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裡那個頂天立地的大鬧鐘,好像一個永不疲倦的鐵皮警衛,“叮鈴鈴——叮鈴鈴——”,聲音又尖又急,狠狠砸在還黏糊糊的睡意上。
窗簾縫裡溜進來幾縷慘白的天光,剛好照在陶稚元半張臉上。他像條怕光的蟲子,哼哼唧唧地把腦袋更深地拱進被子裡。
“吵死啦!”旁邊床上猛地坐起個亂蓬蓬的腦袋,是陳晃,頂著一頭被枕頭蹂躪過的雞窩,眼睛還冇完全睜開,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誰定的這破鬧鐘啊!要命!”
斜對麵那張床上,戚許已經坐起來了,背挺得筆直,正有條不紊地扣著睡衣最上麵那顆小鈕釦。他眼皮底下有點青,顯然也冇睡夠,但聲音還算平穩:“我定的。再不起,早功又得遲到。都趕緊的。”
阿許哥掀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剛走到自己桌子邊,想伸手去拿那個擺在顯眼處的、嶄新鋥亮的白色耳機盒——那是他省了好久零花錢纔買的心頭好,昨天剛寶貝似的拆封試聽過一次。
就在這時,一陣混亂的動靜在他背後炸開。
“陶稚元兒!你踩我拖鞋了!”陳晃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暴躁。
“誰讓你……哎喲!”陶稚元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帶著冇醒透的鼻音,似乎是想躲開什麼,結果腳下一滑,整個人像顆出膛的炮彈,直直朝陳晃撞了過去。
“我靠!”陳晃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後背“咚”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戚許的椅子背上。椅子被這股力道狠狠一頂,帶著上麵放的東西往前衝去。
戚許的手剛碰到耳機盒冰涼的塑料殼,就眼睜睜看著那盒子像被施了魔法,“啪嗒”一下從桌沿滑落,直直摔在地板上。更要命的是,一隻椅子腿緊隨其後,不偏不倚地碾了上去!
時間好像凝固了一秒。
戚許僵在原地,手還維持著伸出去的姿勢。陳晃和陶稚元也定住了,一個齜牙咧嘴揉著撞疼的後背,一個傻愣愣地站著,頭髮支棱著,眼神裡全是闖禍後的茫然和驚恐。
地上,那白色的耳機盒可憐巴巴地躺著,蓋子裂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縫,能看到裡麵被壓得變了形的耳機單元。
戚許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又深又長,彷彿要把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抽乾。他慢慢彎下腰,撿起那個裂開的盒子,手指捏得發白。他冇回頭,聲音低低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子:“陳、晃,陶,稚,元。”
那兩人像被點了穴,陳晃揉背的手停在半空,陶稚元那點剛睡醒的迷糊徹底嚇飛了。
“阿許哥……”陶稚元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是故意的……”
陳晃也趕緊找補:“是陶稚元先踩我!我才……”
“閉嘴!”戚許猛地轉過身,臉色黑得像鍋底,眼神掃過來,倆小的瞬間噤聲,縮了縮脖子。
就在這時,房間另一頭也“咣噹”一聲脆響,緊跟著是方一鳴“哎喲”一聲低呼。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隻見方一鳴正蹲在小小的茶幾邊上,手裡還拿著半盒牛奶,腳邊是那個翻倒的玻璃杯,乳白色的液體正歡快地在地板上肆意橫流,迅速洇開一大片。他旁邊站著俞碩,手裡拎著個籃球,一臉“完蛋了”的呆滯表情。
“阿碩……”方一鳴看著自己剛倒好還冇來得及喝一口的牛奶就這麼泡了湯,又看看濕漉漉的地板,有點無奈,又有點委屈,但聲音還是溫溫吞吞的,“你……你轉身看著點嘛。”
俞碩這纔回過神,慌忙把籃球往身後藏,好像這樣就能把剛纔不小心用球帶倒杯子的“罪證”藏起來似的,臉騰地紅了:
“對不住對不住!一鳴哥,我真冇看見!我這就幫你擦!”他手忙腳亂地四下張望找紙巾。
“紙巾在……”紀予舟的聲音從沙發角落傳來,他本來縮在那裡,正抓緊最後幾分鐘翻他那本皺巴巴的數學作業本,打算臨時抱佛腳抄點答案。他剛抬起手指了指電視櫃的方向,話還冇說完——
俞碩正像無頭蒼蠅一樣轉著找紙巾,慌亂間胳膊肘猛地往後一甩!
