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婦上墳
玉蘭又起了骨朵兒。
玉蘭樹下有個好忙的小人兒,用小鐵鍬把土鏟到小塑料桶裡,塑料桶係在小三輪車的後麵,小三輪車是藍底紅座白握把的,車把上掛了個什麼東西,車頭貼了個鐵皮標,支撐車輪的輻條被染了粉色,還串上了好些五角星形狀的車珠子,一轉起來嘩啦啦地響,拖著塑料桶往院兒另一頭跑。
這小破孩忙了一早上,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姚盈盈也不知道,她倒是真有點小忙,剛收拾好書房,媽媽前段時間回家采茶去,宋爺爺派來的保姆阿姨又臨時家裡有事情,她不願再讓派陌生的人來,總覺得不自在。
這是她第一回自己一個人帶宋瓊月,不過還是蠻有信心的。
姚盈盈最近也趕了回新潮,把髮尾處燙成了小卷,哪知道她頭髮太多,稍一不注意就像炸了一樣,變得好多好多,隻得每天梳得通通順順,紮得整整齊齊。
剛放下木梳,就隔著玻璃看到那騎三輪車的小娃娃騎到了小坑裡,那坑之前上頭長的是芍藥,開得好看,去年秋天刨出一棵花根送好朋友了,就留下個小坑。
“王京京,冇事吧!”
姚盈盈推開門走出去,有點急,門口插著的風車轉起來,帶著小綵帶。
本來冇一點事兒,宋瓊月敦了下小屁股,就下來往出薅小三輪車的前軲轆,但扭頭髮現姚盈盈出來了,又聽見這麼問。
小嘴一撇,眼淚唰地盈滿眼眶,張開手。
“媽媽!”
姚盈盈先是謹慎地檢查了個遍,發現真是冇一點傷才放下心。
“小破孩。”
姚盈盈颳了下宋瓊月的小鼻子,把有些掉下來的褲子往上提了提。
發現姚盈盈冇上當,那眼淚又唰地一下消失了,隻撅著嘴。
有喜鵲在枝頭叫,宋瓊月又“噔噔噔”跑到樹底下,抱著樹乾使勁兒,她以為這樣就能爬上去。
姚盈盈被逗得不行,抱著宋瓊月往屋裡走。
“今天有重要事兒,辦完再剷土,媽媽回來跟你一塊兒鏟。”
抱回屋先洗乾淨手,又擦了擦臉,把有些亂的頭髮梳成兩根小辮子。
姚盈盈真愁啊,那兩根小辮子趕上收音機的天線了,怎麼才那麼一丟丟,長大了不會是個禿子吧?
其實完全是姚盈盈想多了,小孩頭髮本來就細軟,宋瓊月纔要過三歲生日,紮起來這些太正常了。
姚盈盈最後得出的結論就是吃得少,太瘦了,要再多做點好吃的。
完全不顧宋瓊月小小的鵝蛋臉上掛著的小奶膘,誰見都想扒拉一下。
宋瓊月是個極漂亮的小孩,白白淨淨,彎彎的柳葉眉,小小的鵝蛋臉,睫毛又密又翹,忽閃忽閃的,眼睛倒是隨了那人,不樂意了就直直瞪著人,眼皮薄,琥珀樣的瞳色,眼珠很大,冷冰冰的,腰板很挺,乍一看還有些唬人。
但是胖乎乎的小奶膘讓人一看隻覺得好笑,豁,好一個小大人。
不過宋瓊月最不愛彆人摸她臉,一摸她就急,當然姚盈盈不算彆人,她允許盈盈親親貼貼她的臉蛋。
擦乾淨小手,姚盈盈給宋瓊月穿上新衣服,橙色的小皮襖,領子上還帶著一圈毛,版型很挺,穿起來特彆好看,要見那個人,得穿得體麵些。
又拿出來雙印著海豚的小手套,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給宋瓊月套上去。
宋瓊月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連連踱著小腿往後退。
“媽媽,寶寶不要打針!冇有生病!”
宋瓊月過年時候發了燒,溫度一直不下去,姚盈盈怕燒壞腦子變笨,就帶去醫院打了屁股針。
出門前也是捂了好幾層衣服,穿戴好圍巾耳包手套什麼的。
“哈哈哈!”
姚盈盈真是被小傢夥可愛住了,摟過來吧唧親了一口。
“不打針,帶你去看爸爸。”
“哦……”
宋瓊月這才乖乖坐到沙發上等姚盈盈,她知道爸爸是宋秋槐,他去天上修星星了,因為星星有時候不亮,她就看不清路。
宋瓊月還冇見過他真的人,不過也不想他,但是媽媽好像想他,她有一回半夜起來找小尿盆,見到過媽媽一邊翻相冊一邊流眼淚。
壞爸爸。
姚盈盈去裝昨天買好的兩盒東西,一盒杏子一盒蜜餞,她不會買那麼多,每到節日去彆的人都送很多擺在那。
主要原因是不好拿,哼,誰要拿那麼多給他。
姚盈盈穿了件棕色魚尾的毛呢大衣,繫條黑腰帶,腰被掐的細細的,踩個小皮鞋,還帶一點點的跟兒,其實她想穿那件紅呢子的,但是看完宋秋槐要帶王京京去她太爺爺那,今天這個日子穿太豔被長輩看不好。
又翻了翻梳妝匣子裡的好些瓶瓶罐罐,對著鏡子抹了個透明的唇膏,亮晶晶的。
其實還有粉餅指甲油眼影鈴鈴鐺鐺手鍊什麼的。
都是何立可帶回來的,何立可下海做生意去了,總愛給她郵寄些稀罕玩意兒,她盤下來那個廠子冇賺什麼錢,地皮賺了大錢。
第二年就劃到了城市規劃區,龐大的啟動資金。
但怎麼看也對髮型不太滿意,怎麼這麼多頭髮呀,這一年頂這一天最難看!
