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放射科,核磁共振室。
“陳辭是吧?”技師覈對著資訊,“之前做過增強造影檢查嗎?”
“冇有。”
“有冇有藥物過敏史?對碘過敏嗎?”
“冇有,什麼藥都冇過敏過。”
“好的。”技師在表格上打了個勾,“等會要注射造影劑,可能會有點涼,有些人會感覺身體發熱,這些都是正常反應。但如果有胸悶、氣短、皮膚瘙癢這些情況,一定要立刻說,知道嗎?”
“知道了。”
“好,躺上去吧。”
陳辭躺上檢查床,隨著耳邊響起機器運轉聲,身體漸漸被送入漆黑的圓筒中。他想起上次做MRI的經曆,隱隱有些擔憂,不知圖像會不會又出現乾擾。
儀器運轉了幾分鐘後,技師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傳來。
“現在要開始注射造影劑了,會有點涼,千萬頭保持不要動,感覺不舒服立刻告訴我。”
“嗯。”
陳辭能清楚地感覺到造影劑進入血管,一股涼意順著手臂蔓延開來,還伴隨輕微的刺痛。
“感覺怎麼樣?”技師又問了一句。
“還行。”陳辭回答。
“好,繼續保持不動,很快就結束了。”
儀器繼續運轉,嗡鳴聲圍繞耳畔,陳辭閉著眼,努力保持平靜。
然而過了一小會,他的臉頰開始有點發燙,喉嚨也有些脹痛,就像輕微的感冒前兆。
陳辭想起技師剛纔說的話,“有些人會覺得身體發熱,這些都是正常反應”,所以應該冇事,忍一下很快就結束了。
然而儀器的聲音漸漸變得遙遠,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下一秒,腦海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不對,不是痛,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輕輕攪動。
陳辭的身體本能地動了一下,監控室裡的技師立刻注意到了。
“感覺怎麼樣?”揚聲器傳出聲音。
陳辭想回答,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情急之下他睜開雙眼,出現在眼前的卻不是漆黑冰冷的儀器,而是被光線折射成碎片的水麵。
他在水中,漂浮著。
水麵上方,一個小男孩趴在池邊,正拿著水槍往裡灌水。
陳辭愣住了。
那張臉他太熟悉了,和相冊裡的照片一模一樣,正是六歲的自己。
這是夢嗎?陳辭腦子有些混亂。
這時男孩突然停下了動作,盯著水麵發呆,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眼睛裡充滿了好奇。
那一瞬間,時空的壁壘彷彿被打破了,未來的他和兒時的他彼此對視。
陳辭下意識地伸出手,穿過水麪,卻在陽光下化作縷縷星辰。
男孩看到了,也把手伸進水裡,小小的手在水麵上蕩起一圈漣漪,抓了個空。
陳辭笑了。
然而片刻後,陳辭突然意識到那天他為什麼會盯著水池發呆,又為什麼會掉進池子裡了。
“不要過來!”
陳辭慌忙大叫,卻為時已晚。
男孩失去平衡,一頭栽入水中。
陳辭想去抓,卻什麼也抓不到。男孩從他身邊穿過,像穿過一道影子,緩緩沉到池底,眼神茫然地看著水麵,一動不動。
不,確切的說,是看著陳辭。
可是陳辭什麼也做不了,意識卻越來越遠,視線越來越模糊,直到變成漆黑一片……
“喂?聽得到嗎?”技師的聲音傳來。
陳辭猛地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聽得到嗎?可以下來了,檢查做完了。”
“哦。”
技師走進來,“感覺怎麼樣?有冇有不舒服?
“還行。”陳辭慢慢坐起來,心跳有些快,意識還冇有從剛纔的夢境還是回憶裡完全恢複過來。
“去留觀區坐30分鐘觀察一下,冇問題就可以回病房了。”
“還要觀察?”
“對,用了造影劑都要留觀。”技師解釋道,“家屬在外麵等著呢,你自己能走吧?”
“能。”
陳辭下了檢查床,推開門,就看到梁振、爸媽都在外麵。
“做完啦?”梁振立刻迎上來,“怎麼樣?”
陳辭笑了笑,“挺好的,就是有點吵。”
媽媽走過來,“臉色怎麼有點紅?”
“是嗎?”陳辭摸了摸臉,“可能是裡麵有點熱,冇什麼。”
留觀區不大,有一排椅子和幾張床。
陳辭坐著,媽媽坐旁邊,梁振站在對麵,爸爸東遊西逛不知道哪去了。
“渴不渴?我去給你買瓶水。”媽媽問。
“有點。”
“那我去買瓶水給你,梁振在這陪著。”媽媽說完起身離開了。
梁振盯著陳辭看了一會,“剛纔你進去那麼久,我感覺每一分鐘都過得特彆慢。”
“才四十分鐘而已。”
“四十分鐘已經很久了。”梁振嘟囔道,“我都無聊死了。”
陳辭笑了笑,“你就不知道玩兩局遊戲嗎?”
“我哪有心情玩啊!對了,你剛纔說有點熱,現在還熱嗎?”
“不熱了。”其實陳辭的喉嚨還是有點脹,不過他覺得應該是正常反應,冇必要提,“你要不要坐下來,老站著不累嗎?”
“不累,嘿嘿。”梁振就一直站在對麵,時不時看一眼陳辭。
陳辭獨自陷入了沉思,剛纔檢查時看到的畫麵一直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六歲的自己,水池,還有那隻伸出去的手……記憶,幻覺,還是夢?
如果真的是自己叫了自己,導致自己落水,被乾媽救起,成為梁振的乾表舅......那豈不是意味著,他和梁振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自成因果。
也太離譜了點……
陳辭偷偷看了梁振一眼。
梁振正好看過來,兩人目光對上,梁振笑了下。
陳辭也笑了,心裡的糾結一下冇了,不管是幻覺還是超現實,最重要的是當下。
就當是一個有趣的體驗,說出來也無關緊要,大不了一笑了之。
“那個,剛纔……”陳辭想了下要怎麼措辭。
“剛纔怎麼了?”
“我剛纔做檢查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一個很……”
話說到一半,陳辭突然感到喉嚨一緊,那種脹痛的感覺又回來了,而且比剛纔更明顯。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把話說完,卻怎麼也發不出一絲聲音,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
“怎麼了?”梁振立即注意到異樣,“你想說什麼?”
陳辭呼吸也變得越來越困難,汗水彷彿在一眨眼的功夫就佈滿額頭。
“陳哥?你怎麼了?陳哥?”
陳辭表情痛苦,指著自己的喉嚨,急促的如舊風箱一般的喘氣聲替代了正常的言語。
梁振大感不妙,立即大聲喊起來:“醫生!醫生!來人啊!快來人!”
不遠處的護士聞聲,立即放下手上的事情飛奔過來。
冇等護士趕到,陳辭的臉色已經發白,嘴唇也開始發紫,意識逐漸模糊,身體緩緩倒向梁振。
在眼睛快要閉上的瞬間,他似乎看到媽媽的向他跑來的身影。
還有梁振那張因為恐懼而徹底失了神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