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堂裡的炭火盆剛續上新炭,劈啪輕響。
林默正坐在桌前用早飯。一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兩碟清爽小菜,她吃得慢,腦子裡卻轉得快。
“老太太,車馬備好了。”澤蘭輕聲稟報,“按您的吩咐,輕車簡從,隻說去莊子看看春耕。”
“嗯。”林默應了一聲,接過溫熱的帕子擦了擦手,“先去勞改莊。”
“薛神醫將養了這些日子,神智該更清明些,關於‘空山門’的底細,得再仔細問問。另外,也順道瞧瞧王氏,”
澤蘭會意,一邊替林默整理出門的衣裳,一邊道:“靈芝姑娘昨兒個捎了信來,說王氏近來確實安分不少,活也肯乾,就是時常對著京城方向發呆。”
林默點點頭,正待說話,外頭卻傳來一陣輕快又稍顯急促的腳步聲,門簾子“嘩啦”一響,楚婉兒帶著一身清晨的寒氣鑽了進來,臉蛋被風吹得紅撲撲的。
“林伯母!來了來了!”她顧不上行禮,湊到跟前,聲音壓得低卻滿是興奮,“西南的人,到了!”
“林伯母!”她眼睛亮晶晶的,也顧不上行禮,湊到跟前壓低聲音,帶著點邀功的雀躍:
“人到了!西南來的,我娘說了謹慎為鑒,直接安排在我家在城外西邊的那處小彆院裡了。那兒離莊子不遠,但更僻靜,尋常冇人去。”
“我讓我娘身邊的得力管事親自送的,米麪菜肉都備足了,夠他們安安穩穩住上大半個月。”
林默神色一動,滿眼都是讚賞:“你娘辦事還是這麼利落。來了幾個?”
“三個。”楚婉兒伸出三根手指,“領頭的是個老師傅,姓岩,是我爹舊部引薦的,在西南邊境待了二十多年,最懂那邊山民寨子的底細,還帶了個小徒弟。”
“還有兩個繡娘,看著挺樸實,但手上肯定有真功夫,是我娘從以前的老關係裡挑出來的,絕對穩妥,嘴巴也緊。”
她說著,眼睛轉了轉,露出點狡黠又無奈的笑意:“正好,我如今不是在您這兒住著麼?”
“我娘對外說,是她不放心我的女紅,特意從南邊請了兩位師傅來,正經八百教我學針線的。”
林默看著她那副“我聰明吧快誇我”的小模樣,故意拉長了調子,眼裡漾開淺淺的笑意:“哦——?這主意聽著是不錯。”
她端起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才接著道,“不過嘛……既然師傅都請了,名頭也擺出去了。”
“那往後這段日子,婉兒你可就得‘正經八百’地坐下來,好好學學這拈針弄線的功夫了。也省得你娘總唸叨,說你在邊關野慣了,冇點姑孃家的樣子。”
楚婉兒一聽,臉上那點小得意瞬間垮了半截,嘴不自覺地微微撅起,扯著林默的袖子輕輕晃了晃,拖長了聲音:“林伯母——!”
“您怎麼也跟著取笑我!我這可是為了辦正事!您不知道,那繡花針比長槍還難擺弄,紮得人手指頭疼!
林默被她這耍賴的模樣逗樂,輕輕拍開她的手,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忍辱負重’。”
“到時候讓你周姐姐安排,每日意思意思學上半個時辰,走個過場,也叫你娘放心。剩下的工夫,自然還是讓你去演武場撒歡兒。”
楚婉兒這才重新眉開眼笑,脆生生應道:“這還差不多!就知道林伯母最疼我!”
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林默眼中掠過一絲溫和的感慨。這孩子,看似跳脫,實則機敏,更難得一片赤誠。
“那此事便全交予你去同你周姐姐商議著辦。人進來後,先安頓在客院,就和族學的夫子一個待遇。”
“明白!”楚婉兒拍胸脯笑道,“包在我身上!
未時剛過,侯府後門處來了四人。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頭,穿著半舊灰布棉袍,腳上一雙厚底布鞋,背上揹著個磨得發亮的包袱。
他身後跟著兩個四十上下的婦人,穿戴樸素,手裡各自提著個小包袱。
跟在最後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材瘦高,膚色微黑,眉眼尚帶些稚氣,肩上挎著個顯然更沉些的大包袱,低著頭,怯生生的。
周氏得了信兒,親自在二門的穿堂處相候。
見一行人到了,她含笑迎上兩步:“岩師傅,兩位師傅,一路辛苦。這位小兄弟是?”
岩師傅拱手回禮,說話帶著西南口音特有的硬朗調子:“侯夫人客氣。這是小徒阿竹,笨手笨腳的,帶他出來長長見識,路上也能搭把手。阿竹,見過侯夫人。”
那少年阿竹聞言,立刻上前一步,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聲音還有些緊繃:“見、見過侯夫人。”
周氏溫和地笑了笑:“小兄弟不必多禮。幾位快請進,房間都已備下了。”
“有勞大夫人安排。”岩師傅點頭應下,並不多問。
一行人安頓在清淨的西客院。屋內炭火溫暖,熱茶點心齊備。
兩位繡娘放下包袱,略作整理。阿竹則手腳麻利地將師傅和自己的大包袱安置到自己房間退出來,垂手立在岩師傅身側。
周氏見他們安頓下來,笑著道:“四位歇歇腳,喝口熱茶。晚點老夫人自會傳見。”,
岩師傅再次道謝:“有勞大夫人。”
周氏又囑咐了侍立在旁的丫鬟幾句“小心伺候”,便帶著得體的微笑,轉身離開了。
屋門輕輕掩上。刀巧針這才低聲開口:“岩叔,這侯府……真氣派。”
岩師傅“嗯”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是氣派。但記著咱們是來做什麼的。”
他看向安靜立在旁邊的徒弟,“尤其你,多看,多聽,少開口,記牢了。”
阿竹用力點頭,簡短應道:“是,師傅。”
岩師傅歎了口氣說:“趕了這麼久的路,骨頭都顛散了,趁這功夫先好好歇歇腳吧。”
兩個繡娘點點頭,轉身回房間。
申時左右,西客院的門被輕輕叩響。
“岩師傅,兩位師傅,還有這位小兄弟,”茯苓聲音溫和有禮,“老太太請幾位過去說話。”
岩師傅領著兩位繡娘和阿竹,先給林默行了禮,這纔在下首的椅子上依次坐下。
阿竹年紀小,隻敢挨著凳子邊,腰背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