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青若瞪大眼睛看著喬掌櫃, 一時意外地說不出話來。
冇想到季婉竟是喬曦月!她真得是宸妃娘娘!
裴晉安當初的猜想完全正確,墜入雲霧中的謎底終於撥開些許,重見天日。
薑青若咬唇默了片刻。
她定了定神,把季婉成為宸妃娘娘, 但兩年後便薨逝的事告訴給喬掌櫃, 隻是有意略去了她進宮前曾與傅千洛相戀的事。
這些年來, 遍尋季婉不著, 喬萬文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但親耳聽到妹妹已經逝去的訊息, 他還是眼眶泛紅, 掩麵流淚, 傷心到難以自己。
觸景生情, 薑青若的心頭也湧上一股難以道明的悲痛。
直到回到住處, 她的心緒依然很複雜。
不過喝了盞茶定定神, 拋開方才的念頭冷靜下來,她開始細細分析。
不知季姑娘到底為何會進了宮,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她與傅千洛之間定有愛恨糾葛,恩怨情仇。
如今傅千洛統領天雄軍,獨攬大權, 又深得永昌帝信賴, 整個東都都在他掌控之中, 唯一能與之抗衡的,隻有裴晉安。
但夫君現在要平叛, 根本無暇顧及東都的局勢......
不對!
薑青若突然想到了一點—平叛的事也許是傅千洛故意在牽製慶州兵力,從一開始, 他就打算讓裴晉安忙於平叛。
難不成,他早就有了謀劃——比如篡權謀位, 如果不是為了無上帝權,那也許是為了報複拋棄舊愛,進宮享受榮寵的宸妃娘娘,以及寵愛過她的永昌帝?
影影綽綽的念頭浮出水麵,在腦中逐漸清晰放大。
薑青若蹙眉細想,一會兒覺得自己的猜測異想天開,一會兒又覺得並不是冇可能。
她立即提筆寫信,讓侍衛親自送到裴晉安手中。
她想到了這些,裴晉安一定會比她想到得更多。
夜色已深,薑青若望著沉沉暮靄,憂心忡忡地按了按眉心。
如果真如她所想,事情顯然非常棘手。
平叛不能半途而廢,識破傅千洛的陰謀也不能拖延,無論哪一件都事關重大。
好在現在永昌帝健在,尚有充足的時間,但願裴晉安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睡夢紛亂的歇了一覺,翌日天色微亮,剛用完早飯,艾嬤嬤又叩響了她的房門。
“少夫人,我在後院庫房的櫃頂,發現了一隻長匣子,”艾嬤嬤托著一隻破舊泛黃的錦盒,緊鎖著眉頭急急忙忙走進來,一向精明的老眼透露出些許迷茫,“這匣子裡裝了一副畫,少夫人看看。”
能讓艾嬤嬤糾結疑惑的,定然不是尋常畫作。
薑青若擱下賬目,在桌案旁坐下,讓艾嬤嬤打開來看。
畫作在麵前虛虛展開,露出一副容貌傾城的女子畫像。
那一雙生動的杏眸黑白清澈,秋波流轉。
薑青若怔了怔,視線上移,目光落在女子如遠山青黛的秀眉上——一粒精緻的紅痣落在眉心處,天然美妙,像特意裝飾的梅花鈿。
薑青若大驚失色,瞠目看著艾嬤嬤。
“少夫人,我認得出來,這是宸妃娘孃的畫像,”艾嬤嬤擰著眉頭,十分不解,“隻是這畫像怎麼藏在這宅子裡?這是宸妃娘娘入宮前住的地方麼?”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從腦海中冒出。
薑青若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對艾嬤嬤道:“嬤嬤再去找找,看看庫房裡還有冇有留下其他畫像。”
艾嬤嬤應下離開。
薑青若小心翼翼地展開把畫像翻過來,仔細看去,背麵寫著兩行小字。
隻是時間過得太久,那字跡有些模糊不清,又好像特意隱蔽,寫得格外難懂,隻有一個洛字清晰可見。
外頭天光大亮,她走到院中花朵初綻的海棠樹下,再次展開畫像。
藉著明亮的光線,模糊辨認出來,底下的一行字娟秀清麗,與前一行遒勁有力的字體完全不同,顯然出自另一人手筆。
這行字中,小小的璿字倒是可以看得出來。
正在她微微俯身湊近,想辨認得更清楚時,院門忽然被人悄無聲息地推開。
傅千洛抬步邁入,視線在院中逡巡一圈,定定地落在海棠樹下。
一時有些失神地怔住。
女子身著桃色裙衫,側身而立,手中拿著一副畫,正在凝神細看。
那纖細窈窕的身姿,在睡夢中曾出現過無數次。
她怎麼會憑空出現在這裡?
這個他恨極了的女人,不是已經死了嗎?
狹長鳳眸裡的冷意悄然褪去,像是不敢驚動亡魂似的,傅千洛喃喃輕聲道:“婉婉......”
薑青若詫異地轉眸看過來。
“傅......傅大人?”
她飛快收起了手裡的畫,警惕地後退幾步,“你怎麼會來這裡?”
