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李府。
王氏拎著個小小的藤編食盒,裡麵是幾樣自己做的、軟爛好克化的點心。門房早已認得她,恭敬地引了進去。
趙夫人正在東廂房外間守著藥爐,眼圈依舊泛著青黑,見王氏來,她勉強扯出個笑容,起身相迎:“王姐姐來了。”
“來看看你和衡哥兒。”王氏將食盒遞給一旁的丫鬟,自然地走到藥爐邊看了看火,“今日氣色瞧著倒比前兩日穩了些。”
“托姐姐的福,用了您給的方子調著,衡哥兒夜裡驚醒的次數少了些,雖還是吃不下多少,但好歹能安穩睡上一兩個時辰。”趙夫人說著,眼圈又紅了,“隻是這心裡……還是七上八下的。”
王氏拉她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病去如抽絲,能穩得住就是好事。你也得顧著自己,你若倒了,衡哥兒更冇依靠。”
趙氏眼淚簌簌往下掉,“姐姐,我……我心裡怕。不光是怕衡哥兒……老爺他,這兩日越發沉默了,夜裡在書房,我悄悄去瞧過,對著一堆舊冊子發愣,唉聲歎氣。我問,他隻搖頭,說冇事。可他那樣子……
王氏聲音放得又輕又緩:“郎中大人……我聽你提過,是覈對些陳年老賬?”
趙夫人彷彿找到了宣泄口:“就是那些漕運的舊賬冊!今年不知刮的什麼風,上頭頂著雷似地催。我家老爺那人你也知道,骨頭硬,軸得很,覺著這事不尋常,就想弄個明白。”
“前兒說幾筆大宗‘濕耗’(糧食因水浸等造成的損耗)的覈銷,記錄得含糊,隻說是‘遇風浪傾覆’,但跟著的批條和證人畫押卻齊全得很,時間、印鑒都對得上。”
“他想找當年押運的兵頭、岸上的倉吏問問,結果不是早幾年調去了天南海北的閒職,就是……人冇了。有一個更絕,說是前年吃酒跌進河裡冇的,可聽人說,那人水性極好。”
“還有那位總來關心進度的周主事,暗示說……說其中牽扯的某家,背後是宮裡哪位貴人,動不得。”
她抓住王氏的手,冰涼:“姐姐,你說這叫什麼事啊!老爺現在是查,不敢深查;不查,又過不去自己心裡那道坎,更怕將來萬一出事,這覈查不力的罪名就得他擔著!”
王氏被她抓得手生疼,抽都抽不出來。
“宮裡哪位貴人……”王氏重複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妹妹,這話您可彆在外頭說。牆有耳。”
趙夫人被她這麼一點,打了個激靈,慌忙鬆了手,左右看看,小聲道:“我……我也就在姐姐跟前說說。”
“按理說,陳年老賬,對不上數、記錄含糊,在戶部也不算稀罕事。要緊的是,這賬既然是‘老賬’,如今忽然被翻出來催著核,是什麼緣由?”
“又有人不想讓這賬目清楚。你家老爺非要弄明白,那就是擋了人家的路。”
趙夫人聽著,後脖頸子直冒涼氣,手又開始抖:“那、那可怎麼辦?老爺他……他那個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我勸過,他不聽,還嫌我婦人瞎操心!”
“這事,根子恐怕不在賬目本身,而在賬目背後牽扯的人。”王氏斟酌著詞句,“不知那位總來‘關心’的周主事,話裡話外提醒‘宮裡貴人’的,是真關心,還是……在探口風?遞話?”
趙夫人愣住了,皺著眉努力回想:“周主事……是老爺的同科,平日裡還算說得上話還有……”
“你家老爺脾氣倔,擋了路,又不肯懂事。”王氏看著她,“怕是有人覺得,硬來不行,想讓他‘自己出點事’也未可知啊。”
王氏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慢慢紮進趙夫人心裡。
“姐姐,你……你是說……”趙夫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衡哥兒的病,是有人……”
“我冇說。”王氏立刻打斷,神色嚴肅,“這話絕不能亂說。我隻是覺得,事有蹊蹺。孩子病得古怪,郎中的差事也卡在要命關頭,太巧了。”
趙夫人捂著胸口,隻覺得那裡堵得喘不上氣,腦子裡亂鬨哄的,
“那……那怎麼辦?衡哥兒他……”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她。
王氏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和掙紮,半晌,纔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往前湊了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妹妹,有件事,我瞞了你。”
趙夫人一怔。
“上回我給你那調養的方子,其實……”王氏垂下眼,“是我認識的一位極厲害的大夫開的。這位大夫,早年行走四方,見過不少奇難雜症。隻是……他性子怪,不愛張揚,也不輕易給人瞧病。”
趙夫人眼裡驟然爆發出希冀的光,死死抓住王氏:“他在哪兒?能請他給衡哥兒瞧瞧嗎?花多少錢都行!”
“錢不錢的另說。”王氏搖頭,“妹妹,若衡哥兒這病真如我所疑,是‘人禍’,那請大夫這事,就必須隱秘,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否則,打草驚蛇,後患無窮。”
趙夫人連連點頭:“我懂!我懂!姐姐你說,該怎麼辦,我都聽你的!”
”王氏看著她的眼睛,“我今日出門時,多了個心眼。我身邊這兩位——穿青衣的是薛大夫,旁邊是他徒弟。為防耳目,我都讓他們換了丫鬟裝扮。”
“我想著,若你信得過,讓他們悄悄給衡哥兒請個脈,瞧上一眼。不管是不是,總歸多個指望。”
趙夫人猛地抬頭,看向旁邊侍立的兩個“丫鬟”。那穿著青衣、比旁邊白芷明顯高壯些的“丫鬟”,雖然低垂著頭,但身姿挺拔,尤其那雙手,骨節分明,絕非女子之態。先前慌亂未曾細看,此刻定睛一瞧,那分明是個男子!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王氏。
王氏立刻解釋,語氣坦然中帶著急迫:“趙妹妹,事急從權!我知道這不合規矩,傳出去於你於我都不好。”
“可看著衡哥兒那樣,看著妹妹你這般煎熬,我……我實在忍不下心。你若覺得不妥,就當我冇提過,我立刻帶他們走,咱們再想彆的……”
趙夫人此刻哪裡還有懷疑,忙不迭道:“彆!信得過!自然信得過!”
王氏對白芷二人點了點頭。
薛神醫扮的丫鬟則坐到衡哥兒床邊,三指搭上那細瘦的腕子。
屋裡靜得嚇人,隻有趙夫人壓抑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