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許把自己整個兒陷進客廳那張最軟的沙發裡,長長地、從丹田深處歎出一口氣,感覺那點氣兒都快把他整個人抽空了。旁邊遊思銘也冇好到哪兒去,歪著腦袋,眼神放空地盯著天花板上某個虛無的點,彷彿在參悟什麼人生至理。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
“想當年,”戚許的聲音帶著點懷唸的沙啞,慢悠悠地飄出來,“多省心啊。讓坐著絕不站著,讓吃飯絕不挑食,一個個跟小鵪鶉似的,多乖。”
遊思銘眼皮都冇抬,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算是迴應。他剛被紀予舟那小子一連串機關槍似的“思銘哥你今天的髮型好像被颱風刮過的鳥窩”、“思銘哥你這件衣服顏色襯得你像根行走的胡蘿蔔”、“思銘哥你打遊戲的水平跟樓下張大爺有一拚”精準掃射,腦瓜子現在還嗡嗡作響,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勉強抬起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向頭頂那盞造型繁複的水晶吊燈。那燈,此刻正以肉眼幾乎不可察的幅度,極其微弱地晃悠著,幾顆細小的水晶墜子還在神經質地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驚魂未定的叮噹聲。
“乖?嗬,”遊思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帶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味道,“看見冇?五分鐘前,陶稚元兒和陳晃兒,就這倆活祖宗,差點把這玩意兒當鞦韆蕩!陶稚元兒還嚷嚷著要陳晃推他一把,說是要體驗‘飛一般的感覺’!我魂兒都嚇飛了!”
他話音剛落,像是專門為了印證他“冤種家長”的身份,一聲穿透力極強的、變了調的尖叫猛地從樓上健身區炸開,直衝雲霄,差點把客廳那盞剛穩住身形的吊燈又給震得哆嗦起來。
“啊——!!!一鳴哥!方一鳴!一鳴哥!放下!快放下我!救命啊——!!!”
是俞碩,那聲音裡充滿了貨真價實的驚恐。
戚許和遊思銘條件反射般地從沙發裡彈了起來,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熟悉的“又來了”的絕望。兩人動作一致地衝上樓梯,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
健身房門大敞著。隻見方一鳴,他們團隊裡出了名的“力量擔當”,正穿著他那件標誌性的、緊緊繃在身上的黑色背心,手臂上賁張的肌肉線條清晰得能當解剖圖。
他此刻滿臉寫著“我超棒快誇我”的得意笑容,嘴裡還嘿咻嘿咻地給自己打著氣,而他的“健身成果”——正是像個人形杠鈴片一樣被他穩穩地、高高地舉過頭頂的阿碩!
俞碩整個人都僵了,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兩條腿在空中徒勞地亂蹬,活像隻被翻了殼的烏龜。
“一鳴哥!一鳴哥我錯了!我不該在你舉鐵的時候在旁邊模仿猩猩叫!放我下來!求你了!我恐高啊一鳴哥!”俞碩的聲音悶在手掌後麵,帶著哭腔。
方一鳴還保持著那個標準的深蹲姿勢,氣息居然還挺穩:“阿碩彆怕!你看!我核心穩得很!試試看!這感覺是不是特棒?比坐過山車刺激多了!相信我!”他甚至還試圖上下顛了顛。
“棒你個大頭鬼啊方一鳴!放我下來!”俞碩的尖叫幾乎破音。
“方一鳴!”戚許一聲低喝,帶著家長特有的威嚴,“把阿碩放下!立刻!馬上!”他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噌噌往太陽穴衝。
方一鳴被這一嗓子吼得一個激靈,那股子“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勁兒瞬間泄了,趕緊小心翼翼地把臉色煞白、驚魂未定的俞碩放回地麵。俞碩腳一沾地,腿一軟,差點直接坐地上,被旁邊的遊思銘眼疾手快地撈了一把。
“嘿嘿,阿許哥,思銘哥,”方一鳴撓了撓他那頭被汗水打濕的捲毛,笑得一臉憨厚又無辜,露出兩排大白牙,“我就是想試試我最近練得咋樣嘛……阿碩太輕了,舉著跟玩兒似的……”
俞碩扶著遊思銘的手臂,大口喘著氣,聞言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像銅鈴:“方一鳴!你管這叫‘玩兒’?!我差點心臟停跳!”
遊思銘冇好氣地拍了下方一鳴結實的手臂:“試力量你拿啞鈴試!拿活人試什麼試?啞鈴會尖叫嗎?啞鈴會恐高嗎?下次再這樣,我讓阿許哥把你掛吊燈上,讓你也體驗一把‘飛一般的感覺’!”
方一鳴縮了縮脖子,嘿嘿傻笑著不敢吭聲了。
這邊剛按下葫蘆,客廳那頭又飄來了紀予舟那辨識度極高的、清亮又帶著點欠揍調侃的嗓音,目標明確地指向了正癱在另一張沙發上刷手機的陳晃。
“喲,陳晃兒,”紀予舟拖長了調子,慢悠悠地踱步過去,像隻發現了獵物的小狐狸,“你這新買的鞋子……嘖嘖嘖,這顏色,這設計……挺別緻啊?遠看我還以為你把倆熒光粉的暖水袋踩腳底下了呢!這審美,獨樹一幟,勇氣可嘉!”
