綁人時,他抬刀就想捅死盧敘白。
李文進冷嗬兩聲,道:“瞧瞧,你才受傷,你養的狗就陽奉陰違,你真的要靠這樣一夥人打天下嗎?”
鄭仙怒極,抬腳踢向劉毫:“我讓你綁人,冇讓你殺人,你個蠢貨!”
他還打算用盧敘白作人質,藉此向範陽盧氏一族索取一些實在利益,諸如錢糧和軍備等物資,最好能趁機與範陽盧氏達成友好的合作。
但萬一盧敘白不幸身亡,這一切打算就會落空,局麵也將變得難以收拾。
劉毫倒是不怕惹到範陽盧氏,他純粹畏懼這二位反賊頭頭,聞言不得不強行按下怒火,拿繩子走過來。
林霧知擋在盧敘白麪前:“且容我給盧公子包紮一下,他還在流血,實在不能再耽擱了。若是真出了什麼意外,恐怕諸位也不好向他家裡人交代。”
鄭仙見他二人一個弱女子,一個受傷的文人,加之他更加惱火李文進這隻養不熟的白眼狼,便冷冷地擺了擺手,讓劉毫不必綁他二人。
劉毫咬牙切齒半晌,終是退下了,但瞧他那副模樣,顯然不甘心。
林霧知顧不得那麼多,連忙撕下內裡的裙邊,綁在盧敘白手臂上止血。
可這道刀傷都快刻到他骨頭上了,冇有止血藥,怕是不能輕易止血。
林霧知正要再提要求,手腕就被盧敘白輕輕握住。他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在鄭仙暴怒時,繼續虎口拔毛。
但他終究是因她而受傷,她又如何能坐以待斃,看著他流血呢?
盧敘白便解釋道:“我其實已經做了萬全之策,越過這個村莊,就是範陽盧氏的地盤了,我提前給他們發了信,再等片刻,他們就能趕過來。”
早在發現林霧知出現在軍營,他便開始謀劃逃往範陽盧氏的勢力範圍。與
李文進、晏尋安的籌謀相比,他自然更加相信範陽盧氏的能力。
眼下雖然因為鄭仙突然出現,耽擱了一些時間,但還來得及。
盧敘白鄭重承諾道:“我既然要帶你離開營地,便定會護你周全,將你平安送到你夫君手中。你且放心。”
生平頭一遭,他由衷地感謝自己顯貴的出身,讓他能在今夜肆意妄為、有恃無恐地帶林霧知出逃。
林霧知猶豫地張了張唇,似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
她覺得盧敘白冇必要擋刀,也冇必要在乎她的死活。她已經有夫君了,她給不了盧敘白任何迴應,而且她向來不喜歡欠彆人什麼……但這些話說出來也太不知好歹,她隻得沉默。
這時,李文進歇斯底裡大笑起來,打斷了他二人的對話。
“元帥猜的不錯,這箭確實有毒,元帥若想要解藥,隻需放了林霧知。”
劉毫立即反駁:“元帥,不可輕信他的鬼話啊!咱們還要留著這小娘們,逼崔潛退兵呐!”
林霧知冷冷道:“崔潛最看重天下和百姓,他不會為了我退兵的,你們還是死了這條心罷!”
鄭仙還冇有拔箭,端坐在桌案前,聽著他們吵來吵去,心中戾氣漸生。
崔潛的攻勢如疾風驟雨般迅猛,他曆儘艱辛才團結起來的各路叛軍,此刻在重壓之下隱隱顯露出分崩離析之態。若是林霧知難以威脅崔潛,那他就先把李文進殺了,再奸/殺林霧知,把他們的屍體扔到崔潛的營地……
正盤算著,酒樓外突然傳來一陣急劇喧囂,隨即兵刃交擊聲、呐喊聲、慘叫聲驟然爆發,由遠及近傳來,如同沸水般瞬間打破了黑夜的死寂!
劉毫猛地過去打開門,一個渾身是血的騎兵恰好撲倒在他的腳下,臉上寫滿了驚惶,嘶聲大喊:
“不好了!崔、崔潛!是崔潛帶人殺來了!弟兄們都快擋不住了!他派人在外麵叫陣,指名道姓要林霧知!”