“嘩啦——!”
紀予舟隻覺得手上一輕,隨即是冰涼的液體兜頭蓋臉潑下來的觸感。他低頭,整個人都僵住了。他那本攤開在膝蓋上的數學作業本(公司課外輔導小課堂的作業),此刻正像塊吸飽了水的海綿,被那杯打翻的牛奶淋了個徹徹底底、透心涼。墨藍色的字跡迅速化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烏雲,在浸透的紙頁上肆意蔓延。
紀予舟看著自己辛苦熬夜(雖然大部分是抄的)的成果瞬間報廢,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有那本濕淋淋、沉甸甸的本子,還在往下滴答著白色的奶珠。
遊思銘頂著一腦袋睡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慢悠悠地從衛生間晃盪出來,手裡還拿著擠好牙膏的牙刷。他剛邁進客廳,腳步就釘在了原地。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涼氣,牙刷差點從手裡滑下去。
左邊:戚許臉色鐵青,手裡捏著個裂開的白色耳機盒,麵前杵著兩個鵪鶉似的陳晃和陶稚元。空氣裡是山雨欲來的低氣壓。
中間:方一鳴還蹲在牛奶“湖泊”旁邊,手裡徒勞地捏著空牛奶盒。俞碩一臉闖了大禍的慌亂,手裡那個籃球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
右邊:紀予舟像個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膝蓋上攤著那本還在滴答奶水的作業本,表情是空白的絕望。
遊思銘的目光緩緩掃過這一片狼藉——地上的耳機屍體、蔓延的牛奶河、滴水的作業本,還有那幾個表情各異、但都寫滿了“闖禍了”的弟弟們。他長長地、長長地歎了口氣,那聲音拖得老長,充滿了無力感,牙刷柄在他手裡無意識地轉了個圈。
“我說……”遊思銘的聲音帶著冇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無奈,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各位少爺,今天這是第幾回了?大清早的,能不能讓人喘口氣噢?”
他話音還冇落,就感覺身邊一陣風掠過。戚許動了。他小心地把那個裂開的耳機盒放在旁邊唯一乾淨的小凳子上,然後幾步走到客廳中央,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那幾個“罪魁禍首”:陳晃、陶稚元、俞碩,最後落在還捧著濕本子發懵的紀予舟身上(雖然小舟是純純倒黴蛋,但誰讓他正好在“案發現場”呢)。
“陳晃!陶稚元!俞碩!還有你,紀予舟!”戚許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都給我過來!靠牆!站好!”
【阿許哥不發威,當哥是喵喵嗎?】
四個大小夥子,高的高,矮的矮,互相偷偷瞄著,磨磨蹭蹭的挪到了那麵空著的牆根下。地方本來就不大,四個人往那兒一戳,立刻顯得擁擠不堪。
“往、往裡點!擠死我了!”陳晃小聲抱怨,胳膊肘下意識的往外頂了一下。
“哎喲!你踩我腳了晃哥!”陶稚元呲牙咧嘴的縮了縮腳,身體不受控製的往俞碩那邊歪。
俞碩正努力想把自己縮起來減少存在感,被陶稚元一撞,差點冇站穩。手肘“咚”地一下磕在旁邊的紀予舟肩膀上。紀予舟正心疼的看著自己濕透的作業本,被撞得一晃,手裡滴著奶水的本子差點又掉地上。
“嘖!”紀予舟不滿的瞪了俞碩一眼,往旁邊挪了半步,結果又擠到了最邊上的陶稚元。
四個人在牆角扭來扭去,像一鍋煮的過頭的餃子,互相踩腳、撞胳膊、小聲抱怨,小小的牆角亂成一團。
遊思銘靠在門框上看著,實在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那四個人的耳朵:“下次集體闖禍,能不能提前商量好,選個寬敞點的地方?擠成這樣,檢討都冇地方寫!”
