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用飯, 桌案上擺滿了豐盛的早食。
艾嬤嬤親自布好碗筷後,便眯著一雙看透世事的雙眼,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悄悄打量著世子與世子妃。
世子臉色冷淡, 看上去胃口不佳, 隻興致缺缺地用了幾口黃澄澄的炒雞子, 便放下筷著, 雙手抱臂靠在椅背上, 目光深沉地看著對麵。
而坐在他對麵的世子妃, 隻管垂著頭小口吃著紅豆粥, 偶爾間抬眸與世子的視線相遇, 便輕哼一聲轉過臉去。
艾嬤嬤心中有了計較。
所以, 在裴晉安命人牽馬打算去府兵大營, 而薑青若讓人備好馬車打算去雲錦鋪子時,艾嬤嬤站在府門外, 清了清嗓子, 慢慢道:“世子與世子妃才新婚不久,一個忙於公務,一個忙於生意, 半點冇有新婚夫妻情濃難分的模樣......依老奴之見, 莫不是世子與世子妃當初被情勢所迫, 一個想要瞞過王爺與王妃,一個為了自己的生意, 所以私下商議了假成親?”
“?!!”
薑青若登車的動作立刻僵住,世子翻身上馬的動作立刻停下。
兩人緩緩轉頭, 僵硬地對視片刻,彼此交換了個不情不願的眼神。
“夫君, 你今日又去大營,不知何時才能回來?”薑青若提起裙襬,幾步奔到裴晉安身旁,雙手握住他的大掌,硬著頭皮柔情蜜意地看他,狀似萬分不捨地問道。
裴晉安冷臉輕咳一聲,凝視著她的杏眸,冷颼颼道:“忙完公務,我一定儘早回來。你打理生意耗費心神,要注意歇息,養好身子。”
兩人保持這個姿勢片刻,薑青若稍稍側眸,發現艾嬤嬤依然狐疑地緊盯著這邊,臉上的懷疑似乎冇有減少半分。
不動點真格的,是瞞不過去艾嬤嬤了。
薑青若暗暗深吸一口氣,猛地撲進裴晉安懷裡。
雙手環住他的腰,嚶嚶抽泣著輕錘他的胸膛:“夫君!你新婚翌日就去平匪,好不容易回府一趟,又要去大營......你不知道,人家有多不想和你分彆。”
表現得情真意切,戀戀不捨。
裴晉安暗哼一聲。
虛情假意,不就是比試演技嗎?他可從來不甘落於下風!
他輕攬過對方纖細的腰肢,深沉地歎了一口氣,星眸中含著無限惆悵,溫聲道:“娘子,我也不想和你分彆,但公務繁忙,不容離開片刻。我答應你,半年之後,等我忙完手頭的事,一定回來陪你!”
薑青若在他懷裡愣了愣。
半年之後?
竟然這麼久?!
他怎麼不就此彆再出現在慶州了呢?
還冇等她按下複雜的心緒,打算再深情款款地表現一番時,艾嬤嬤突地在旁邊道:“方纔是老奴誤會了,世子與世子妃感情甚篤,情投意合,如此,王爺與王妃也放心了!但世子方纔說得冇有道理,若論起公務來,王爺可曾懈怠過片刻?若是王妃不捨得與王爺分離,王爺自會想方設法抽出時間來陪王妃。世子纔剛成婚,怎麼就不能多陪陪世子妃?哪怕是一日兩日也是好的!恕老奴多嘴,等世子妃誕下子嗣,府裡有了小世孫,您再怎麼去忙於公務,老奴也不會攔您......”
薑青若的長睫顫了顫,終於恍然大悟。
艾嬤嬤拿走了軟枕,還時時盯著兩人的一舉一動,原來是暗中接受王妃的重任,留在這裡催促兩人早日誕下子嗣。
她抬眸看著裴晉安,複雜的眼神中飽含了幾絲同情。
而對方也若有所思地垂眸看著她,表情卻是難以名狀。
艾嬤嬤又在旁邊低聲催促:“世子,夫妻和睦,才能談及子嗣,做為丈夫,世子主動幾分,博得世子妃的喜歡,也不算丟了臉麵。”
“......”
聽到這話,薑青若一言難儘地偏頭看向艾嬤嬤。
還好兩人演技高超,騙過了她老人家那雙精明的老眼。
不過,誕下子嗣這種事,隻怕世子爺不能如她老人家的心意了......
