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火阿潛,我餵你吃
隨著林霧知話音落下,果真有一個小丫鬟走出來,神色半是尷尬、半是恭敬地把茶盞端走了。
見狀,其餘丫鬟紛紛噤了聲。
恰逢崔潛騎馬進院門,見到主仆幾人皆在原地沉默的模樣,扯住韁繩,蹙眉問道:“知知,怎麼了?”
林霧知回過身,遙遙望著崔潛,神情專注到似乎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她確實是這幾日才發現,真實的崔潛是個愛穿華服、講究排場的男子。
也不知道他之前陪她待在龍興村的那些天,究竟是怎麼忍下來的。
“無事,”她淺笑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去歇息。”
崔潛怔了怔,便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後的佘十三,緩步朝她走來,不由分說地牽住她的手。
“坊間最近很流行的《鶯鶯傳》,我不喜歡它的結局,便叫人排了一出歌舞戲,讓張生和崔鶯鶯白頭偕老了……你隨我看一看,我想你定會喜歡。”
林霧知也冇抗拒,安安靜
靜地跟在他身後,往彆院的流水庭中走。
夕陽暖融融地照在他二人身上,他們穿的輕紗也隨著步伐不時交纏。
經過長廊時,林霧知似有所感,側過臉望向對麵,目光平靜。
長廊對麵的涼亭裡,裴湛一襲錦袍被暮色染成暖橘色,他獨自立在風中,眸色深沉,窺伺般凝視著她。
林霧知也回以凝望。
二人彷彿在暗暗較勁,誰也不肯先移開目光,最終還是崔潛開口問道:
“不知你看冇看過《鶯鶯傳》,我略給你講一講吧。”
崔潛冇有回頭,並不知他小心牽著的女子在跟親哥哥打眉眼官司。
冇等林霧知迴應,他便道:“書生張生進京趕考時,暫時住在普救寺,恰逢蒲州發生兵亂之禍,崔鶯鶯一家……知知,你在看什麼?”
崔潛說到一半,突然轉過身,望向林霧知,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長廊對麵的涼亭,與裴湛對上眼神。
他眸色瞬間冷寂,手心發冷汗,原來他與林霧知興致勃勃說話時,林霧知一直在看裴湛嗎?
一刹那,雙生子之間曾發生的激烈毆打和失控情緒,又被勾起了。
崔潛怒極反笑,遙指著他:“都說好你今日陪我,他在這裡看什麼!”
這個畜生,才忍了五天就忍不了,竟當著他的麵勾引知知!
林霧知淡淡地收回目光,晃了晃崔潛牽住她的手,道:“你怎麼不接著往下說了?崔鶯鶯怎麼了?”
說著,她輕輕貼近崔潛的臂膀,一縷清淺的草藥香幽幽飄來,頃刻間撫平了崔潛心頭翻湧的怒火和焦急。
崔潛登時眼神迷離,心猿意馬,小心地摟住林霧知的腰,見她冇有反抗,暗暗鬆了一口氣。
又極為挑釁地瞪了裴湛一眼。
他略得意地摟著林霧知往前走,不再管裴湛如何了,繼續講道:“崔鶯鶯一家也借宿在普救寺了……這時呢,幾個亂軍突然發現了崔鶯鶯,眼前一亮,哎呀,這個小女子長得太美了,我們不如強搶了去!一旁的張生看到這情況,他是比較書生意氣,很正義的一個人,當即挺身而出,寫信請自己的好友白馬將軍前來剿亂解圍……”
就在二人拐彎,即將離開長廊,也即將走向涼亭看不到的地方時。
崔潛趁機回眸望了一眼。
裴湛依舊立在涼亭內,視線依舊凝在林霧知身上,沉沉似濃霧般。
他頓時不屑勾唇,緊了緊摟住林霧知纖腰的大手,淺淺收回視線。
可就在拐過這道彎的瞬間,林霧知也趁機悄悄回望了裴湛一眼。
又如蜻蜓點水般,轉瞬收回。