牆角那四個互相踩腳的傢夥動作頓了一下,更窘了。
一片混亂的低氣壓中,方一鳴默默的行動著。他找到捲紙,一聲不吭的蹲在那一灘牛奶旁邊,用力的吸著地上的奶漬,紙巾很快濕透變成一團。他丟掉臟紙團,又抽出新的。
吸得差不多了,他起身去陽台拿了拖把,一下一下,仔仔細細的拖著那片狼藉的地板。拖完地,他洗乾淨手,走到還捧著濕作業本、一臉生無可戀的紀予舟麵前。
“小舟,”方一鳴的聲音輕輕的,帶著點安撫的意味,他從自己書包裡翻出同樣皺巴巴但起碼是乾燥的數學作業本,塞到紀予舟手裡,“給,我的。你...你趕緊抄吧,彆耽誤了。”
紀予舟看著手裡乾燥的本子,又看看方一鳴溫和的臉,剛纔那股子憋悶和委屈一下子哽在喉嚨口,眼圈微微有點發熱。他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謝謝一鳴哥。”
戚許一直站在那兒冇動,眉頭擰的死緊,看著牆角那四個還在互相用眼神“廝殺”的闖禍精,又看看地上那個徹底報廢、裂口猙獰的耳機盒,再看向茶幾上那杯早已涼透、冇人能再喝一口的牛奶,還有紀予舟膝蓋上那本被方一鳴默默接過去、放在暖氣片上試圖搶救一下的濕作業本...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方一鳴身上——那傢夥已經拿著掃帚再清理角落裡剛纔被撞掉的餅乾渣了。
遊思銘打了個巨大的哈欠,揉揉眼睛,嘟囔著:“阿許哥,再訓下去,彆說早功,咱們早飯都省了。你看一鳴哥,肚子都咕咕叫了。”
方一鳴正彎腰掃地,聞言動作一頓,有點不好意思的直起身,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牆角那個四個擠作一天的傢夥,聽到“早飯”兩個字,眼睛“唰”的一下亮了,齊刷刷的看向戚許,眼神裡充滿了渴望和小心翼翼的討好,陳晃的肚子還很配合的“咕嚕”了一聲,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裡格外響亮。
戚許的目光從那四個眼巴巴的“闖禍精”臉上掃過,又看看遊思銘一臉的睏倦,再看看方一鳴默默乾活的身影,最後落在那本可憐兮兮搭在暖氣片上的濕作業本上。他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了那麼一下。再看到陳晃那因為肚子叫而瞬間漲紅的臉,和陶稚元想笑又死死憋住的古怪表情...
戚許突然覺得一股氣泄了。他用力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那層濃重的黑氣似乎被什麼東西沖淡了,嘴角甚至極其短暫的向上扯動了一下,像是個被強行壓下去的笑紋。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裡的冰渣子好像融化了不少,雖然還是努力板著臉:
“...算了。”他擺擺手,語氣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都杵那兒當門神呢?趕緊收拾利索!”他抬手指了指牆角那四個,“你們仨,呆會兒自覺點,把客廳再給我擦一遍!小舟...算了,你趕緊去抄作業。”他又看向方一鳴,“一鳴,彆弄了,先吃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一地狼藉和擠成一團的弟弟們,認命似的最後加了一句,聲音有點悶:“...吃完再說。”
有哥哥在的日子,挨訓也是幸福的,下次一定注意,得找個寬敞地方罰站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