疏離冷淡的聲音擊破幻像。
傅千洛望著那有幾分肖似的臉龐,眯了眯狹長的眸子,眼神一凜。
冇等他開口,細甲金鱗泛著冷光,一隊披甲執銳的天雄軍魚貫而入,嚴整有序地在院內站定。
氣勢洶洶,來者不善。
艾嬤嬤精挑細選的侍衛,不是這隊天雄軍的對手。
薑青若揮了揮手,示意拔刀向前的侍衛們退後。
“傅大人,你到底要做什麼?”她擰起眉頭問。
傅千洛負手站在不遠處,視線落在她手中的畫上,淡聲道:“薑夫人,我來取你手裡的畫。這是舊友所作,還請割愛相讓。”
舊友所作?
薑青若眨了眨眸子,恍然明白過來。
這想必是傅千洛為宸妃娘孃親手畫的畫,所以他纔不遠千裡來此,想要親自收回去。
隻是,她還冇搞明白,為何宸妃娘孃的畫像會出現在這宅子裡,這不是姨娘生前租住的地方嗎?
難不成季婉進宮前也在這裡暫住過?
此時不是細想這個的時候,若是被傅千洛發現她已經知道他與宸妃的關係,那他會不會當場殺人滅口?
“這是傅大人的東西嗎?隻是上麵冇有落款署名,怎麼認定是大人故交的呢?”
說這話的時候,薑青若抬起手來,似乎不經意地碰了碰唇畔。
纖手放下時,眼角的餘光瞥過—玉白指腹沾上了今晨塗上的玫瑰口脂,薄薄一層,足夠了。
她故作疑惑地揚起手裡的畫,在傅千洛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抬手,用力在畫像的眉眼處一抹。
眉眼紅痣被嫣紅的口脂覆蓋,原本十分顯眼的畫像,此時不見了獨有的特征,看上去不過是個麵容模糊的女子畫像。
傅千洛細覷著薑青若疑惑的神色,不動聲色道:“夫人看下畫像背麵,上麵有我代友人寫的題名。”
題字裡確實有個洛字。
薑青若依他所言,垂眸看了一番,頷首應下:“果真是傅大人朋友的東西,隻是好像時間有些久了,字跡模糊不清,方才我冇有認出來。”
說完,薑青若抱歉地笑了笑:“隻是這畫作是放在庫房裡的,今日清晨才被我的丫頭無意發現,取下來時還被她不小心沾上了顏料......我纔剛看到這畫,雖然不太清楚,但也看得出畫手功力了得,是個丹青高手。隻是沾上顏料有些可惜了,還請大人的故友不要見怪纔好。”
她把畫重新捲起,遞給近旁的天雄軍。
傅千洛冷臉不發一言,接過畫像後當即將畫軸重新展開。
隻是他那緊繃的臉色,在親眼看到沾了玫瑰色的畫像後,緊蹙的眉頭似乎反而鬆開了些許。
看他冇發現端倪,薑青若輕舒一口氣,試探道:“大人可知道,這畫像裡的女子是誰?”
“不過是友人見到位有眼緣的姑娘,一時興起所作,”傅千洛將畫像翻過來,盯著後麵的題字,臉色倏然變了。
片刻後,他斂去神色,似乎漫不經心地問起來,“夫人為何會住在這裡?”
“這是我庶妹的孃親生前所住,庶妹從未見過姨娘,所以便買下這處宅子,也好慰藉她的思念之情,”薑青若瞧著傅千洛的神色,慢慢道,“大人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庶妹?
傅千洛忽地抬起眼來,意味莫名地盯著薑青若,眸底不掩驚詫。
在書院時,季婉倒是提過,母親懷著她的時候和離,回到靈州生下了她,直到她長大後才知道,遠在雲州,她還有一個親姐姐。
看來,眼前這位就是季婉的親外甥女了。
怪不得她與婉婉的長相竟十分相似。
隻是,她為何不稱呼季婉姨母,反倒說什麼庶妹姨娘?
難不成季婉為了宮中的富貴榮華,非但拋夫棄子,連自己的親友都隱瞞了真相?
傅千洛五指悄然緊攥成拳,白皙的手背青筋崩起。
她是會隱瞞,也絕對會隱瞞,不然一個與人有過夫妻之實的女子,怎能再有機會得蒙聖寵?
她們姐妹倒是一種惡狠心腸,守口如瓶瞞下了此事,連眼前的姑娘也毫不知情。
如此正好,反倒省去了一樁麻煩。
傅千洛冷笑起來,“舊友所托,故而特意留了心。尋到此地,隻是巧合而已。”
“哦,”分明是糊弄人的說辭,薑青若依然裝作相信地點了點頭,“那可真是太巧了......”
傅千洛冇有多言,將畫卷緊攥在手中,抬掌揮了揮手,命人離開。
待那隊天雄軍沉重的步子消失在院外,薑青若心頭一鬆,像是被抽乾了力氣,扶著身旁的椅子緩緩坐了下來。
艾嬤嬤兩手空空得從後院庫房走來來,看到薑青若擰眉思索的模樣,不由擔心道:“少夫人,這是怎麼了?”
“嬤嬤,季婉就是宸妃娘娘......”
薑青若頭疼地按了按眉心,言簡意賅地解釋。
隻不過,她總覺得這其中好像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隻是方才為了應付傅千洛,一時冇有來得及去深究。
到底是什麼東西被她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