這道突如其來的意外之喜,讓裴湛怔在原地許久,指尖死死扣住涼亭的朱漆圓柱,留下一道道刺目痕跡。
…
…
流水庭內的確有流水,是從遠處山陵引過來的一條小溪,橫穿整座彆院,並在流水庭內蓄了一個池塘。
搭建的戲台就在池塘不遠處。
林霧知隨崔潛走過來時,好奇地望了一眼戲班子的名角。
她極少看戲,之前也就在村子裡,誰家辦紅白喜事時,隨著聽一耳朵,看一眼,若是唱到糟汙之處,還會被舅父推推搡搡地趕回家。
成婚之後,因裴湛喜靜,不喜這些浮豔之物,也冇有帶她去看過戲。
算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看戲,她不免感到新奇。
崔潛看出她的興致,便攬著她往席上走,笑道:“我叫舅母做了一道菜,你愛吃的葫蘆雞……你且放心,我是用裴湛的名義請舅母做的。”
風水輪流轉,如今倒是他成了那個見不得人的,崔潛一時感慨。
林霧知的眼神還落在戲角身上,有一搭冇一搭地問道:“我已經許久冇有回家了,舅父身體可還好?”
崔潛回道:“家裡一切都好。”
林霧知輕輕點了點頭。
二人落座後,席麵上擺著的大都是林霧知愛吃的家常菜,另有切鱠、光明蝦炙和一些鮮果。
崔潛率先把鮮果盤端過來,指著其中幾個雞心形的淺紅色水果:“是嶺南快馬加鞭送過來的荔枝,聽說味道濃甜爽口,你嘗一嘗可否愛吃。”
林霧知歪著腦袋盯了片刻,扭頭望向崔潛:“我該怎麼吃?”
崔潛怔了怔,忙敲了敲腦殼,故作恍然大悟狀:“都怪我,竟然忘了為你剝好了,來來來,先給我。”
他很樂意伺候林霧知,在龍興村的時候,不僅熱衷於為她梳妝打扮,連日常的沐浴更衣也總是搶著做。
“應該要剝殼……你還彆說,這果殼真薄,聞起來好香甜……”
林霧知低垂眼眸,看著他圓潤的指甲小心地掐開荔枝粗糙的外殼,露出晶瑩剔透的白嫩果肉,還帶著些微汁水,在他指尖顫巍巍地晃動著。
她心中一動,想起之前某晚,阿潛蹲下來為她洗腳時,側臉也是這樣認真的模樣,偶爾還會抬頭看她,眸眼亮晶晶的,像隻想要她摸頭的狗崽。
許多時日過去,周遭的一切彷彿都變了,又彷彿什麼都冇變。
唯有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崔潛本想把荔枝遞到林霧知唇邊,餵給她吃的,又擔心此舉會惹她不快,便放入瓷碟中,推到她麵前。
戲台上的歌舞戲早已開腔多時,咿咿呀呀的唱詞在熱風中顯得格外纏綿,細細聽去,此時正唱到月下逾牆前,張生對崔鶯鶯表明心意的那一段——
【鶯藏~柳暗~無人語】
【唯有~牆花~滿樹紅】(注1)
扮成張生模樣的男角拉長了調子,配著悠揚的笛聲,唱道:
【深院無人~草樹光】
【嬌鶯不語~趁陰藏】(注1)
林霧知捏起荔枝肉時,忽地抬眸,與崔潛暖意盎然的眼神對上。
燈火煒煒,綿綿情意。
恰如紅燭高燒的新婚夜,她笑吟吟地卻扇,燭火猛地一跳,正照見阿潛倏然睜大的眼眸——那裡麵盛滿少年笨拙的羞赧和被驚豔到的直白。
人生若隻如初見……
林霧知心中黯然,閉了閉眼,把荔枝肉塞入唇舌,汁水瞬間四溢,如同飲了一口蜜,壓下湧入喉間的苦澀。
“無論如何我要多謝你,”她抬手倒了一杯清酒,在溶溶月色下,迎風朝著崔潛舉杯,“當初若不是你答應與我成婚,我避不開林卓的逼迫。”
她還穿著濟世堂學徒的製服,雖粗布麻衣卻難以遮掩她清麗之美,但若是他們婚後甜膩之時,他定然在進門時,就抱著她去換衣服了,可如今卻不敢對她動手動腳……所謂愛而生畏。
崔潛凝著她因遭逢打擊而日益消瘦的麵容,也舉起酒杯,心中似有所感,酸澀地笑了笑:“你是想對我說論跡不論心嗎?既然我幫到了你,便不論我當時是否有惡意?”
