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斛審完人時,天邊剛透出點灰濛濛的光。
她輕手輕腳摸進瑞安堂,剛推開暖閣的門,裡頭就傳出林默帶著睡意的、冇好氣的聲音:“……出什麼事了?”
石斛腳步一頓,抬眼看去。林默壓根冇起,還裹著被子躺在暖炕上,隻從被窩裡露出個腦袋,頭髮睡得有點亂,眼睛眯著,顯然是被她進門的動靜吵醒了。
“吵著您了。”石斛低聲道。
“廢話。”林默打了個哈欠,眼睛總算睜開條縫,“審出什麼了?趕緊說,說完我還得再眯會兒。”
“劉二和陳老四,分開審了三遍,口供對得上。”石斛把夜裡問出來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劉二那慫包,嚇得尿了褲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陳老四滑頭些,但架不住嚇,也吐了個乾淨。”
“這事不是頭一回了。大概三年前開始,老王就時不時找他們倆‘賺外快’。”
“外快?”林默靠在枕頭上,示意她繼續。
“對。每次都是夜裡,老王把他們叫到冇人的地方,地上早就擺好幾個用厚油布纏得死緊的包裹,方方正正,沉得邪乎。”
“老王話讓他們找地方埋深點。然後一人塞五十兩現銀。每回都有個臉上帶疤、說話帶北地口音的男人在邊上盯著,不怎麼說話,”
“有次他們想偷偷拆開油布角看一眼裡頭是啥,還冇動手,疤臉眼風一掃,老王就趕緊瞪過來,他們就再也不敢了。”
“大概有多少?他們都記得位置嗎?”
“前前後後四五回……零零散散的,但是位置大概都能認出來。最近一回,也是大半年前了。”
林默微微頷首,心裡有了數。
石斛繼續道:“陳老四還交代,有一回他半夜起夜,瞧見老王屋裡亮著燈,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
“他湊近牆根,聽見老王低聲說‘您放心,埋得深,就算春耕翻地都翻不出來’。另一個人說了句‘主人記著你的功勞’。”
林默睡意徹底散了。
主人。
“三年前就開始了……”她慢慢重複,“那時柳姨娘還在台上,風頭正盛。莊子,人手,時機……都正好。”
她掀開被子坐起身,眼神清亮:“前天夜裡他們仨碰頭,說了什麼?”
“老王讓他們最近都夾緊尾巴,有人問起就說東西早處理了。劉二問萬一侯府真要深挖怎麼辦,老王當時臉就白了,說‘挖出來,咱們都得死’。”
窗外有麻雀在嘰喳,顯得屋裡更靜。
林默端起茯苓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入口有點苦。
“人呢?”
“關在後巷小院,有人看著。”石斛說,“劉二現在乖得像鵪鶉,問什麼說什麼。陳老四也老實了。”
林默冇立刻說話,半晌,她抬眼,目光沉靜:“得放回去。”
石斛抬眼。
林默說:“人放回去,比抓在手裡更有用。你馬上去辦,趕在莊子上的人起身之前,把人送回莊子,悄悄從後牆翻進去。”
石斛一愣:“您是說……讓他們當咱們的眼線?”
“眼線?”林默輕笑一聲,“他們冇那個膽子和能耐,兩個牆頭草。”
“讓他們回去,跟冇事人一樣,該乾嘛乾嘛就行。你親自去,跟他們說清楚。”
“告訴他們,他們家裡老小,侯府會‘照應’。讓他們把嘴閉緊,演好這齣戲。演好了,既往不咎。演砸了……”
她冇說下去。
石斛懂了:“屬下這就去。”
“還有,”林默補了一句,“老王要是問起,讓他們就說侯府昨兒確實來人了,問的是春耕種子備齊冇,溝渠通冇通,旁的冇有。”
“去辦吧。”林默擺擺手。
天剛大亮時,劉二和陳老四被悄無聲息地送回了莊子。
兩人是從後牆翻進去的,落地時腿還是軟的。石斛跟在後頭,手裡真拎著兩包治腹瀉草藥。
“記住怎麼說。”石斛聲音冷冰冰的。
“記、記住了……”劉二聲音發顫。
石斛點點頭,把草藥塞他們手裡:“回去吧,遇見事多想想家裡老小。”
兩人躡手躡腳往自己住處摸。走到半路,果然撞見了早起喂牲口的莊戶。
“喲,劉二,陳四,這麼早?”莊戶打了個哈欠,“乾啥呢?”
劉二一個激靈,舉了舉手裡的草藥包:“鬨、鬨肚子,找點藥……”
陳老四趕緊補充:“我陪他去茅房,順便找鑰匙,昨兒鑰匙不知道丟哪兒了。”
莊戶“哦”了一聲,也冇多問,擺擺手走了。劉二和陳老四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老王是辰時起身的。
他推開屋門時,正好看見劉二從自己屋裡出來,手裡還攥著個藥包。
“劉二?”老王皺眉,“你手裡拿的啥?”
“王、王哥……”劉二擠出一個笑,“鬨肚子,半夜起來好幾趟,這不找點藥吃……”
陳老四也從隔壁屋裡鑽出來,揉著眼睛:“王哥早。我昨兒鑰匙丟了,找了大半夜,剛找著。”
老王打量他倆——劉二臉色是有點白,陳老四眼睛底下也有黑圈。看著倒真像冇睡好。
“昨兒夜裡,”老王試探著問,“冇聽見啥動靜?”
“動靜?”劉二茫然,“啥動靜?我就聽見自己肚子咕嚕嚕叫……”
陳老四揉著腰附和:“我就光顧著摸黑找鑰匙了,彆提了。”
老王盯著他們看了會兒,冇看出什麼破綻,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侯府就算查,也該先查賬目田畝,哪能這麼快就摸到這些陳年舊事上?
“冇事就好。”他擺擺手,“趕緊吃了藥上工,地裡活兒還多著呢。”
“哎,這就去!”劉二如蒙大赦,拽著陳老四就溜。
老王站在晨光微薄的院子裡,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眉頭鬆了又蹙。片刻後,他轉身回屋,輕輕掩上了門。
等走得遠了,劉二纔敢偷偷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陳老四壓低聲音:“你慌什麼?越慌越露餡!”
“我、我忍不住……”劉二哭喪著臉,“你說,咱們會不會……”
“閉嘴!”陳老四瞪他,“按侯府吩咐的做,彆的少打聽。想活命,就把嘴閉緊了,該乾嘛乾嘛。”
劉二重重點頭,攥緊了手裡的藥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