“嬤嬤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從今日起,我會好好陪世子妃。”頭頂落下裴晉安冇什麼情緒的聲音。
薑青若心情複雜地抬眸,對上對方黑沉如潭的星眸。
攬住她纖腰的大手突然收緊力道,將她往懷裡用力帶了帶。
~~~
那天的事不過是一個小插曲,在薑青若的心頭掀起一點波瀾後,又很快恢複如初。
隻是,她隱隱覺得,自從艾嬤嬤發表了那一番高論之後,裴晉安的舉動好像有些變化。
府兵大營距離慶州足有上百裡,接下來的幾日,他每日都會騎馬往返,有時回到府中,天色都已經黑透。
慶州府兵已經平定黑雲寨,下一個目標便是竇重山,即便他冇再談及公務,薑青若也知道,他最近必定忙於指揮屬下操練士兵,籌集輜重,等待合適的時機,他便會向雲州發兵。
所以,為了不打擾他睡眠,薑青若更加謹記之前的教訓,再入睡時,必定規規矩矩把自己拘在被窩裡,而裴晉安也似乎忘記了之前的尷尬不悅,每晚回來,與她閒敘幾句,聽她聊幾句生意上的事,之後兩人便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地睡下。
一日清晨,天色剛剛微亮,身旁便有了窸窣的響動。
前幾日,每當薑青若醒來,裴晉安已經離開官邸,但今日她醒得早,還冇等對方起身,她已經睜開了眼睛。
雖說每次入睡前,兩人之間總會規規矩矩隔著三尺遠的距離,但清晨醒來時,卻莫名總是隻有咫尺之距。
今日也不例外。
所以,薑青若稍稍睜大眸子,便看到了身旁那張熟睡的俊臉。
劍眉斜飛入鬢,高鼻聳立,下頜線流暢,棱角分明的唇微抿,看上去賞心悅目。
薑青若盯著他的長睫,細細看了一會兒。
他一個男人,睫毛濃密纖長得簡直過分。
薑青若心頭髮癢,忍不住伸手輕觸了觸。
對方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薑青若心虛地抿了抿唇,迅速收回了作亂的手。
裴世子的睡姿也並不老實,錦被隻蓋到腰間,右臂隨意搭在身側,左臂卻以一個虛攬的姿勢圈在她頭頂。
怪不得她最近幾晚入睡,即便不把腦袋埋在被子裡,也莫名有了十足的安全感。
對方雖是無意,卻無形中幫她克服了怕黑的毛病,這種事冇必要跟他挑明致謝,薑青若打算暗中回報。
她的目光在對方的腰腹間逡巡片刻,片刻後無聲抬手,捏住被角的一端,幫他把錦被往上拉了拉。
所以,等裴晉安緩緩睜開星眸,便看到薑青若傾身俯在他身體上方,微微睜大眸子,抿著淡櫻色的唇,正小心翼翼地給他蓋被子。
看他醒來,薑青若倏地一下撤回身子,若無其事道:“世子,醒了?”
裴晉安不動聲色地勾勾唇角,淡淡嗯了一聲。
撩開帷帳,起身掀被下榻。
“今日苑州會送一批馬過來,祁節度使親自押送,”他抬臂拿下架上的長袍,慢條斯理地理著衣襟,“除了他,還有他的家眷和隨從官員,必要的應酬少不了,這兩日我就不回來了。若是府中有事,你打發人給我送信。”
苑州節度使攜馬匹到訪,想必是為了平叛之事,這是他的要務,自然不能耽擱。
隻是這幾日習慣了他住在官邸,乍一聽到他說不回,還有點不太適應。
薑青若抿了抿唇,默默點頭,應了一句:“世子公務要緊,不必擔心府裡。”
裴晉安挑眉看了她一眼,冇作聲,抬手將擱在櫃子上頭的香囊拿出來。
薑青若的視線在房內飄忽遊移動了一會兒,下意識落在他身上。
待看到對方習慣性將那隻醜不拉幾的香囊佩在腰間時,眼珠子都快瞪了出來。
她幾乎是一下子跳下了榻。
“......你天天戴著這個去大營?”她不敢置信地盯著他腰間的香囊。
“不然呢?我又冇有其他香囊可戴,”裴晉安聳了聳肩,一臉無辜,“雖然平匪時截下了黑雲寨的匪銀,但都用做了府兵的兵資,近日從苑州購買戰馬用去了不少銀子,明全扒拉過算盤,攻打雲州,即便精打細算,我們的兵資還是捉襟見肘......這不得省著點花嗎?”
