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揣著冇吃完的糖瓜、新得的玩意兒,三三兩兩湊在一塊兒,嗓門一個比一個大。
“我爹帶我去看燈了!那個龍燈有這麼長——”
“你那算什麼,我爹給我買了新的彈弓!”
“讓開讓開,我這兒有炮仗——”
楚婉兒來得最晚,懷裡抱著一包剛出鍋的糖炒栗子,挨個分:“嚐嚐!我娘說這是南邊的新做法,加了蜂蜜炒的!”
蕭明珩從廊下走過,手裡捧著厚厚一摞書卷,步履匆匆。
“珩哥!”楚婉兒想也冇想,抓了一大把栗子,轉身就追了出去,在廊下把人攔住了。
蕭明珩停下腳步,轉頭看她。晨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上,襯得眉目清朗。他懷裡書摞得高,幾乎擋住了下巴。
“給!”楚婉兒把那一大把還燙手的栗子不由分說塞進他懷裡書卷的空隙裡,“學累了吃!可甜了!”
蕭明珩被這突如其來的投喂弄得一怔,下意識伸手托住差點滑落的栗子。
“……多謝。”
楚婉兒眼尖,看見蕭明珩手裡的書卷,好奇道:“這是什麼?”
“一些經義的註解。”蕭明珩把書遞給她,目光在她被凍得微紅的鼻尖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這本是基礎釋義,你若有空,可以看看。”
楚婉兒接過來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小字看得她頭暈,但還是笑嘻嘻地揣懷裡:“謝啦!我晚上看……要是冇睡著的話。”
蕭明珩無奈的點了點頭:“看不懂可以來問我。”
“好呀!”楚婉兒答應得乾脆,隨即又有點猶豫,“不過你肯定忙著備考,我要是總去問,會不會耽誤你工夫?”
“無妨。”蕭明珩簡短道,“先生快來了,回去吧。”
“先生來了!先生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剛纔還雞飛狗跳的院子唰地安靜下來。
孩子們手忙腳亂地把零嘴兒塞回兜裡,彈弓藏進袖筒,炮仗……炮仗冇處藏,有個小子急中生智,直接塞進了旁邊同窗的後脖領。
被塞的那個凍得一激靈,又不敢動,臉都憋紅了。
族學的張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秀才,脾氣好,學問紮實。
他捋著鬍子走進來,看見這場麵也不惱,隻敲了敲手裡的戒尺:“行了,都收收心。過年玩夠了,該讀書了。”
孩子們稀稀拉拉地應聲,各自找位置坐下。
在這時,門口的光線暗了暗。
一個穿著半舊青衫的少年站在那兒,身後跟著個沉默的老仆。
少年揹著個洗得發白的書箱,衣裳雖然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走進來,對著老夫子和負責接待的管事躬身行禮,聲音清朗平穩:“學生趙承睿,前來進學。”
老夫子早得了吩咐,點點頭,指了個靠後的位置。
滿堂的學生都扭過頭來看。
有人小聲嘀咕:“趙承睿?冇聽說過啊……”
“穿得挺樸素的,不像有錢人家的。”
……
新麵孔總是引人注目的。
尤其這少年生得白淨,眉目清秀,隻是太瘦了些,青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他走路時背脊挺得筆直,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那個位置上坐下,
從書箱裡取出筆墨紙硯,一一擺好。
“哎,”楚婉兒用手肘碰碰旁邊的蕭景輝,壓低聲音,“西市那個,記得不?”
蕭景輝盯著趙承睿看了兩眼,點點頭。
楚婉兒性子活泛,趁老夫子轉身的工夫,貓著腰溜到後頭,湊到趙承睿旁邊:“喂,你也來唸書啊?”
趙承睿正在研墨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眼神裡掠過拘謹:“楚小姐。”
“彆這麼客氣,”楚婉兒擺擺手,遞過去兩顆栗子,“吃不吃?可甜了。”
趙承睿看著那兩顆油亮的栗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低聲道:“多謝。”
“你坐這兒看得清嗎?”楚婉兒打量著他的位置,“前頭那幾個高的擋著呢。”
“看得清。”趙承睿答得簡短。
楚婉兒還想說什麼,老夫子已經轉過身,清了清嗓子:“今日開課,先溫《論語·學而篇》。”
她隻好溜回自己座位。
一堂課下來,趙承睿始終安安靜靜地坐著。老夫子提問,他答得有條有理;讓默寫,他字跡工整清秀。除了偶爾咳嗽兩聲,幾乎冇什麼存在感。
漸漸地,其他學生也對他失去了興趣。
直到快晌午時,門房急匆匆跑來,在老夫子耳邊低語幾句。
老夫子放下書卷:“方纔府中管事來傳話,今日有貴客攜子弟前來族學問詢、參觀。稍後客至,諸位不必驚慌,照常聽課、應答即可。”
堂內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學生們交頭接耳,有好奇的,也有下意識挺直脊背的。
張先生將眾人反應儘收眼底,不再多言,隻重新拿起書卷:“那便繼續。我們接著講……”
課業一直持續到晌午的鐘點敲響,方纔結束。
學生們規矩地行禮後,陸續收拾東西離開。
趙承睿慢條斯理地收拾好東西,最後一個離開學堂。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屋子。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整齊的光斑。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跟著老仆往安排的住處走去。
正廳裡,敬國公夫婦親自登門,還帶了個八九歲的小男孩。
雙方見過禮,敬國公便笑著開口:“今日冒昧來訪,實在是拗不過內子與家母的唸叨。年前老夫人壽宴上提及府上族學,回去後她們便一直惦記著。”
敬國公夫人也含笑接話:“正是。老夫人莫怪我們心急,實在是這孩子……”她說著,輕輕推了推身前的男孩。
洵哥兒穿著一身簇新的寶藍錦袍,領口袖口鑲著金邊,脖子上掛著個沉甸甸的金項圈,上頭還綴著塊羊脂玉佩。小臉圓潤白胖,一看就是精心養出來的。
可那雙眼睛卻不安分。進門後敷衍地行了個禮,就扯著靖國公夫人的袖子:“娘,我渴了!”
敬國公臉一沉:“規矩呢?”
洵哥兒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在到處瞟,盯著多寶閣上的擺件瞧。
林默笑眯眯地讓人上茶點:“孩子嘛,坐了一路車,渴了正常。老大媳婦,讓人把那盞溫著的蜂蜜桂花飲端來,給孩子潤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