陳晃刷手機的手指一頓,眼皮都冇抬,反唇相譏的速度快得像本能:“紀老師操心的事兒可真多。管天管地還管我穿啥鞋?咋的,羨慕啊?羨慕你也買不到我這限量版!”他特意晃了晃腳上那雙顏色確實非常紮眼的運動鞋。
紀予舟立刻捂嘴,做作地“噗嗤”一聲笑出來:“限量版?限量生產出來專門考驗人類審美底線的版嗎?陳晃兒,聽哥一句勸,有些錢,咱該省還是得省,彆老當冤大頭……”
“紀予舟!”陳晃“噌”地坐直了,手機往旁邊一丟,眉毛一豎,“你是不是找架吵?”
“吵就吵!怕你啊?來,先說說你這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拔越高,眼看著就要從“文鬥”升級成“武鬥”。戚許隻覺得太陽穴那根筋又開始突突直跳,他捏了捏眉心,正想開口當和事佬,一個更讓他心驚肉跳的聲音從開放式廚房的方向傳了過來。
是陶稚元,那語調裡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驚喜和……躍躍欲試?
“哇塞!阿許哥思銘哥!快來看!我發現個超好玩的!”
戚許和遊思銘心裡同時“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一樣竄上脊背。兩人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衝向廚房。
隻見陶稚元正站在流理台前,手裡寶貝似的捧著一個他們從來冇見過的、長得奇形怪狀的玻璃瓶,瓶身上貼著一張花裡胡哨全是外文的標簽。他旁邊,陳晃也湊著腦袋,一臉好奇寶寶的樣子,顯然是被陶稚元的“重大發現”吸引過來的,連跟紀予舟的“鞋架”都暫時休戰了。
“元兒!你手裡拿的什麼?”遊思銘的聲音都繃緊了。
“這個啊?”陶稚元獻寶似的把瓶子舉高一點,大眼睛亮晶晶的,“我在地下室那箇舊紙箱裡翻到的!標簽上畫著葡萄,肯定是進口的高級飲料!聞著好香!阿許哥思銘哥,我們打開嚐嚐唄?”
戚許定睛一看瓶子上的標簽,雖然外文看不太全,但那個顯眼的、代表酒精濃度的百分比符號像根針一樣紮進他眼裡!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劈手就把那瓶子從陶稚元手裡奪了過來,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陶稚元!陳晃!”戚許的聲音因為後怕而微微發顫,他緊緊攥著那個危險的玻璃瓶,指關節都捏得發白,“這是酒!高度酒!誰讓你們亂翻地下室的東西的?!還嚐嚐?你倆想上天啊?!”他氣得差點一口氣冇上來。
遊思銘也嚇得不輕,趕緊把還一臉懵懂、完全冇意識到自己差點惹出多大禍的陶稚元和陳晃往後拉開幾步,遠離那個“危險品”,同時冇好氣地數落:“翻箱倒櫃!你們倆屬哈士奇的啊?什麼都敢往嘴裡送?這玩意兒是能隨便‘嚐嚐’的嗎?明天頭條是不是想寫‘時代少年團成員因誤飲珍藏烈酒被緊急送醫’?嗯?”
陶稚元和陳晃看著兩位哥哥瞬間鐵青的臉和眼中真切的恐慌,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兩人像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兒了下去,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完蛋,闖大禍了”的心虛。
客廳裡,俞碩驚魂未定地坐在小凳子上小口喝水壓驚,方一鳴像個做錯事的大金毛,垂頭喪氣地蹲在他旁邊,時不時偷瞄一眼俞碩的臉色,小聲嘟囔:“阿碩,真冇事了?要不……我幫你揉揉胳膊?”俞碩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扭過頭去。
另一邊,紀予舟和陳晃的“鞋架”雖然暫時休戰,但兩人依舊互相斜睨著,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電光火石。
戚許把那瓶惹禍的酒牢牢鎖進最高的櫥櫃裡,鑰匙揣進自己褲兜深處,這才轉過身。他看著眼前這滿屋子狀況百出、雞飛狗跳的景象——蔫頭耷腦的陶稚元陳晃,互相慪氣的紀予舟陳晃,心有餘悸的俞碩,以及蹲在一旁一臉“我下次還敢(但不敢了)”的方一鳴。
一種深深的、混合著疲憊、操心、無奈又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荒謬感的情緒,如同漲潮的海水,瞬間淹冇了他。
他走回客廳中央,沉重地把自己重新摔進沙發裡,發出一聲悶響。他抬起手,用力捂住臉,寬闊的肩膀似乎都垮塌了下去,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裡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蒼涼:
“……這屆孩子……”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足夠貼切又足夠表達他此刻複雜心境的詞,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一聲長歎,“……到底是誰帶大的啊?”
遊思銘緊跟著他,也把自己重重地砸進沙發裡,身體陷進去,發出一聲更響的歎息。他仰頭望著天花板上那盞終於徹底停止了搖晃、但彷彿還殘留著“鞦韆”餘韻的吊燈,眼神放空,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幽幽地、一字一頓地接上了話茬:
“還能有誰?”他抬起手,先是指了指旁邊捂著臉生無可戀的戚許,然後又慢吞吞地、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壯感,把手指頭轉向了自己的鼻尖。
“我們倆。”
“天字第一號——大、冤、種、家、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