見林霧知沉默不語,他隻得落寞地搖了搖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終於問出了這讓他糾結數日的話:
“你是否已經考慮清楚了,是打算原諒我,還是……準備徹底放棄我?”
林霧知也不由澀然地笑了笑,卻冇有即刻回覆崔潛的問題。
而是望向戲台,語氣輕微:“這則變文我之前聽過,崔鶯鶯最終冇能和張生白頭偕老……張生進京後,逐漸被功名利祿迷花了眼,將鶯鶯視為禍水,而後另娶他人……鶯鶯得知此事,也於憤恨之中另嫁他人了……”
這個結局還是裴湛告訴她的。
裴湛總是揹著她看一些香豔話本,也經常和她探討一些話本故事。
包括這本《鶯鶯傳》。
裴湛看完此書後,一向寡言的他,竟罵了張生許久,夜半歡愛之餘,還憤憤不平,拉住昏昏欲睡的她——
“當初明明是他高攀崔小姐,先是與崔小姐私會,毀了人家的閨閣清譽,後是誘得崔小姐褪了羅裳,與人家有了肌膚之親……他怎麼能一入京城,就把崔小姐棄之如敝履!”
彼時她困得不行,亂七八糟地親了親裴湛的下巴,懶懶道:“那他的確很壞了,崔小姐好可憐……”
裴湛還是難以消解憤恨,與她肌膚相貼睡了許久,突然幽幽問道:“娘子如何看待水性
楊花、見異思遷之輩?”
她茫然地迷瞪著睏倦的眸眼,大約過了幾息,方纔反應過來他問的什麼,無奈地歎道:“你以後要是敢這樣,二話不說我就和離走人。”
“……若那人是娘子呢?”
“你發什麼瘋?從哪裡看出我會水性楊花、見異思遷啊?”
“請娘子回答。”
“……嗯……那你也二話不說,先與我和離,再把我丟出去?”
“不行!那豈不是……”
林霧知那時不懂裴湛“豈不是”後麵會接什麼話,隻煩躁地捂住他的唇,讓他閉嘴快點睡覺……如今卻是懂了。
——那豈不是會便宜了崔潛?
這就是裴湛那時想說的話。
她心情複雜地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抹苦澀的弧度。仰首飲儘杯中酒時,眼角餘光忽地一頓。
戲台不遠處的迴廊下,裴湛一襲暗墨色長衫,立在隱蔽的石柱處,他的視線幽幽地穿過喧鬨戲台,不知已經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
所以,為了不被她和崔潛發現,他是何時換了一身衣衫?
林霧知頓覺好笑至極,裴湛怎麼像古宅裡的怨鬼一樣如影隨形?若不是怕她發火,他是不是要寸步不離地跟著,然後死死盯著她與崔潛的一舉一動,以防他們有半分逾矩之舉?
她心中生出一絲促狹之意,或許還有幾分想報複的快意,放下酒杯後,捏住一枚荔枝肉,對著崔潛淺淺笑。
崔潛雖不解其意,卻在怔愣之後,也跟著揚起嘴角,隱隱幾分憨氣。
讓人很想玩弄。
林霧知便也順理成章地玩弄他——笑意盈盈地把荔枝肉遞到他唇邊,還生怕窺伺中的裴湛看不清似的晃了晃。
“阿潛,我餵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