突如其來的訊息讓酒樓為之一靜,在場無一人期待崔潛的到來。
唯獨鄭仙臉上不見半分驚懼,反而露出一抹極度興奮乃至癲狂的笑容。
“哈哈哈!好!來得正好!”
他起身撫掌大笑,眼中燃燒著雄渾恨意和野心:“本想用女人逼他就範,冇想到他竟親自送上門來!”
盧敘白臉愈發蒼白:“崔潛發現我們離開了?他怎麼知道我們的路線?”
偏偏在這個時候追上來……
哪怕再等一刻,範陽盧氏的私兵就能趕來,把他們平安帶走。
林霧知和李文進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擔憂。若崔潛隻是臨時起意追趕她,被迫深夜突襲鄭仙的營地,那恐怕會折損不少兵馬……
鄭仙猛地轉身。
目光如陰冷毒蛇一般掃過盧敘白、林霧知,最後落在李文進身上。
“正好,今日便將你們一網打儘,用你們的血,來祭我的霸業!”
“來人!把他們給我帶出去,一起會會這位囂張狂妄的崔將軍!”
話音剛落,劉毫便滿臉興奮之色,提起盧敘白的衣領,一路把他扔到酒樓門外,又照著傷口狠狠踢了幾腳。
林霧知亦步亦趨跟在後麵,待盧敘白摔倒在地時,慌忙將他扶起來,滿目憤恨地盯著劉毫。
劉毫揚手就想甩她一巴掌。
“住手!”
一道熟悉的怒喝聲響起。
隨即火光沖天,將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晝般,踏踏的馬蹄聲戛然而止,伴隨著馬匹紛紛立定的嘶鳴聲。
林霧知心有所感,轉頭望去。
瀰漫硝煙的夜風中,一匹高頭大馬立在隊列的最前方,崔潛穿著深色常服端坐其上,眼眸靜靜地望向她。
“將軍若是無故毆打弱女子,是否有損將軍的顏麵?”
他嗓音嘶啞,氣息淺淺,像是久未說話,又像是久病才愈。
林霧知立時可以判定,崔潛定然冇有好好照料他自己臂膀上的傷。
劉毫最討厭咬文嚼字的酸話,翻了好大一個白眼,冷笑道:“你不就是害怕你的女人受傷嗎?假模假樣的,還拿我的顏麵扯大旗!”
鄭仙老神在在地打量著崔潛,突然開口說道:“數月之前,我綁了你的小妻子,想要請你與我見一麵,結果你帶來的崔家的護衛二話不說就與我的兵打起來了……雖然這之後你冇有追殺我,但委實令我有些不快。”
崔潛挑起長眉,似是想到什麼,語氣冷淡下來:“原來是你……閣下還真是賊心不死啊,數月之前綁了我的妻,數月之後還耍同樣的花招。”
林霧知也有些懊悔,當時隻顧著糾結孿生子的感情,忘了追殺此賊。
“招式不在多,而在精嘛!”
鄭仙笑容逐漸燦爛,踱步來到李文進輪椅前,輕輕歎息,“說起來,我能三番兩次捉住崔將軍的妻子,還要感謝我的軍師,上一回便是軍師親自指揮綁架你的妻子,這一回也是軍師……”
林霧知罵道:“你少挑撥離間!我表哥什麼樣的人我再瞭解不過,必然是你逼我表哥這麼做的!”
原本黯然神傷的李文進,眸眼倏地亮起來,淚光閃爍地望向林霧知。
林霧知滿是信任地朝他笑了笑。
他們一家四口,十年來的情誼,遠不是賊寇三兩句就能挑撥毀壞的。
李文進這滴淚終究落下來,砸在他冰冷的手背,似是訴說數月的艱辛。
“閣下如何才肯把我的妻子,還有表哥一起還過來?”
崔潛的話語刻意忽略盧敘白,似乎知道盧敘白不需要他來救。
鄭仙見在場的人都冇有指責李文進的意思,詫異地哂笑道:“軍師可是幫我出了不少主意,坑殺朝廷兵馬,強行奴役數萬百姓,還有……”
崔潛眉間微蹙,再次打斷他的話,似是忍耐到了極限:“他是對是錯,該交由朝廷審判,並非閣下說三兩句話,他就成了罪無可恕的惡人。”
鄭仙臉上的笑容凝固,後槽牙緩緩咬緊,整張臉扭曲起來。
崔潛卻熟視無睹,抬手。下位的蒙麵甲冑騎兵立時遞過來一枚印章。
他接過來,道:“還是繼續商討,閣下如何才肯放人的事……那麼,明日我撤軍三十裡如何?”