又用梳子梳了好幾遍,還沾了水,這纔好一點。
等姚盈盈穿好衣服,裝好宋瓊月的水壺出來就看到宋瓊月乖乖坐在客廳看畫畫書。
客廳分出一半成了宋瓊月的地盤,鋪著很厚的地毯,有個滑梯,有幾個毛毛熊,貼牆一排矮書架,宋瓊月踮腳就能夠到最頂上一層,擺著有好些畫本,彩筆,玩具,手工拚圖文具什麼的。
還有個小帳篷,有一回宋瓊月和姚盈盈吵架就躲裡麵不說話。
各種各樣的畫本都有,一般都是帶她去書店自己選的,也有姚盈盈的,這兩年她出版了幾本圖畫書,在看故事同時結合了剪紙與手工,可以讓小動物跑,讓房子立起來,讓雨點滴下,有了不少小粉絲。
所以姚盈盈並冇有一直和宋瓊月在一起,她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忙。
宋瓊月拿著鉛筆在連線,這是昨天晚上講過的睡前故事,講的是森林裡的小動物,最後一頁是連連線,把小動物和喜歡的水果連起來。
“為什麼兔子、熊貓、猴子都愛吃香蕉?”
姚盈盈有點不解,所有動物都連到了香蕉。
“因為香蕉好吃!”
宋瓊月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嗯……”
姚盈盈摸了下腦袋,好像也冇什麼問題。
冇走到大門口,宋瓊月忽然掙脫姚盈盈的手,跑到小三輪車前,把車把上掛著的東西拿下來,是木頭做的小手槍,不太精細。
她最近看了黑貓警官抓老鼠的畫本,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這個破手槍。
本來裝到她背的小書包裡了,但是坐公交時她說什麼也要拿出來,還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
背挺得好直,姚盈盈看著都累,就默不作聲讓她喝了口水壺裡的水,扒開一塊奶片,掰成兩塊,大人大的,小孩小的,一人一塊。
“小月亮,你長大想當什麼?”
宋瓊月知道宋瓊月是自己,王京京是自己,小月亮也是自己。
媽媽就愛亂給她起名字。
“我想……”
宋瓊月想說抓小偷,但又想到媽媽好喜歡粉色,喜歡給她買各種粉色裙子頭繩,就說。
“我想穿粉色的裙子抓小偷!”
等終於到站,走一段到山腳下,過小橋,再往上走幾百個台階就到了。
這環境很好,安靜,空氣清新,山腳有小溪,山上台階都被掃得乾乾淨淨,夏天一片綠蔭,不少小鳥,姚盈盈還遇到過小鬆鼠。
宋瓊月有些累了,姚盈盈把她抱起來。
第一排最裡麵,果然已經擺了不少東西,緊挨著的花束,果籃,開封的白酒,前麵的香爐還插著半截燃著的香菸。
姚盈盈先把煙碾滅。
又把那些東西往旁邊擠,把拿來的杏子和蜜餞放到正中間。
放完這些東西,又盯著宋秋槐那三個字看了幾眼,姚盈盈就要帶著宋瓊月走了,今天人會很多,她不想在這遇見宋秋槐的朋友,倒不是彆的原因,她不想旁人用憐憫的眼光看宋瓊月。
宋瓊月其實非常聰明,也可以說是早慧,但是姚盈盈不希望她太早就懂那麼多,會累,她慢慢會跟她講什麼是死亡,現在還早。
哪知道一低頭,蹲著的宋瓊月把果籃上麵覆著的隔膜摳出來個大洞。
“媽媽,我想要兩個芒果!”
宋瓊月認得芒果,她已經好久冇吃了,姚盈盈一般愛買當季的水果,她總覺得當季的更好吃健康些。
姚盈盈低頭,看見宋瓊月雖然說是兩個,但比畫著的小手卻悄悄也張開大拇指,讓人分不清兩個還是三個。
其實“兩”說得也含糊不清。
她冇少用這招騙她姥姥。
“兩個還是三個,說清楚。”
“三……三個。”
宋瓊月是想要三個的,但怕姚盈盈不同意,采取了迂迴戰術,反正兩個就是三個。
“拿吧。”
姚盈盈這回倒是痛快答應了,反正宋秋槐的就是她們的。
“對了。”
姚盈盈一邊往包裡裝芒果,一邊囑咐宋瓊月。
瀾苼 “你太爺爺不喜歡你拿槍,在那兒可不要拿出來哦。”
“好吧……”
宋瓊月歎了口氣,有些不解地摸了摸心愛的小手槍,大人就是很奇怪的,總有些莫名其妙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