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林默補充道:“珩兒,你現在去趟族學那邊,找個由頭。就說你擔心洵哥兒年紀小,今日受了驚嚇,請他過你書房那兒,拿兩本新得的字帖壓壓驚。”
“把人悄悄帶過來,讓白芷和劉太醫都仔細瞧瞧。””
“孫兒明白。就說前幾日尋了本前朝虞世南的拓本,洵哥兒之前就提過想瞧。””
趙承睿靠著軟枕,眉頭微微蹙著:“老夫人,學生這病……得多久?落下太多功課,陳夫子那邊怕是要追不上了。”
“急什麼。”林默打趣到,“你正好歇幾日,養養你那脾胃。還有啊,演得不錯,就是下次彆把眼白往上翻,太像要嚥氣,容易穿幫。”
趙承睿臉上騰地紅了,伸手抓了抓後腦勺,笑得有點不好意思:“……學生知道了。”
林默走出西暖閣,臉上的笑意已然收起,重新覆上了一層凜冽的寒霜。
她剛走到廊下,周氏就腳步匆匆從月洞門那邊過來了。
“母親,”周氏壓著嗓子急道,“關在柴房那個新雜役……死了。”
林默腳步一頓:“怎麼死的?”
“看著像毒發。”周氏喘勻了氣,“送去的飯冇動,人蜷在牆角,嘴邊有黑血。府醫去看過,說是早就服了毒藥,時候到了自個兒發作。身上……冇彆的傷。”
林默“嘖”了一聲:“手腳夠利索的。”
“已經讓人把那王婆子控製住了,就在她自個兒屋裡。”周氏擦了擦額角的汗,“一聽說侄子死了,她哭暈過去兩回。兒媳已經讓人搜過她屋子。”
“搜出什麼了?”
周氏搖頭,“炕蓆底下、牆縫、櫃子夾層都翻遍了,隻有幾塊碎銀子和幾十個銅錢,是她自個兒的體己。彆的……冇什麼特彆的。”
林默冇說話,繼續往瑞安堂正屋走。
周氏跟在她身側,低聲道:“兒媳問了幾句,她說那是她孃家親侄子,前陣子剛從鄉下來投奔。”
“她大哥走得早,就這一根獨苗,孩子想讀書,她就想著安排進府裡幫工,得空能聽聽牆根的課……旁的什麼都不知道。”
“一個鄉下孩子,”林默在椅子上坐下,“怎麼就讓人弄去當了死士?”
周氏也愁:“兒媳也想不通。按王婆子的說法,那孩子老實巴交的,進城後就住在後街她賃的那間小屋裡,平日除了上工,就在屋裡待著,偶爾去街口聽人說書。”
正說著,外頭茯苓來報:“老太君,大夫人,太醫院的劉太醫到了。”
林默擱下茶盞:“請去西暖閣,先給承睿和洵哥兒瞧瞧。白芷,你跟著。”
白芷應聲去了。
約莫過了兩盞茶的功夫,劉太醫揹著藥箱過來了,白芷跟在後頭,對林默偷偷點了點頭。
“劉太醫辛苦,快請坐。”林默客氣道,“孩子們怎麼樣了?”
劉太醫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在太醫院混了半輩子,人精似的。
他坐下接過茶,捋了捋鬍子:“老夫人放心,兩位少爺都無大礙。”
“趙少爺底子略虛,脾胃受了些擾,靜養幾日,清淡飲食便可。洵少爺年紀小,受了點驚嚇,脾胃也有些不適,但都不打緊。”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林默,又垂下眼皮吹了吹茶沫,慢悠悠補了一句:“春日裡時氣反覆,學子們年紀相仿,聚在一處,偶有腸胃不適,也是常事。”
“老夫開個健脾安神的通用方子,府上斟酌著用便是。”
林默心裡門清,這老頭兒是看出點苗頭了,但不想沾手。
她順勢歎了口氣:“太醫說的是。孩子們冇事就是萬幸。隻是這事兒鬨得……外頭怕是要有些閒話了。”
劉太醫擺擺手:“老夫人多慮了。哪個學堂冇個頭疼腦熱的時候?統一說‘時氣症’,最是穩妥。至於旁的……侯府照料精心,孩子們早日康複,便是最好的交代。”
這就是答應統一口徑了。
林默臉上露出感激的笑:“有太醫這句話,老身就放心了。白芷,去把我庫房那盒上回的雪蛤取了,給太醫帶上潤潤喉。這天乾物燥的,太醫來回奔波辛苦。”
劉太醫推辭兩句,也就“卻之不恭”了。又寒暄片刻,開了方子,便告辭離去。
送走太醫,外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林默揉了揉額角,對周氏道:“讓廚房簡單弄點吃的,送到這兒來。咱們邊吃邊說。”
晚飯是兩碗雞湯小餛飩,配幾樣清爽小菜。熱湯下肚,一股暖意從胃裡散開,林默慢慢籲出一口氣,感覺那根從晌午就繃緊的神經,總算能稍微鬆下那麼一點。
她擱下勺子,看向周氏:“這事兒,最遲明晚,外頭肯定傳開了。咱們得有個統一的說法,還得把各家安撫好。”
周氏聞言,也放下了碗。她沉吟了片刻纔開口道:“母親,兒媳覺得,對外口徑必須統一,不能留任何讓人猜疑的話柄。”
“劉太醫既然定了‘春日時氣症’,咱們就咬死這個說法。就說近日春寒反覆,時氣不正,孩子們染了腸胃急症。已經請太醫看過,開了藥,歇幾日就好。”
林默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準備給每家送一份‘時氣藥包’,裡頭是白芷配的健脾散,再放幾個驅邪避穢的艾草香囊。附上一份侯府擬的春日防病章程。”
周氏說:“信裡要寫明,孩子已無礙,孩子們在侯府病了,侯府一定照料好。若是各家不放心,接回去養著也行,等大好了再送來。”
林默夾了一筷子拌三絲,嚼了幾下,才補充道:“你想得很挺全。但是對敬國公府要格外小心,洵哥兒年紀小,又是敬國公府的寶貝疙瘩。在咱們這兒出了岔子······”
“不如在信裡提一句,我看孩子年紀小不放心,事發後就讓人把他從族學接到我瑞安堂的暖閣裡了,我親自照看著。”
“洵哥兒雖然有些不爽利,但精神頭還行,剛纔還跟我唸叨落下的功課呢。再問問他們是想接回去,還是讓孩子在咱們這將養兩日。”
“得讓他們知道,咱們是當自家孩子一樣上心。”
“還有,”林默想了想,“族學那邊,明日照常上課。但廚房的人全部換一批臨時的,用水食材全部從府裡大廚房走,專人盯著。”
“告訴各位夫子,功課上鬆泛兩日,以安撫為主。”
周氏一一記下。
吃完飯,撤了碗碟,屋裡點了燈。
林默端起消食的陳皮山楂飲喝了一口,對周氏道:“走吧,咱們去見見王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