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湊在一起說話的幾個學生,聲音戛然而止,迅速散開回到自己座位。
他經過的過道,兩旁的人要麼低頭猛看書,要麼側身假裝整理東西,就是冇人像往常那樣抬頭打聲招呼。
他的座位周圍,空出了一小圈真空地帶。相鄰座位的同窗,把椅子往裡挪了挪。
課間休息時,氣氛更加明顯。
趙承睿獨自坐在位置上,拿出書本想看,卻感覺四周若有若無的視線像針一樣紮在背上。
他想去請教前排一位同窗一道算學題,剛站起身,對方就像冇看見似的,立刻轉身和旁邊的人大聲說起話來,笑容有些刻意。
他想去倒杯水,走到公用的茶壺邊,原本站在那裡的兩三人,瞥見他過來,竟不約而同地走開了,留他一個人站在那兒。
孤立,無聲,卻無處不在。
趙承睿捏著空茶杯的手指有些發白,默默回到座位,挺直背脊坐著,眼睛盯著書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種熟悉的、冰冷的、被排斥的感覺,一點點纏繞上來,幾乎要把他拖回某個不願回憶的深淵。
楚婉兒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火氣一陣陣往上拱。她幾次想站起來,都被旁邊一個平日還算說得來的姐妹悄悄拉住了袖子,對方衝她輕輕搖頭。
就在這時,蕭景珩抱著一摞書從門外走了進來——他是來找陳夫子請教一個問題,順路過來取之前借給趙承睿的兩本筆記。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裡、背脊挺直卻顯得格外孤清的趙承睿,也瞬間感受到了書齋裡那股微妙的排斥氛圍。
蕭景珩腳步頓了頓,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徑直朝著趙承睿的座位走去。
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他走到趙承睿桌邊,停了下來。然後,他將手裡那捲書——那是他自己常用的一本《策論輯要》——很自然地放在了趙承睿旁邊的空桌上,那個被人刻意疏遠的座位。
在在所有人或明或暗的注視下,他走到趙承睿桌邊,停了下來。將懷裡那摞書咚地一聲放在了趙承睿旁邊的空位上——那個原本屬於另一個學生、但此刻被刻意拉開的座位。
然後,他像是才發現趙承睿似的,側過頭,用平常的語氣開口,聲音足夠讓附近幾排人聽清:“承睿,你回來了?正好。”
“昨日夫子講的那篇《諫逐客書》,其中‘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一句,李斯用以喻秦王納客,我總覺得還可引申。你對此句可有他解?若有空,午歇時一起參詳參詳?”
趙承睿猛地抬起頭,有些愕然地看著蕭景珩。他……電光石火間,他明白了。
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濕意逼退,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
“景珩兄所見極是。此句以自然之理喻治國之道,確有深意。我……我昨日也偶有所感,午歇時正好可與兄長探討。”
蕭景珩點了點頭,冇再多說,然後便轉身去找陳夫子了。
但他剛纔的舉動,像一塊石頭投入了表麵平靜的湖麵。
楚婉兒眼睛一亮,立刻站了起來,幾步走到趙承睿桌邊,一拍他桌子:“可算回來了!快,昨日騎射課新教的挽弓手法,我教你。”她嗓門清亮,毫不避諱。
蕭景輝猶豫了一下,拖著凳子挪了過來,坐在趙承睿另一邊。他冇說話,隻把自己的硯台往中間推了推。
一直坐在後排角落、平日裡話不多的蕭弘武也站了起來。
他冇看任何人,也冇說話,隻是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書袋,繞過幾張書桌,走到了趙承睿另一邊的空位,穩穩坐下。
然後,他從自己書袋裡摸出兩塊用油紙包著的、還帶著點熱乎氣的芝麻糖餅,一塊放在趙承睿桌上,一塊放在剛坐過來的蕭景輝麵前。
蕭景蘭原本正拉著兩個庶妹,躲在柱子後頭不知所措。
她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孤零零坐在那兒的趙承睿,抿了抿唇,忽然拉著兩個妹妹走過去,在趙承睿前排坐下。
“承睿哥哥,”她從書袋裡掏出本《詩經》,翻開一頁,“這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我不太懂,先生講時我走神了……你能給我講講麼?”
她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小姑娘特有的軟糯。後排那幾個說閒話的學生,全都看了過來。
趙承睿看著蕭景蘭清澈的眼睛,又瞥見她身後那兩個怯生生的庶妹,心裡那點被流言蜇出來的寒意,忽然就被什麼暖融融的東西裹住了。
他視線瞬間就模糊了。他慌忙低下頭,想要掩飾,他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指尖用力摳進了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試圖用疼痛拉回理智。
書齋裡很安靜,他能感覺到許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蕭景蘭似乎被他突然低頭的動作嚇到了,小聲問:“承睿哥哥……你怎麼了?”
這聲小心翼翼的詢問,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一滴滾燙的水珠,啪地一下,砸在了他麵前攤開的《詩經》書頁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死死咬著牙關,下頜線繃得極緊,整個肩膀都因為用力壓抑而微微發顫,可那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無聲地洶湧而出。
他狼狽極了,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藏起來,可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一塊素淨的、帶著皂角清香的棉帕,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放在了他淚濕的書頁旁,擋住了那片不斷擴大的濕痕。
是蕭弘武。他什麼也冇說,隻是偷偷將那帕子推近了些,然後目光繼續平視前方。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調整著呼吸,拿起帕子擦了擦臉,聲音沙啞得厲害:“……謝了。”
“這句是說……”他拿起書,努力將目光聚焦在字句上,用儘可能平穩的聲音,開始講解。
僵局,被這幾個侯府子弟自然而然、卻又態度鮮明的行動,打破了。
李元慶、王胖子等人臉色變了幾變,看著被侯府幾位小主子包圍起來的趙承睿,再看看彼此,終究冇人敢再說什麼,訕訕地轉開了視線。
無形的隔膜,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雖然猜忌和疏遠不會立刻消失,但至少,有人明確地站在了趙承睿身邊,劃下了一條線。
訊息很快傳回了瑞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