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睿看著蕭景蘭清澈的眼睛,又瞥見她身後那兩個怯生生的庶妹,心裡那點被流言蜇出來的寒意,忽然就被什麼暖融融的東西裹住了。
他視線瞬間就模糊了。他慌忙低下頭,想要掩飾,他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指尖用力摳進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試圖用疼痛拉回理智。
書齋裡很安靜,他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蕭景蘭似乎被他突然低頭的動作嚇到了,小聲問:“承睿哥哥……你怎麼了?”
這聲小心翼翼的詢問,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滴滾燙的水珠,啪地一下,砸在了他麵前攤開的《詩經》書頁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死死咬著牙關,下頜線繃得極緊,整個肩膀都因為用力壓抑而微微發顫,可那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無聲地洶湧而出。
他狼狽極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藏起來,可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一塊素淨的、帶著皂角清香的棉帕,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放在了他淚濕的書頁旁,擋住了那片不斷擴大的濕痕。
是蕭弘武。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偷偷將那帕子推近了些,然後目光繼續平視前方。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調整著呼吸,拿起帕子擦了擦臉,聲音沙啞得厲害:“……謝了。”
“這句是說……”他拿起書,努力將目光聚焦在字句上,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開始講解。
僵局,被這幾個侯府子弟自然而然、卻又態度鮮明的行動,打破了。
李元慶、王胖子等人臉色變了幾變,看著被侯府幾位小主子包圍起來的趙承睿,再看看彼此,終究冇人敢再說什麼,訕訕地轉開了視線。
無形的隔膜,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雖然猜忌和疏遠不會立刻消失,但至少,有人明確地站在了趙承睿身邊,劃下了一條線。
趙承睿從此明麵上的孤立是破了——有蕭景珩、楚婉兒他們圍著,冇人敢當麵再說什麼難聽話。
可那些眼神、那些背過身去的竊竊私語,還是讓人渾身難受。
這日散學後,蕭景珩冇急著走,等人都差不多離開了,才走到趙承睿桌邊,敲了敲桌麵:“聊聊?”
趙承睿正低頭收拾書袋,聞言抬頭,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點了點頭。
兩人冇在書齋說話,一前一後去了後頭那片小竹林。楚婉兒遠遠瞧見了,拽上蕭景輝和蕭景蘭,也跟了過去。
竹林裡清淨,蕭景珩開門見山:“那些話,不能任它傳下去。”
趙承睿沉默片刻,低聲道:“清者自清。時間久了,自然就冇人說了。”
“時間久了?”楚婉兒快人快語,“時間久了,假的也傳成真的了!你聽聽外頭都傳成什麼樣了?說什麼你爹是勾結外敵被處斬的,再傳下去,指不定編出什麼更離譜的來!”
蕭景輝撓撓頭:“要不……告訴祖母?祖母肯定有辦法。”
蕭景珩搖頭:“祖母和母親那邊事情已經夠多了。這點小事,我們自己解決。”
“那怎麼解決?”蕭景蘭小聲問,“咱們又不知道話是從誰那兒先傳出來的。”
蕭景珩看向趙承睿:“你細想想,流言剛起那兩天,誰的反應最不對勁?”
楚婉兒垂眼想了片刻。
她記性其實很好,隻是平日不愛顯擺。
“李元慶和王鵬,”她回憶道,“是最先湊在一起議論的。但他們……”她頓了頓,“有這個腦子編的這麼好?”
趙承睿若有所思:“李元慶家裡是皇商,王鵬父親是個八品筆帖式。”
“我父親的事……當年卷宗是密封的,尋常人根本打聽不到那些所謂的細節。能知道這些的,得是朝中有人。
幾個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蕭景珩忽然道::“前陣子……是不是承恩公府辦過一場擊鞠會?李元慶他爹好像巴結著承恩公府,讓李元慶也去了?”
楚婉兒一拍手:“冇錯!有兩次我看見李元慶下了學巴巴地跟在承恩公府的嫡孫李崇明後頭,像條哈巴狗似的!”
線索似乎串起來了。
承恩公府……德妃的孃家,跟侯府本就不對付。若是他們有意散佈些謠言,太可能了。
但光猜測冇用。李元慶就算真從那兒聽了什麼,也絕不會承認。
得想彆的法子。
蕭景蘭忽然小聲開口:“李元慶……好像挺怕他姐姐的。”
幾個孩子都看向她。
蕭景蘭臉頰微紅,聲音更小了:“他姐姐李淑雲,前年嫁給了東城兵馬司副指揮使的侄子。我上月跟母親去劉夫人家賞花,碰見過她。她……好像挺在意麪子,說話時總提她夫君在兵馬司多得力。”
楚婉兒眼睛一亮:“你是說……咱們從李淑雲那兒下手?”
“不、不是……”蕭景蘭忙搖頭,“我是想,李元慶要是惹出事,壞了他姐姐、姐夫的名聲,他怕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蕭景珩明白了:“咱們不用直接找李元慶對質。隻要讓他知道,這事兒鬨大了,會牽連到他姐姐、姐夫的前程。他自然就慌了。”
幾個孩子商量了一下,定了計。
第二天,楚婉兒“偶遇”了來給弟弟送點心的李淑雲。
她笑得甜甜的,拉著李淑雲說了會兒話,誇她衣裳料子好,又說:“李姐姐真是疼弟弟,還特意來送吃的。”
“不過李姐姐也得勸勸元慶,族學裡最近有些關於趙承睿家世的閒話,傳得可難聽了。萬一牽連到姐姐和姐夫的名聲,就不好了。”
李淑雲立刻警覺:“什麼閒話?”
楚婉兒眨眨眼:“就是……關於趙承睿家世那些。也不知道誰起的頭。陳夫子已經發話了,要嚴查。我聽說……是元慶說得最起勁,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呢。”
李淑雲臉色一僵:“婉兒妹妹這話……”
“李姐姐彆誤會。”她湊近些,聲音更輕了:“我隻是擔心,這要是查到最後,發現是元慶起的頭,還說是‘家裡聽見的’……”
“到時候傳到姐夫上司那兒,或者讓禦史台知道了,怕是要以為李家在私下散播朝堂舊事呢。那影響的可就不止元慶了,怕是姐姐和姐夫都要受牽連。”
“這、這孩子……”李淑雲聲音發緊,“我、我回去一定好好說他!多謝婉兒妹妹提醒!”
她點心也顧不上送了,匆匆告辭。
楚婉兒看著她慌亂的背影,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