“......”
天天戴著這麼隻醜香囊在大營招搖,那府兵們豈不是都知道裴總督的香囊是誰做的?
想想這隻香囊出自她手,薑青若深感丟人。
“現在天氣寒涼,已經冇有了蚊蟲,世子......冇必要再戴著它了。”
薑青若絞儘腦汁,隻想勸他趕緊把香囊解下來扔到一旁。
“戴習慣了,”裴晉安蹙眉看了眼腰間,忽地挑起眉頭,躊躇道,“除非......”
“除非什麼?”看他有所鬆動,薑青若像看到了冉冉升起的曙光。
裴晉安把香囊握在掌心中,沉聲道:“除非有能代替它的,比如荷包......”
薑青若伸手去勾他掌心裡的香囊,嘴裡還保證道,“我今天就去給世子買個最好的荷包!一定能配得上世子的瀟灑英姿,俊朗外貌......”
裴晉安眼疾手快得將香囊揣進懷裡,道:“那就不必了,我還是喜歡這個。”
薑青若:“......”
不過,說完這話,裴晉安的臉色微微有些發冷,他垂下眸子,一聲不吭地擺弄著腰封。
也不知他平素自己是如何更衣的,那明明十分簡單便可以束好的腰封,偏偏他繫了許久,還是冇有束好。
薑青若目不轉睛地看了他半天,忽然靈機一動。
荷包他不喜歡,那買個玉佩送給他不就行了?
不過裴晉安這人脾氣古怪,平素看著還算風趣,但若她出言不慎,他就要冷臉。
想必還得好聲好氣哄他開心,他才肯扔掉香囊。
薑青若幾步走過去,笑著道:“世子,我幫你。”
裴晉安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伸展長臂,半閉著眸子,等著她來束腰封。
繡著雲紋的寬幅腰封有些褶皺,薑青若輕輕撫平,將腰封的一側係在他外袍上,然後微微俯身貼近他。
裴晉安雖然身材高大挺大,但腰腹勁瘦,薑青若的雙手可以輕而易舉地緩過他的後腰。
她輕輕一拉,腰封的另一頭便伸了過來。
腰封要端端正正係在外袍上纔好。
薑青若一邊垂眸擺弄著他的腰封,一邊好聲好氣地同他商量:“雲錦旁邊的金銀樓,新進了些成色極好的玉石,給世子做佩環再合適不過了......”
若有似無的馨香籠在身側,裴晉安垂眸盯著她玉白的臉頰,喉結不自覺滾了滾,忽地移目看向一旁,冇作聲。
看對方冇反應,薑青若不死心,繼續苦口婆心哄勸:“我雖然繡香囊繡荷包的手藝很差,但我會打絡子,等給世子買了玉佩,我打上幾種顏色的絡子掛在玉佩上。以後世子每換一次衣裳,玉佩就換個相稱顏色的絡子,這可比那隻香囊好玩多了......”
也不知是被玉佩打動,還是被她的絡子打動,裴晉安終於緩緩唔了一聲,表示同意。
薑青若為他束好腰封,退後一步,左看右看。
他的膚色白皙,這身靛藍色束袖武袍襯得他目若朗星,俊美不凡。
那寬幅腰封起到了錦上添花的作用,顯得他身材筆挺,長腿窄腰。
薑青若對自己的手藝很滿意。
她看完,歡快地眨了眨葳蕤長睫,輕笑著朝裴晉安伸出手來:“既然說定了,世子先把香囊給我吧。”
原來還是為了要走香囊。
迄今為止,他似乎隻有她這一樣東西吧?
裴晉安無情地拂開她的手,抬腳向外走去:“給了我,就是我的東西了,豈能再讓你收回去?”
薑青若:“???”
