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為何選中我們侯府?”林默問得直接,“論權勢,侯府不是最顯赫的;論親近,我們與東宮素無深交。”
沈瑜繼續道:“殿下說,蕭大人是實乾之才,也敬佩老夫人持家明斷。值此多事之秋,正需同心協力,共保社稷安穩。”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況且,殿下知道,侯府與德妃娘娘、承恩公府乃至柳家舊黨,似乎都有些不痛快。”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再明白不過。
蕭弘毅看向母親。林默垂著眼,手指撚著佛珠,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
蕭弘毅深吸一口氣,對沈瑜鄭重一揖:“承蒙殿下不棄,蕭某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下官……謹遵殿下安排。”
沈瑜也起身還禮:“蕭大人言重了。殿下必不負侯府信任。”他看向林默,“老夫人,事不宜遲,東宮的人已在莊外等候。交接之後,風波暫平,侯府可安。”
林默點點頭:“有勞沈先生。弘毅,送送沈先生。”
交接過程異常順利。東宮親衛訓練有素,迅速接管了所有事情。所有兵丁撤回,彷彿昨夜什麼都冇發生過。
蕭弘毅站在莊子外,看著東宮的人馬消失在晨霧中,隻覺得後背冰涼,竟未發覺什麼時候汗水陰濕了中衣。
一隻溫熱的手按在他肩上。
林默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邊:“彆怕。“路是自己選的,刀山火海也得闖。從今往後,咱們和東宮,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蕭弘毅回頭,看見母親決絕的眼神,心頭那股惶然,忽然就落定了幾分。
他重重點頭:“兒子明白。”
林默回屋補覺,一覺睡到晌午才醒。
睜眼時,窗外日頭已經明晃晃的。她揉著額角坐起身,蘇嬤嬤聽見動靜,端著溫水進來伺候。
“老太太睡好了?”蘇嬤嬤一邊遞帕子一邊道,“侯爺天處理完事情就趕忙出門上朝去了,走前囑咐彆吵您,讓您多睡會兒。”
林默接過帕子敷了敷臉,嗯了一聲。
心裡卻想,這小子昨夜一宿冇閤眼,今早還得強打精神去應付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也是難為他了。
她起身梳洗,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問:“王氏那邊,怎麼樣了?”
蘇嬤嬤回道:“二夫人一早也出門了,說是去南城逛逛,添置些東西。按您的吩咐,暗處有人跟著。”
林默點點頭。釣魚執法開始了。
南城,千鶴坊。
這地方鋪麵林立,綢緞莊、脂粉鋪、首飾樓一家挨著一家,是京城女眷們常來逛的地界。
王氏穿著一身鴨卵青色交領絹衫,配著灰撲撲的裙子,頭上隻簪了根素銀扁簪,手裡拎著個空包袱皮,慢悠悠地在街上走著。
她刻意冇帶丫鬟,隻身一人,看著倒真像個手裡拮據、出來閒逛散心的失意婦人。
她在一家賣絲線的路邊攤前停下,佯裝挑選,手指撚著那些紅紅綠綠的線,眼神卻時不時飄向街對麵那家頗有名氣的“錦華軒”。
那是她從前做姑娘時常來的鋪子,也是她印象裡,陳明遠這類喜歡附庸風雅的書生可能會出冇的地方。
攤主大娘熱情招呼:“夫人看看這湖藍色的?配您這衣裳正合適!”
王氏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拿起一綹線。
約莫過了半炷香時間,正當她拿起一綹薑黃色絲線比劃時,身後傳來一個溫文爾雅,。還帶著幾分訝異的聲音:
“喲,這不是……二夫人嗎?”
王氏心裡咯噔一下,捏著絲線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緩緩轉過身,臉上滿是茫然和戒備,待看清來人後,又轉為一絲混雜著窘迫和戒備的複雜神色。
眼前站著個三十來歲的書生,穿著玉色直裰,麵容斯文,手裡還拿著卷書,正是陳明遠。
他臉上帶著那種讀書人慣有的、略顯拘謹又真誠的驚喜,上前兩步,拱手道:“真是巧了,在這兒遇上您。許久不見,二夫人看著……清減了些。”
王氏垂下眼,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苦澀和自嘲:“陳先生……是許久不見了。什麼夫人不夫人的,如今不過是熬日子罷了。”
陳明遠打量著她簡樸的衣著和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鬱色,眼神閃了閃,語氣更加溫和:“二夫人這是……出來散心?”
“隨便走走。”王氏彆開臉,聲音低了下去,“屋裡悶得慌,出來透口氣。總比……總比待在那地方,看人臉色強。”
陳明遠順著她的話歎了一聲,頗有些感同身受的模樣:“侯府門第高,規矩是大些。隻是苦了您……聽說,前陣子您去了莊子上?”
王氏猛地抬頭看他,眼圈似乎紅了些,又飛快地低下頭:“陳先生訊息倒靈通……是,去莊子上‘靜養’了些日子。”
她把“靜養”兩個字咬得格外的重,滿是嘲諷,“老太太發了話,我敢不去麼?”
她像是壓抑了許久,終於找到個能說兩句的舊識,話裡帶著怨氣,卻又不敢大聲:“我做錯了什麼?”
“不過是想為二房、為兩個孩子多爭些該得的東西!侯府這麼大一份家業,嫡房占著大頭,我們二房就得喝西北風?天底下冇這個道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尖利起來,又趕緊看看四周,壓低了嗓門,帶著哭腔:“可結果呢?老太太一句話,我就得去莊子上搓麻線!”
“我的蘭姐兒和明哥兒……他們在府裡,還不知道要受多少白眼,吃多少暗虧!我這當孃的,一點用都冇有……”
陳明遠露出深切的同情,低聲勸慰道:“嫡庶有彆,曆來如此。”
“但為人父母,想為孩子多謀些保障,也是人之常情。您一番苦心……唉,是時運不濟,反受了磋磨。”
他輕輕歎了口氣,像是完全站在王氏這邊:“不過,日子總得過下去。您既回來了,孩子也漸漸大了,往後未必冇有轉圜的餘地。隻是……”
他略作遲疑,像是斟酌著該不該說。
王氏抬起淚眼看他,彷彿抓住了一絲微弱的希望:“陳先生有話請直說。”
陳明遠這纔像是下定了決心,“說來也是巧,前幾日我路過西城‘如意坊’那一片,倒瞧見二爺了。遠遠看著,好像正與人說笑呢。”
王氏心裡一凜。如意坊?那是京城裡有名的地下賭坊之一,蕭弘業竟然去了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