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靈州跟喬掌櫃談事, 薑青若隻帶了賬房劉默,韓青山與香荷留在慶州,好幫她打理雲錦的事務。
出發前,艾嬤嬤執意要跟在她身旁照料。
“上次被叛軍劫持, 多麼凶險!這次出行, 少夫人務必得小心謹慎, 不可掉以輕心, 老奴雖然不頂用, 但跟在你身旁, 好歹能幫上點忙。”
薑青若笑了笑, 隻得由她去了。
艾嬤嬤收拾好行禮包袱, 按照世子吩咐點了一隊精心選拔會功夫的侍衛分做兩撥, 一撥隨時跟隨在薑青若身側, 另一撥則喬裝打扮,暗中保護。
一路棄車登船, 又改乘馬車, 半個月後,如期到達靈州。
寒冬已過,料峭初春。
靈州道旁樹木上彌留的枯葉被儘數吹落, 已抽出鮮嫩綠葉, 冒出桃色花苞。
馬車轆轆而行, 薑青若收回看向外頭的視線,又讀了一遍裴晉安傳來的捷報。
府兵已攻克雲州下屬的鄉縣, 竇氏叛軍屢屢後退,不日後, 兩軍便會在雲州城外正式碰麵。
興許等她談完靈州的生意,再回慶州時, 便是他大捷歸來之時。
薑青若思忖盤算著府兵的輜重花銷,片刻後,她提筆寫下信箋,讓香荷支出雲錦賬目上的五萬兩銀子,好彌補慶州府兵捉襟見肘的兵資。
日頭西斜,馬車在靈州城郊一處偏僻的民巷外停下。
薑青若下了車,在巷子裡唯一的宅子外停下。
這是姨娘生前租住的宅子,韓青山花銀子買下後記在薑璿的名下。
她們初來此地,出於安全考慮,薑青若不想被人知道行蹤,客棧人多眼雜不宜入住,思來想去,才選了在這裡先落腳歇息。
宅子是兩進的,庭院小巧玲瓏,因才經過修繕,屋簷瓦頂的顏色都是簇新的琉璃色,廊簷下的柱子刷了新漆,看上去紅豔燦爛。
院中一株枝葉舒展的海棠樹,簇簇花苞待綻,大約是十多年前種下的,樹乾足有碗口粗,上頭還有一隻新築的鳥巢。
薑青若看了一圈兒,抬腳進了正房。
房內窗明幾淨,發黴的青石地磚被打磨過,映出明亮的光澤。
次間陳設簡單,隻有一張靠窗的陳舊案幾,案腿已經朽壞,所以纔沒有被人搬走,案麵上頭還有乾涸已久的墨痕,想必是被人當做了書案用。
撩開簾子,進入內室,裡麵空空蕩蕩,簡直一無所有,隻有靠牆擺放著一隻陳舊不堪的破爛棗木箱,箱蓋開著,裡麵有一隻缺了鈴鐺的撥浪鼓。
鼓柄發了黴,薑青若捏在掌心中,細細端詳片刻,在柄尾的末端,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璿字。
這宅子幾番被人租住,住戶搬走時,把各種家當幾乎悉數搬走,隻有像這種實在無無用的舊物才被留下,這把撥浪鼓,是薑璿剛生下時,姨娘給她買的玩物吧?
就在薑青若打量著房內時,艾嬤嬤已經吩咐人把廂房備好,宅子裡除了按照薑璿的吩咐冇有變動外,其餘廂房的用物一應俱全。
秋蕊鋪好了床,雇來看守宅院的廚娘早已去廚房燒水煮飯。
熱騰騰的飯菜端上來,宅子很快便有了人氣。
用完飯,薑青若差人去給喬掌櫃送了帖子。
冇多久,喬掌櫃便回了信,約好晚間在靈州最大的會客樓見麵談事。
夜燈初上,薑青若如約到達會客樓。
吩咐侍衛在酒樓外等候,夥計引著她進入樓上的雅間。
跨過木梯轉角處時,夥計要去那雅間先通傳一聲,遂請她止步稍等片刻。
薑青若頷首應下,站在原地耐心等待。
不遠處有一架寬屏遮擋,裡麵有幾個男人在喝酒劃拳,觥籌交錯的聲音時而傳來。
“季公子,近日在忙些什麼?”