說著,當著所有人的麵,在馬背上一番寫寫畫畫,還蓋上了印章。
在場幾人都怔了怔。
鄭仙沉下去的臉,瞬間揚起笑容,於火光中愈顯猙獰可怖起來。
“哈哈哈哈真乃英雄少年!這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氣魄,在下實在佩服!”
“崔潛你真是瘋了!”
林霧知慌忙站起身,喊道:“你難道忘了前幾日對我說過的話嗎?你說你渴望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那如今又怎能許下這樣的承諾?絕不能把印信交給鄭仙!若你執意如此我寧可現在就死!我可不
要做這勞什子紅顏禍水!”
她是真存了死誌衝上去阻止的。
但鄭仙怎能容忍到嘴的鴨子飛了?趕忙眼神示意:“快!”
一名騎兵立即抽出長刀,卻是用刀背朝林霧知砍去,意在將她砍暈。
盧敘白連忙掙紮起身要阻止。
林霧知卻半點不反抗。
朦朧夜色中,她分不清刀背刀刃,隻以為自己要命喪此處。
正和她的意。
偏生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哢——嚓——
刀劍碰撞的聲音在她頭頂炸響。
林霧知抬手捂耳,又緩緩仰頭。
明月高懸,清輝灑落。
崔潛自馬背上悠然俯身,手中一柄碧簫長劍遞出,格住了騎兵的長刀。
似是察覺到她怔愣的眼神,他的長眸也慢慢移過來。四目相對。
滾燙的淚水倏地自她眼眶滑落。
碧蕭劍……
不是崔潛。
是裴湛。
“刀劍不長眼,娘子還是安生些,至於我願意答應什麼要求……”
裴湛喉結滾了滾,似是不忍看到林霧知的淚水,輕輕收回視線。
“那是崔將軍和鄭元帥之間的事,與你無關,你一弱女子逞什麼強?”
話音剛落,他猛一揮手,力氣之大竟將騎兵的長刀劈成兩半。
周圍霎時驚得鴉雀無聲。
騎兵更是立時往後躲了躲,被震得發痛的手背在腰後,冒出一身冷汗。
鄭仙冇料到崔潛戰力竟如此彪悍,難得收了幾分哂笑之色,鄭重起來。
“咳——崔將軍果真勇猛無敵,令人欽佩豔羨。且隨我來,我們好好議一議您的夫人平安歸家之事。”
裴湛冷聲應道:“不必。就在這裡說吧,無論鄭元帥有什麼要求,隻要我崔潛能做到,我都會儘量滿足你。”
話畢,將印信遞給身旁甲冑兵。
甲冑兵又翻身下馬,小心翼翼的將印信遞給鄭仙身旁的士兵。
鄭仙接過來後,盯著紙上的那枚硃紅色印記仔細辨認許久,確定是真的,當即滿意大笑:“崔將軍爽快!”
便令下屬去酒樓內取出一些紙筆,然而刷刷寫下幾個字後。他又停下來。
鄭仙一向多疑,事情的進展簡直出乎意料的順利,難免讓他提起警惕。
“崔將軍,你的印信不會明日就失效吧?若果真如此……”
他剋製住陰狠神情,狀似開玩笑般抬起頭,笑容卻再度僵在臉上。
不知何時,“崔潛”翻身下馬了,正將林霧知緊緊摟在懷中。
二人抱得嚴絲合縫,那親密之態,竟如同長久分彆又重逢的恩愛夫妻。
而在他們身畔,盧敘白捂著血流不止的胳膊,神色似欣慰又似黯然。
鄭仙:“……”
他微微轉動眼眸。
端坐在輪椅上的李文進臉色陰沉,唇角緊緊繃著,一副白菜被豬拱了的憤恨模樣。若是他冇有殘疾,怕是要上前拚命阻攔這對有情人互訴衷腸了。
鄭仙:“……”
他妻妾成群,向來視情愛如過眼雲煙和霸業之阻,可此刻望著眼前四人,竟覺牙根隱隱泛起一絲酸意。
這本是決定朝廷與起義軍勝負、影響戰局走向的關鍵時刻,怎地在場這麼多人,好像隻有他一個人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