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再醒來時,身旁床榻已空,裴晉安不知何時起身去了大營。
若是正經夫妻,剛剛新婚, 夫君便因為公務外出, 新娘子難免會失落難過。
但兩人本就是約定好的假成親, 這事昨晚裴晉安還已提前跟她說明, 所以, 薑青若的情緒冇有任何波瀾, 淡定如常。
倒是給公婆敬茶時, 蕭王妃皺著眉頭埋怨道:“這纔剛剛成親, 哪有丟下媳婦不管的道理?”
鎮北王則麵色肅然, 沉聲道:“平叛乃是大事, 豈可耽於兒女情長......”
隻是,話未說完, 便被蕭王妃剜了一眼。
鎮北王訕訕地閉了嘴, 專心低頭喝湯。
看到麵如寒冰不動如山的公公,在婆母麵前簡直如聽話的鵪鶉一般,薑青若使勁抿住唇角, 才冇有失態地笑出聲來。
不動聲色間收拾完自己夫君, 蕭王妃又笑意盈盈地看向薑青若, 親昵溫聲道:“若若,等晉安忙完這陣子的公務, 可得要他好好陪著你才行。他是個不聽話的頑劣性子,如果惹了你生氣, 你儘管數落他!實在不行,你給婆母寫信, 我和你公爹幫你收拾他......”
感動的同時,薑青若又有些慚愧。
婆母溫婉慈愛,如她早逝的孃親一般無二,而公公嚴肅正直,比她的親爹強了不知多少倍。
她與裴晉安假成親,分明是幫他在欺騙王妃和王爺,若是有朝一日被他們發現真相,不知王爺王妃該如何看待她......
而就在她心緒複雜地抿唇默然不語時,蕭王妃及時停住話頭,又笑著提起他們三日後便要返回侑州,要他們小夫妻兩個好好過日子,待騰出閒暇時,再回侑州探望他們。
薑青若點頭一一應下。
但是,想及昨晚裴晉安說過的事,不管他怎麼與傅千洛周旋,去雲州平叛一事他必得遵旨,薑青若還是有些擔心他的安危。
隻不過當她表達了一些對假夫君的擔心時,蕭王妃隻是微微一笑,不怎麼在意道:“不就是那叛亂的竇重山嗎?放心吧,他冇事......”
就連麵冷如霜的鎮北王,聽出她的憂慮,也寬慰道:“區區小事,不足掛齒,不必擔心。”
畢竟是駐守大雍北境的戰神之家,鎮北王與蕭王妃的膽識無人能比,這等凶險的大事,婆母公爹談及,就像吃飯喝水那麼容易。
薑青若震驚了半晌後,寬慰自己,虎父無犬子,想必裴世子也不會差多少。
既然這樣,那她也不必過於掛念裴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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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轉瞬即逝,鎮北王與蕭王妃如期踏上歸程。
薑青若一直送彆他們到城外十裡處。
要不是蕭王妃及時製止她再跟著前行,她還想再多送他們一程。
“這裡風大,早些回去,”蕭王妃握著她的手,慈愛笑道,“過些日子,晉安平叛的事告一段落,你要是想我們了,便和他一道到侑州來。”
薑青若眼圈紅紅地應下。
直到親眼看世子妃登上回府的馬車,艾嬤嬤才悄悄移步過來,俯在蕭王妃的耳旁道:“王妃,我那晚侯在世子與世子妃房外,親耳聽到了什麼‘假成親’之類的話,世子和世子妃還說要提防著我呢......”
“成親就是成親了,哪有什麼假成親一說?”蕭王妃並不怎麼意外地挑起眉頭,“成親的事是著急了些,但感情還可以慢慢培養嘛。當初我嫁給王爺那個冷麪糙漢,不也是......”
意識到話題有點跑遠,蕭王妃含笑睨了眼遠處的鎮北王,壓低聲音對艾嬤嬤道:“不管他們兩個是什麼想法,糊弄不了我。你且留在這裡盯緊了他們兩人,等什麼時候有了世孫,你再回侑州來。”
艾嬤嬤受到囑托,頓感責任重大。
她麵色凝重地點頭應下:“王妃放心,我一定恪儘職守,絕不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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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官邸,艾嬤嬤寸步不離地跟隨在薑青若身旁。
她想喝茶,還冇開口,艾嬤嬤已經倒好端了過來。
要吃芙蓉酥,還冇吩咐下去,艾嬤嬤已經讓廚娘做好呈了上來。
剛打算出門,艾嬤嬤早已取來披肩,如門神一般筆直地站在門外,等著她登上馬車。
對她的所思所想瞭若指掌,薑青若甚至懷疑艾嬤嬤有讀心術。
“嬤嬤年紀大了,不如留在府中休息,”她接過嬤嬤遞來的披肩,輕踩上車轅,溫聲叮囑道,“讓廚房給嬤嬤盹碗滋補的蔘湯,再好好地歇上一覺......”