“手氣不佳,輸了上萬兩了,這些日子黴運當頭,不賭了。”
“那還不得找點其他樂子?怡紅院的頭牌等了你許久,上次還說你是不是把她給忘了......”
“你說得對,是得找小娘子快活快活去去黴運了,明日我就去怡紅院......”
繼而響起男子竊竊低語的嬉笑聲。
有些話簡直不堪入耳,薑青若嫌棄地皺了皺眉,腳步一轉,往儘頭處的雅間走去。
恰好夥計傳了話過來,客氣地請她進去。
聽到門外響起輕叩聲,喬萬文理了理袍擺,沉聲道:“進來。”
推門而入,便看到雅間內,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
他身著靛藍繡金暗紋長袍,膚色白皙,濃眉修長,鼻梁高挺,薄唇下的短鬚修得整整齊齊。
冇有尋常商戶的精明相,反倒顯得儒雅斯文。
看到雲錦的掌櫃如此年輕,容貌竟還和妹妹如此相似,喬萬文不由怔住。
直到室內響起女子打招呼的聲音,他才恍然回過神來,抱歉笑道:“薑掌櫃,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薑青若笑了笑,溫聲道:“喬掌櫃客氣了。”
寒暄完畢,切入正題。
喬萬文是靈州最大的富商,年幼時被人收養,到了及冠之時,養母逝去,家產被奪,他便隻身一人外出奔波經商。
十多年間,他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如今坐擁布行、酒樓、礦山、田產等產業,獨獨冇有經營錢櫃,原因無他,那些尋常隻管房貸收息的錢櫃雖有利可圖,但冇什麼前景,偏偏他手下冇有能寫會算的賬目高手,像雲錦這樣用銀子生銀子的生意,貸銀存銀利息定價合理,存銀始終維持在一個合理的數目,掌櫃簽發的彙兌票款可以隨時兌現,這些舉措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若不是他聽韓青山說起雲錦錢櫃的事,還冇想到能有經營方式如此高明的錢櫃,再加上其背後有鎮北王府的支援,他十分看好錢櫃的前景,所以決心拿出一部分銀子來投到錢櫃中,占一份分額。
有喬掌櫃的慧眼識珠,再加上對方的大手筆,薑青若自然歡迎他入股。
雙方談妥初步合作的意向,待過後幾日再細細談妥投銀與所占份額。
談完要事,喬萬文親自送薑青若到樓下,溫聲道:“我在大雍經營多年,走遍大江南北,從未見過能與薑掌櫃相媲美的女子,真是巾幗女傑,讓人佩服,光是那一套經營錢櫃的方式,便無人能及。”
對方是客套話,也有真心誇讚的成分,薑青若笑稱不敢當。
這錢櫃的經營方式並非她一人所想,孃親生前,曾把許多生意上的事當做話本故事講給她聽,其中經營錢櫃的事她便時常提及,那些都是孃親所想所做,她不過是受了潛移默化的影響,若不是孃親早逝,薑家大雍富商的名號,絕對名副其實。
待與喬掌櫃作彆,等待車伕趕車過來的空當,酒樓裡走出個醉醺醺的年輕男子。
男子一身金紋錦袍,肥臉大耳,踉踉蹌蹌跨出酒樓後,在台階處站定,拿眼斜睨著薑青若。
彼時月色朦朧,華燈閃耀,一身杏白長裙的女子臨風而立,光是流暢絕美的側顏便足以吸引人的目光。
季二不禁瞪直了眼去看。
察覺到身旁不懷好意的視線,薑青若蹙了蹙秀眉,警告似地回頭一瞥。
那含怒的眼神落在對方眼中,反倒讓他品出不同的旖旎滋味來。
季二心頭直髮癢,闊步向前,嬉笑著道:“小娘子,我怎麼從未見過你,你可是靈州人?”
聽到這易於辨彆的聲音,便知道是方纔在酒樓上說賭錢狎妓的男子。
薑青若嫌惡地退後幾步,冇理會他。
看她靜默未言,柔唇輕抿,季二的眼睛越發發直,一心想要攀談。
剛走近一步,耳旁驀然閃過重重拳風。
不知從哪裡跳出個侍衛來,揪著他拖到暗巷中,矇住便是一通暴打。
車伕趕了車過來,薑青若冷冷看了一眼那哀嚎的男子,頭也不回地朝馬車走去。
不過,方纔季二出來時,他的小廝落後了幾步,邁步跟上的時候,眼睜睜看到他家公子被人拖到暗巷裡暴揍,於是忙不迭地回去搬救兵。
冇等薑青若登上車,酒樓裡湧出幾個麵帶酒色的男子,他們季二的同好,幾人一擁而上攔住了薑青若的馬車。
另一邊,小廝揹著慘叫不絕的季二走來,驚慌失措地喊:“他們把公子的腿打斷了!”
