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乾透的花瓣碎屑,薄得能透光,邊緣捲曲破碎,隻有小指甲蓋那麼大。
湊近聞,有股極淡的草木氣息——不是尋常花香,倒有點像雨後腐葉下透出的那種清苦味,混在經卷的檀香氣裡,幾乎察覺不到。
“去叫白芷來。”林默將碎屑小心放在一方乾淨帕子上。
白芷來得快,身上還帶著藥房的艾草味。她捧著那片碎屑對著光看了半晌,又湊到鼻尖細細聞。
“老太君,”她聲音有些遲疑,“這氣味……奴婢好像在哪兒讀到過。”
林默抬眼。
“書名奴婢記不清了,隻記得是本前朝流傳下來的手抄本。”白芷回憶道,“其中一頁畫的,就和這個很像。”
白芷又看了一會兒,語氣漸漸肯定:“那書上叫它‘引夢蘭’。”
“說是隻生在西南最險峻的懸崖石縫裡,十年纔開一次花,花開時淡黃近白,采摘要趁深夜露重時,用特製的銀剪子連莖掐下。”
她指著帕中碎屑:“采下後不能直接使用,得用竹篩盛著,放在陰涼通風處慢慢陰乾,絕不能曬,一曬藥性就散了。”
“等徹底乾透,花瓣會變成這種淺黃色,薄如蟬翼,這時才能研磨入藥。”
“這東西……”白芷斟酌著詞句,“用得好了,是安神的良藥。隻要取一點點花瓣碾成細末,混在尋常的安神香裡點燃,助眠效果極好,醒後神清氣爽。”
她頓了頓:“可若是一次放多了,或是配了彆的引子——比如加上麝香、檀香之類的同用,一旦混合,香氣便會產生異變。”
“初聞令人放鬆,久則心神漸失自主,容易受人誘導暗示。”
白芷歎了一口氣繼續道:“奴婢還記得,編著者在最後感慨,說此物因太過罕有,中原醫家十有八九聞所未聞。”
林默盯著帕子上那點碎屑,久久不語。
炭盆裡的銀霜炭“劈啪”炸開一粒火星。
“這花瓣,”林默緩緩開口,“能儲存多久?”
“若是用特製藥紙封存妥當,可保數年不壞。”白芷答道,“但像這樣已經乾透碎裂的,怕是已經脫離原封有些時日了。許是夾帶時不小心落下的。”
林默盯著帕子上那點淺黃色的碎屑,眼神慢慢沉下去。
一個江南孤女,怎會有西南深山懸崖上十年一開的異花?
“蘇嬤嬤,”林默忽然開口,“去請大夫人過來。還有,讓石斛去一趟綢緞莊,給李掌櫃遞個話。就說,新到的蜀錦花樣有些特彆,請他有空親自來府裡回話。”
蘇嬤嬤會意,立即退下。
不多時,周氏匆匆趕來。她剛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著些麪粉,聽聞婆母急召,連手都冇來得及仔細擦。
林默將帕子攤開在桌上,示意她看:“瞧瞧這個。”
周氏湊近看了,又聽白芷複述一遍,臉色漸漸變了:“西南懸崖上的花……出現在一個江南孤女的經卷裡?”
“不止是花。”林默指了指先前收好的那幾樣繡品和經卷,“還有那手古繡。京城的綢緞莊、繡坊,怕是都冇見過這種技法。”
她她搖了搖頭,語氣沉靜:“江南哪來的西南異花?又哪來這中原罕見的古繡?這兩樣東西,就不該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周氏倒吸一口涼氣:“母親是說……”
“現在還不好說。”林默擺擺手,“可渾身上下都是說不通的謎,就不能不查。”
“得弄明白,她到底是哪家的孤女?父母姓甚名誰,因何獲罪,家產如何處置,族人現今在何處?她又是怎麼到的京城,如何‘巧遇’康郡王世子,如何進的王府?”
周氏立刻明白了:“這些事,市井坊間或許比官麵上更容易打聽到。李掌櫃的綢緞莊南來北往客商多,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打交道,讓他去探聽,最合適不過。”
“對。”林默點頭,“讓他們去打聽打聽,去年秋狩前後,京城有冇有突然冒出來的江南孤女,在京城賃屋獨居,或寄居庵堂、親戚家,甚至……”
“秦樓楚館裡新來的清倌人。留意年紀、樣貌、談吐,特彆是懂詩書、會繡藝的。”
周氏邊聽邊記,又問:“若是官宦人家獲罪,刑部該有案卷……”
“刑部的路子,咱們暫時走不了,容易打草驚蛇。”林默乾脆地否了。
“就讓錢掌櫃去辦。他糧鋪那邊,跟衙門裡管文書的小吏、抄錄的先生常有往來,藉著年節送禮的機會,旁敲側擊問問。”
“就說有樁江南來的生意,想摸摸對方的底,怕牽扯舊案,想摸摸底細。”
她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她那一手古繡,西南的人還要月餘才能到,我們自己先查檢視。”
“京城專做高階繡活的繡坊就那麼幾家,讓李掌櫃的娘子找個由頭去探探口風,看有冇有哪位老師傅認得這種技法。”
周氏一一記下,有些遲疑的問道:“那……康郡王府那邊?”
“先不動。”林默搖頭,“王府水深,咱們的人插不進手。先把她進王府前的行蹤摸清楚,一步一個腳印來。”
“兒媳明白了。”周氏正色道,“這就去安排。”
“記住,”林默叮囑,“不急著要結果,小心為上。”
周氏應聲退下。
白芷將帕子仔細收好,輕聲道:“老太君,那這花瓣……”
林默望向窗外,“連之前那幾樣,一併封存。等西南的人到了讓他們辨認。”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各院開始掌燈。丫鬟們提著燈籠在迴廊下穿梭,橘黃的光暈一團團亮起來,映著簷下的紅綢。
廚房飄出煮元宵的甜香,混著孩子們玩鬨的笑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爆竹響——那是蕭景輝在放最後幾個小煙花,“砰”地一聲炸開,引來一陣歡呼。
元宵前夜,尋常人家的日子溫吞吞地過著,熱鬨又踏實。
林默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慢慢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茶。
茶湯入口微苦,嚥下去,餘味卻久久不散。
像這日子。
正月十七,年算是徹底過完了。
忠勇侯府的族學重新開門那天,院子裡熱鬨得跟集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