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神醫診了左手,又換右手,眉頭漸漸鎖緊。他示意白芷翻開孩子眼皮看了看,又輕輕嗅了嗅孩子口鼻的氣息。
末了,他取出一個小瓷瓶,用銀簪蘸取無色液體,輕塗於衡哥兒指尖。
片刻,塗抹處泛起一絲極淡的青灰。
薛神醫看向她們,聲音沉穩:“小公子確是中毒。非砒霜、鴆酒之類烈性毒物,而是一種西南深山纔有的混毒,名喚‘纏絲蠱’。”
“此毒罕見,中者初期狀似風寒體虛,食慾不振,精神萎靡,漸至經脈枯涸而亡。毒性緩慢,極難察覺。此毒罕見,京城大夫識得者寥寥。”
趙夫人腿一軟,王氏趕緊扶住她。
“可能解?”王氏問出了趙夫人最想問的話。
薛神醫捋了捋鬍子:“幸而中毒日淺,未深入肺腑。隻是此毒刁鑽,解毒需一味藥引,名為‘七葉還魂草’,亦產自西南,京城難尋。”
“我去尋!花多少錢都行!”趙夫人急道。
“夫人莫急。”白芷輕聲開口:此草雖難得,但岩師傅來時,恰巧帶了一些備用。隻是解毒過程需七日,每日鍼灸藥浴,不能間斷,且需絕對安靜,不可受驚擾。”
薛神醫接道:“此毒……並非誤食能得。夫人請仔細回想,小公子發病之前一兩個月,可曾有過什麼特彆的經曆?比如說,在外頭,可曾吃過、用過什麼東西?”
趙夫人皺著眉,努力在混亂的思緒中搜尋:“衡哥兒病前……我帶他去過永福寺還願,那是常去的,素齋也是吃慣了的。”
“還……還陪我回了趟孃家,也是尋常家宴。老爺帶他出去的時候少,隻記得兩個月前,同僚家有喜事,老爺帶他去露了個臉,很快就回來了,說孩子嫌吵。”
“小公子回來後,可有什麼異常?比如腹瀉、嘔吐,或是情緒煩躁?”
趙夫人搖頭:“那倒冇有,回來就說累,早早睡了。”
她忽然頓了頓,臉色微妙地變了變,“對了,發病前大概四五天,他身邊的書童雙喜,說是老家來了個遠房親戚,帶了些鄉下土產,雙喜告了半天假出去見了一麵。”
“回來……好像給衡哥兒帶了一包糖漬梅子,說是親戚給的,乾淨新鮮。衡哥兒貪嘴,當時就吃了兩顆……”
她越說聲音越小,眉頭緊緊皺起:“雙喜那孩子,是家生子,老子娘都在莊子上,平日裡也算老實本分……應該不會……”
白芷在一旁溫和補充:“夫人,有時候,毒未必下在吃食本身。器皿、包裹的紙張、甚至是遞送之人手上沾染的東西,都有可能。”
“書童外出見人,接觸了什麼,難以查證。而外人送來的東西,即便本身無毒,若經手之人有心,也是機會。”
這話像一道冷電,劃過趙夫人心頭。如果毒隻需要一次接觸,那範圍就更廣了。衡哥兒的貼身衣物漿洗時?書房裡新進的筆墨?甚至隨手吃的一塊點心?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看誰都帶了幾分異樣。
薛神醫看出她的惶惑,沉聲道:“夫人,眼下並非追究具體何人之時,當務之急是確保小公子治療期間絕對潔淨安全。”
建議將小公子近來所有貼身用物、常處之所徹底檢查更換。身邊近侍之人,無論是否可疑,在公子痊癒前,最好都找合適的理由暫調他處。公子入口之物,所用藥材,須由您最信任之人單獨經手,不與外廚混同。”
趙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薛神醫說得對,現在最重要的是衡哥兒的命和安全。
“我明白了。”她眼神重新凝聚起力量,“劉媽媽!”
劉媽媽應聲而入。
“妹妹!”王氏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且慢!”
趙夫人被她按得一怔,回頭看向王氏。
王氏眼神銳利,湊近她耳邊,語速快速:“你現在大張旗鼓地搜檢換人,是怕那暗處的人不知道咱們起疑了麼?若是他們又安排人來,咱們防不勝防啊!”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的意思是,外頭一切照舊,外鬆內緊。”
趙夫人方纔被怒火和恐懼衝昏的頭腦瞬間冷卻下來:“是了,不能打草驚蛇。”
“劉媽媽,衡哥兒房裡的東西就說開春了,按老例該曬曬黴氣,也怕病氣過給老爺,把他近身用的被褥枕頭、常穿的幾件裡衣,分批悄悄換了。”
“東邊小佛堂最清淨,讓人守住院門,就說我帶著衡哥兒在佛堂祈福靜養,七日不見客。伺候的人……突然全調走反而惹眼,就劉媽媽和春蘭多辛苦些,親自負責衡哥兒近身的一切事,熬藥、餵食、擦洗都不假手他人。”
王氏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點頭。
趙夫人方纔還惶然無措,此刻卻已能迅速抓住關鍵,做出最有利的佈局。絕境之下,一個母親所能爆發出的力量與智慧,果然不容小覷。
她看向王氏,又深深行了一禮:“姐姐大恩,我冇齒難忘。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絕不會有第三人知曉。”
王氏扶起她:“你我姐妹,不說這些。先救孩子要緊。”
薛神醫和白芷立刻開始準備。銀針、藥草、浴桶被悄悄送入小佛堂。
看著佛堂的門輕輕關上,裡頭隱約傳來藥草熬煮的氣味,趙夫人靠在廊柱上,才覺得渾身脫力。
王氏站在她身邊,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趙夫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姐姐,你說……那些人,圖什麼?我們李家無權無勢,老爺隻是個小小的郎中……”
王氏沉默了片刻。佛堂裡飄出的藥味更濃了些,混雜著舊檀香,有種說不清的沉悶。
“妹妹,”王氏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有些事,我不敢瞞你,也得讓你心裡有個底。你還記不記得,我上回給你的那個調養的方子?”
趙夫人點頭:“記得,我按方子給衡哥兒調養著,確實好了一些。”
王氏神色凝重:“那方子,其實並非我偶然得來。是前些日子,清靜齋的靜雲師父私下塞給我的,說是會裡高人所配,專治此類頑疾,還說隻要讓趙夫人給孩子用上,自有奇效,屆時你對會裡必感恩戴德、言聽計從。”
趙夫人瞳孔一縮,寒意瞬間爬上脊背:“那方子……有問題?”
“我拿到手,心裡不踏實。”王氏握住她冰涼的手,“便厚著臉皮,求了薛大夫先瞧了一眼。薛大夫當時就說,那方子裡有兩味藥的配比古怪,短期服用看似提神,長久卻會暗損心脈,令人依賴,思緒遲滯。
趙夫人倒抽一口冷氣,渾身都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