一聽,那群男子頓時叫嚷起來,挽起袖子要為季二出頭。
“你們怎麼敢隨意打人?”
“打了人就想走,冇門!”
“不過是想搭訕而已,你真是蛇蠍心腸,下手也太狠了吧?”
“季二公子想跟姑娘攀談,是你的榮幸,彆給臉不要臉!”
“今兒個姑娘要不讓季二公子滿意,我們可不答應!”
說著,吩咐隨行的小廝前來,一行十多人黑壓壓圍住馬車,高舉起棍棒寬刀指著馬車,勢要薑青若給個說法。
薑青若冷眼看著這群肆意吵鬨的男子,朝暗處瞥了一眼。
藏身暗處的侍衛立即現身。
幾人拔出寒芒閃爍的長刀,穩如泰山般攔在前麵,氣勢凜冽迫人,將小廝們嚇得紛紛後退幾步。
對方的囂張氣焰眼見萎靡下去。
隻是那群占不了上風的男子不肯服氣,嘴裡依舊吵嚷著要他們賠銀子看腿,在靈州的地界竟然有人如此仗勢行凶,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喬萬文拎著袍擺,匆匆從酒樓裡邁出。
他目光冷冽地看了一眼季二,對方那副慘狀他視若無睹,而是淡淡吐出一個字:“滾!”
季二的臉上青一陣紫一陣,冇敢說出一句話,招手讓小廝背上自己,迅速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中。
眼看季二灰溜溜地離開,要給他出氣的男子們麵麵相覷,諂笑著向喬萬文打過招呼,頓時作鳥獸散。
一場差點升級的衝突轉眼消彌於無形。
薑青若感激地衝喬萬文致謝。
季二不會再敢惹事,但薑掌櫃一行對靈州並不熟悉,喬萬文親自送她一段路。
“方纔那個男子是什麼身份?”
看喬掌櫃的舉動,應當與那男子十分熟識,興許還有過節,薑青若忍不住好奇相問。
“他是我母親的侄孫,”喬萬文欲言又止,意味不明地冷笑一聲,表情滿是嫌惡,“不成器的東西。”
喬掌櫃母親的侄孫,應當是他的侄子吧?
喬掌櫃不但不想認這個侄孫,反倒對其十分鄙夷,甚至連教訓一句都不肯,直接讓他滾遠,簡直如同對待仇人一般。
興許看出了薑青若心中所想,喬萬文對這位未來的合夥人坦誠相告。
“當初母親逝世,舅父一家奪走了她留下的房產田銀,我和妹妹身無分文,為了活命,我把她送到遠親家寄住,”喬萬文負手看著星空,語氣不掩淡淡的哀傷,“幾年後,等我生意有成回到靈州,才發現妹妹不知所蹤,至今杳無音信。”
薑青若意外地愣了愣。
喬掌櫃身為靈州首富,家財豐厚,竟還有這樣的過往。
想來季家當初奪走的一切早已被他拿回,怪不得那季二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貓。
隻是喬掌櫃的妹妹下落不明,恐怕凶多吉少了。
薑青若動了動唇,不知該說什麼安慰他。
“一點兒線索也冇有嗎?”她輕聲問。
喬萬文歎了口氣,道:“有人說,曾看到婉婉坐在一輛宮裡來的馬車上,想是去了皇宮。我們既冇大興的親朋,又從不認識什麼宮裡的人,她怎麼會莫名其妙進宮?想來是她們看錯了......”
彷彿被什麼莫名觸動了神經,薑青若怔了怔,突然道:“喬掌櫃,舍妹名字是什麼?”
“季婉,她還有一個名字叫喬曦月,是小時候發現我們姓氏不同,她非要隨我這個兄長的姓,給自己起了這個名字。”喬萬文沉浸在回憶裡,看著薑青若,突然淡淡笑了笑,“說來奇怪,我第一眼看到薑掌櫃,還以為看到了婉婉。你和她的相貌,真是有諸多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