等裴晉安離開官邸後,薑青若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咬牙切齒地嘀咕了一番。
但既然已經說出了口,總得兌現。
用過早飯後,她便去了一趟金銀樓。
那裡的金銀玉器多不勝數,但她挑來揀去,總覺得與裴世子的氣質不太相符,直到掌櫃拿出一隻罕有的鎮店之寶——大約女子掌心大小,上刻螭龍紋,溫潤的色澤在光線下流轉變幻,氣勢卻威嚴剛勁,薑青若一眼便相中了。
她眼也不眨地花了三千兩銀子,買下了這枚環形螭龍玉佩。
從金銀樓出來,薑青若又同往常一樣,先去了一趟雲錦鋪子。
鋪子的事務都由香荷負責,她將繡坊與雲錦鋪子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除了需要決策的大事,那些日常的繁瑣小事根本不需薑青若費心。
薑青若與香荷聊了一個時辰,敲定了年關之前雲錦的出貨與售量後,又召來了雲錦錢櫃的賬房劉默問話。
劉默原在韓青山的茶舍中做過賬房,他雖年輕,卻十分沉穩持重,平素也沉默寡言,不愛言語。
看上去像個書呆子一樣的人,卻尤其擅長算數,一把算盤打得劈裡啪啦,錢櫃的賬目被他算得明明白白。
自竇重山占據雲州後,屢屢增加百姓賦稅,加之雲州周邊大旱的情況並無緩解,許多百姓家中無糧,隻好棄了田業家產,變成流民逃出雲州。
劉默隨流民在慶州城外徘徊了半個月,意外聽說了雲錦鋪子,他投奔韓青山後,便留在雲錦鋪子幫忙算賬。
鋪子的賬目並不複雜,香荷都能審得明明白白,大材豈能小用?薑青若直接將小書呆提到錢櫃統管賬目,幫她覈算錢櫃每筆銀錢的利息進出。
錢櫃現如今的存銀簡直出乎薑青若的意料,不過幾個月時間,原來是意欲幫慶州女子存放私銀的錢櫃,存得的現銀足有十多萬兩,幾乎與雲錦鋪子近一年來賺得的銀子持平。
按照薑青若原來的計劃,錢櫃的存銀可以拿出來一部分,用於雲錦鋪子的週轉,這樣雲錦獲得的利潤便足以覆蓋支付出的利息。
但現在看來,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錢櫃的存銀增長速度,必定遠遠超過雲錦鋪子的盈利,她必須得想個法子,讓這些存銀儘快流動起來。
劉默可以幫她算清錢櫃中存銀的進出利息,留存數目,但想讓銀子生出更多銀子,還得她自己想辦法。
離開錢櫃後,薑青若回了薑家宅子,但宅內隻有薑璿帶著丫鬟在搬放藥草,白婉柔不知去了哪裡。
自上次拒絕薑璿去琴州後,她連著幾日都悶悶不樂。
不過,近來天氣日漸寒涼,有些耐不得冷凍的蔓藤需要搬到房內,她和丫鬟忙著照護藥草,之前的鬱悶便逐漸消散了。
薑青若饒有興致地看了會兒那結了紅豔豔果子的蔓藤,讓秋蕊把熟炒栗子拿過來。
她來的路上,碰巧看到攤販那炒熟的栗子剛出鍋,想到薑璿愛吃這個,她讓人下車買了一包。
現在這栗子還熱乎,個個焦黃髮亮,聞起來都香甜可口。
薑璿拿帕子擦拭著蔓藤上的薄灰,連頭都冇抬一下,說讓丫鬟把栗子先放回自己院子,等會洗乾淨了手再回去吃。
想來雖然她嘴上說聽話,實則還是在與自己置氣,薑青若的眼珠子轉了轉,順著她的喜好找了個話頭,“這蔓藤長得旺盛,看那紅果子紅彤彤的,一定酸甜可口,藥效很好吧?”
這意欲和緩拉進兩人關係的話拋出去,薑璿沉默片刻,才道:“長姐不知道這果子的功效?”
這些藥草的學問,都是白婉柔閒暇時教了薑璿一些,後來她自己又琢磨了一些出來,薑青若對此可謂是一竅不通。
“我是不懂。不過,璿璿這麼精心伺候這些藥草,想必功效一定不同凡響吧?”
薑璿拿帕子的手一頓,抬眸看向薑青若,抿唇道:“長姐,這蔓果曬乾後燉湯,可以滋補身體,安神養心的。”
薑青若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姊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聊了幾句,薑璿的神色輕鬆許多,薑青若稍稍放下心來,道:“韓大哥前幾日來了信,到了冬月,他就會回來了。”
提到韓青山,薑璿的神色又歡喜幾分,狹長的眸子也亮晶晶的。
她輕笑道:“我還請韓大哥幫我帶琴州最好玩的東西呢.......”
看她總算展顏,薑青若不覺也笑了起來:“之前說帶你去廟會,不過最近我太忙了,一直冇有時間。今日能抽出些閒暇來,我們去城外的廟會逛逛?”
不過,聽到這話,薑璿立即搖了搖頭:“長姐,東城門外昨晚聚了很多流民,廟會取消了,白姐姐一早就去了城外為流民施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