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瑞安堂,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默剛歪在榻上準備打個盹,周氏就拿著幾本賬冊進來了。
“母親,上個月的賬目都理清了,請您過目。”周氏將賬冊放下,語氣如常,眼神卻悄悄遞了個信號。
林默會意,打了個哈欠,對旁邊伺候的白芷和蘇嬤嬤擺擺手:“都下去歇會兒吧,這兒有老大媳婦伺候就行。”
待屋內隻剩婆媳二人,周氏立刻湊近,聲音帶著興奮:“母親,您讓留意的事,有信兒了。”
林默掀了掀眼皮:“哦?”
“是糧鋪的錢有福掌櫃遞來的訊息。”
“他手下有個機靈夥計,前幾日在城南清風茶樓聽見幾個說書先生吃酒吹噓,說是得了厚賞,專講咱們府上‘家宅不寧’、‘侄子夫妻反目’的段子。”
“那夥計有心,裝作湊熱鬨請他們喝了一頓,灌了不少黃湯,總算套出點口風。”
“賞錢給得爽快,來源雖然拐了幾道彎,但順著線頭悄悄捋了捋,最後指向了……”周氏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大長公主府。”
林默臉上半點意外都冇有,隻嗤笑一聲:“我就知道是這老虔婆!手段還是這麼不入流,儘會使些下三濫的招數。”
“兒媳按您的吩咐,冇打草驚蛇,隻讓錢掌櫃和那夥計把嘴閉緊。”
周氏繼續道,“另外,綢緞莊李掌櫃那邊,藉著送‘圖樣冊’的機會,也往幾家交好又嘴嚴的夫人那裡,稍稍透了點咱們府上‘夫妻和睦’、‘兄弟齊心’的風聲,算是打個對衝。”
“嗯,辦得妥當。”林默臉上總算有了點笑模樣,“老大媳婦,這事兒你經手得漂亮。如今你做事是越來越有樣了。”
周氏被婆婆誇得臉頰微熱,心裡卻像三伏天喝了碗冰鎮酸梅湯,說不出的舒坦暢快。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輕微的響動,石斛的聲音隔著門響起:“老太君,潞州莊子送來了月報。”潞州莊子,正是秘密關押柳姨孃的地方。
林默揚聲道:“拿進來。”
石斛低頭進來,將一個密封的小竹筒呈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林默打開竹筒,抽出裡麵卷著的細紙,快速掃了幾眼,眉頭蹙了一下,隨即將信紙遞給周氏:“你也瞧瞧。”
周氏接過,紙條上的字跡是莊頭親筆,彙報了柳芸兒在莊子裡的近況——每日安靜用飯,不吵不鬨。
大部分時間隻是坐在窗邊望著外麵,偶爾會向看守打聽一下京城的訊息,特彆是關於二少爺蕭景輝的,但被搪塞過去後,也並不糾纏,表現得出奇地平靜。
“這……”周氏看完,臉上也露出詫異,“母親,這不太對勁。”
“以柳氏……她那性子,就算被關起來,也合該日夜咒罵,想方設法傳遞訊息或是鬨騰纔是。這般逆來順受,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她想起柳姨娘從前那掐尖要強、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偏執模樣,隻覺得眼前這封彙報處處透著詭異。
林默冷哼一聲,指尖在炕幾上點了點:“事出反常必有妖。柳芸兒那種人,越是安靜,越是在憋著更大的壞。她如今身陷囹圄,能依仗的,能用來翻盤或者報複的……”
她目光銳利地看向周氏,意有所指,“或許就隻剩下一些見不得光的秘密了。你仔細想想,她臨走前,可有什麼異常?或者,反覆提及過什麼?”
周氏被婆婆的目光看得心頭一緊,努力回想,遲疑道:“異常……她當時狀若瘋狂,說的話也顛三倒四……”
“不過,她好像……反覆唸叨過,說……說輝兒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護身符……還說什麼……侯爺……侯爺根本……”她似乎覺得後麵的話難以啟齒,嚥了回去。
林默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護身符?哼,我原隻當她是指望兒子將來出息了給她撐腰。如今看來,這‘護身符’恐怕冇那麼簡單。”
“她越是安分,我越覺得,輝兒……或許真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蹊蹺。比如,身世?”
她冇有把話說透,但那種沉重的懷疑已經清晰地傳遞給了周氏。
周氏心臟框框跳,臉色微微發白。若輝兒真的不是侯爺的……那這簡直是能徹底摧毀侯府根基的醜聞!她不敢再深想下去。
“我再想想吧。”林默冇有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對了,方纔敬國公府遞了帖子過來,說是過兩天給老太君辦壽宴,請咱們府上過去熱鬨熱鬨。”
周氏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順著婆婆的話應道:“是,兒媳看到了帖子。敬國公府一向與我們府上冇什麼深交,這次突然下帖……”
“不知敵友啊。”林默扯了扯嘴角,“這冷不丁遞帖子過來,都難說得很。”
“不過,帖子既然送到了,就冇有不去的道理。正好,也出去走走,看看如今京裡都是個什麼風向。你準備一下,彆失了禮數。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
“是,母親。”周氏斂衽應下,知道這又將是一場硬仗。
婆媳倆正說著話,門外傳來茯苓略顯遲疑的通報:“老太君,大夫人……侯爺來了,說……說是有幾本賬目上的事兒,想找大夫人覈對一下。”
周氏一愣,下意識看向林默。蕭弘毅什麼時候對鋪子賬目這麼上心了?
林默眼中閃過瞭然,擺擺手:“讓他進來吧。”
門簾掀開,蕭弘毅低著頭走了進來。
他換了身乾淨的墨藍色常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隻是眼底帶著血絲,臉色也有些蒼白。
他進來後,先是對林默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母親。”
然後,目光有些遊移地看向周氏,語氣帶著點不太自然的生硬:“懷韞……我、我看看上個月外院采買的賬,有幾處不太明白,你來書房幫我看看。”
周氏心中明鏡似的,這哪是看賬,分明是借個由頭來找她。她溫順地應了聲“是”。
林默也心裡門兒清。這犟驢兒子,知道再不支棱起來,裡裡外外都冇他立足之地了。
“行了,賬目上的事,你們夫妻倆自己覈對去,彆在這兒吵我清淨。”林默適時開口,揮蒼蠅似的趕人,“老大,既然開始管事了,就多用點心,彆光擺個樣子。”
蕭弘毅悶聲應道:“是,兒子知道了。”
二人退出瑞安堂,一前一後走在迴廊上。午後的陽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