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上卻立刻浮現出混雜著難堪和憤怒的神情:“彆和我提他!他眼裡哪還有這個家!”
“我在莊子上……我在莊子上搓麻線搓得手都快爛了,他倒好!在外頭花天酒地不夠,如今竟敢……竟敢沾上那種斷子絕孫的地方!”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這個家……這個家遲早要被他敗光!老太太不管,大房看笑話……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侯府裡,冇一個人真心為我們孤兒寡母著想!
陳明遠連忙左右看看,做出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急道:“二夫人息怒,息怒……街上人多耳雜,仔細被人聽去。”
他臉上滿是關切,往前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二爺或許隻是一時糊塗,被人引著走了岔路。您既回來了,好好規勸著,總能把日子過回去。”
“過回去?拿什麼過?”王氏慘然一笑,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錢呢?我那些嫁妝,早被他偷偷拿去填了無底洞!”
“如今還欠著一屁股印子錢!利滾利,我拿什麼還?這日子……還有什麼盼頭?”這話七分真三分演,說到後來,那股走投無路的絕望倒真不是裝的了。
陳明遠靜靜地聽著,目光在她淚水漣漣、寫滿絕望的臉上停留了片刻,才溫聲開口:
“二夫人千萬彆這麼想。天無絕人之路。您若信得過陳某……或許,陳某也能幫襯一二,打聽打聽門路。畢竟,當年與二爺,也算有過些交情。”
王氏抬眼看他,眼裡帶著將信將疑的淚光:“陳先生……你,你還肯幫我們?”
“力所能及之處,自然。隻是您如今處境,直接往來或遞信入府,都太紮眼,恐為您再招是非。”
陳明遠笑得誠懇,“這樣吧,二夫人若是信得過,我平日裡多在‘清源書局’看書抄錄。您若有什麼事,可以去那裡尋我。”
“陳某也能幫著打聽打聽,看看有冇有什麼穩妥的門路,解一解燃眉之急。”
澄心樓。王氏記下了這個名字。
她擦了擦眼角,低聲道:“那就……先謝過陳先生了。”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陳明遠拱手,姿態依舊斯文有禮,“那陳某先告辭了,書局還有些瑣事。二夫人……務必保重,萬事從長計議。”
王氏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綹薑黃色的絲線。
腿有些發軟。
她剛纔那番表演,陳明遠信了幾分?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覺到,陳明遠那雙溫和的眼睛後麵,藏著審視和算計。他提到賭坊,絕不是偶然。
王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付錢買下了那綹絲線。她還得再逛一會兒,才能不惹人懷疑地回府。
而另一頭,陳明遠拐進一條僻靜小巷,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眼神漠然,帶著點嘲諷,回頭瞥了一眼千鶴坊的方向。
王氏回來了。而且,滿腹怨氣,走投無路。
真是……天賜的棋子。
他想了想,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半個時辰後,西城某處熱鬨茶樓的雅間裡,喝得已有七八分醉意的蕭弘業,正跟幾個酒肉朋友吹噓,卻被一個進來添茶水的陌生小廝不小心撞了一下。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二爺您冇事吧?”小廝慌忙穩住托盤,連連鞠躬賠罪。
蕭弘業正喝在興頭上,被這一撞,酒灑了半杯在身上,頓時火冒三丈,瞪著醉眼罵道:“狗東西!慌什麼慌!奔喪呢?!”
“二爺息怒!二爺息怒!”小廝手忙腳亂地拿出布巾想替他擦拭,又被蕭弘業不耐煩地推開。小廝嚥了口唾沫,又湊近了些,滿臉賠笑道:
“二爺,小的剛纔好像看見二夫人了,在千鶴坊那邊,跟個書生站在一處說話來著。兩人離得不遠,說了好像有好一陣子……”
蕭弘業醉眼朦朧地抬起頭:“誰?王氏?她跟誰說話?”
“小的也不認識,看著像個讀書人,斯斯文文的。”
小廝說完,像是自知失言,趕緊賠笑,趕緊又躬了躬身:“小的胡唚,二爺彆往心裡去!小的這就去給您拿乾淨杯子!”然後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蕭弘業握著酒杯,愣了好一會兒,混沌的腦子才慢慢轉過彎來。
王氏回來了?還跟個書生在街上熟絡地說話?
好哇,他在外頭焦頭爛額,她倒有閒心跟野男人勾勾搭搭!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著酒氣直衝頭頂,蕭弘業猛地將手裡的酒杯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濺,酒水橫流。
“賤人!”他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滿臉戾氣,踉蹌著衝出了茶樓,徑直往侯府方向奔去。
而這一切,都被茶樓對麵巷口一道不起眼的人影,儘收眼底。
蕭弘業腦子裡的酒意混著那股被挑唆起來的邪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他幾乎是一路踹開擋路的下人,跌跌撞撞衝回了侯府,直奔二房那座如今已冷清了不少的院子。
“王氏!你給我滾出來!”他還冇進院門,粗嘎的吼聲就先傳了進來,“丟人現眼的東西!你還有臉回來?!”
“是不是攀上了老太君那根高枝兒,就以為能爬到我頭上拉屎了?!我告訴你,門都冇有!”
院子裡,正在督促僅剩的兩個粗使婆子清掃的王氏,聞聲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對那兩個嚇得縮脖子的婆子擺了擺手:“你們先下去。”
婆子們如蒙大赦,趕緊躲開了。
王氏轉過身,看著一身酒氣、臉紅脖子粗衝進來的蕭弘業,既冇像從前那樣憤怒對罵,也冇嚇得躲閃,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隻有蕭弘業從未見過的冷意。
蕭弘業被她這眼神看得心頭火更旺,指著她的鼻子罵:“瞪什麼瞪?彆以為老太君準你回來,你就能翻天!”
“這個家,還輪不到你一個婦道人家指手畫腳!說!今天在千鶴坊跟哪個野男人勾搭?打量著老子不知道是不是?!”
他聲音極大,驚動了鄰近院落的下人,都偷偷探頭張望。
很快,得到訊息的周氏也帶著人趕了過來,站在院門口,蹙眉看著裡麵的情形,卻冇立刻進去,隻對身邊人使了個眼色,讓人守住了各處。
王氏等蕭弘業罵得差不多了,纔不緊不慢地開口:“二爺罵完了?罵完了,就聽聽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