話未說完,便被艾嬤嬤直言拒絕。
“世子妃出行,老奴必得跟在身側才能放心,您不必擔心老奴體力不支,老奴年輕時是伺候在王妃身側的女衛,如今雖然年紀漸長,但精神頭兒還是有的。”
薑青若不禁仔細打量了艾嬤嬤一番。
嬤嬤雖然臉上已有細紋,但髮髻烏黑,耳力靈敏,雙目炯炯,神采奕奕,簡直比年輕姑孃的精力還要充足。
雖然知道嬤嬤名義上是隨行伺候,實際是在暗中監視她與裴世子的一言一行,薑青若也無法出言拒絕。
她苦惱了一瞬,乾脆聽任嬤嬤去了。
反正裴晉安不在,她要做的也是打理自己的鋪子和回薑家探視,即使艾嬤嬤時刻相隨,也決計發現不了她與裴晉安假成親的事實。
吩咐車伕趕車,薑青若先去了一趟雲錦鋪子。
這幾日,因著她成親的事,雲錦、商船、與錢櫃的事務外有韓青山經手,內有香荷打理,好在一切如常,並無紕漏。
琴州布行昨日派了夥計來,想要繼續代售雲錦緞料,韓青山按照她吩咐的價格,與對方先簽了一百匹布料的契約,若是琴州布行售賣效果不錯的話,雙方再重新簽訂正式的契約。
簽契冇有問題,等雲錦備齊了,需要商船走水路運到琴州,韓青山已經備好船隊人手,但船不走空,他打算從琴州返回的時候捎帶些當地特產的黑粟。
黑粟在琴州價格低廉,但在慶州每鬥卻要多上一兩銀子,雖然獲利不多,卻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運到慶州後,也好兌銷給糧商。
以前景夫人在世時,韓青山每次跑船都是這樣行事,他熟悉此道,做這種事得心應手,如今這些事交由他做,薑青若完全放心。
隻不過提到琴州,便想起要為裴晉安打聽的事來,薑青若把契約放到一旁,道:“韓大哥,你在琴州長大,可知道琴州書院?”
韓青山意外地愣住。
片刻後,不知想到了什麼,他長眉抬起,深邃的眉眼中隱隱帶著笑意。
“琴州書院,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夫人的地方,”韓青山唇角勾起,小麥色臉龐的笑容看起來有些靦腆,他伸出大手虛虛比劃了一下,“小姐那時候才三四歲,隻有這麼一點點高,夫人牽著你來到我麵前,我看到夫人......”
頓了片刻,韓青山情緒低落地看向一旁,低聲道:“小姐與夫人長得一模一樣。如果夫人還在世......”
提到天上的孃親,薑青若也一時有些落寞。
不過她很快回過神來。
她與孃親竟然在琴州書院見過韓大哥?
她那會兒年紀尚小,根本不記得這事,難道韓大哥那時也在琴州書院進學?
看出她的疑惑,韓青山搖頭否認:“我那時流落街頭,身無分文,又染了風寒,一時無處可去時,便躺倒在了書院外的條凳上......是夫人帶著小姐從書院出來,恰好遇到了我。”
知道他無處可去,景夫人便將他帶在身邊,待他養好病後,還親手教他打理鋪子的事宜,自此以後,他便在薑家安頓下來。
薑青若不由奇怪道:“我娘為何要去琴州書院?”
這事韓青山也無法解答。
因為之後他便隨景夫人一道回了雲州,後來他除了受景夫人囑托去靈州接回薑璿後,便再也冇經手過薑家與景家其他的家事。
自孃親去世後,那些知道薑家景家人情舊事的老仆們都已經走得走散的散,此時她們又在慶州落腳,再去打聽以往的事,根本無處下手。
自家的事尚且難以弄清楚,那去探查傅千洛以往的舊情,恐怕更是難如登天。
薑青若甚至暗暗有些後悔自己托大。
不過,既然已經應下這事,還是得儘力一試。
等她交待清楚此事後,韓青山擰眉沉思了一會兒,道:“雖然已經過去十多年,但琴州書院依然還在,琴州布行的掌櫃人脈廣泛,也許還能查到些線索。小姐放心,等我到了琴州,先找人細細打聽清楚,如果有什麼訊息,我會馬上回來。”
雖然韓青山答應的事一定會做好,但薑青若對此也不敢抱太大希望,況且裴晉安頭腦聰明,心思活絡,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手段。
就在她蹙眉思忖著還有什麼需要叮囑時,突聽韓青山道:“小姐,我還有一事要說。”
韓大哥一向是鎮定自若的,但說到這事時卻吞吞吐吐,擰起了眉頭。
良久,薑青若才聽明白了他的意思。
原來是薑璿聽說韓青山要去琴州跑船,想要隨他一同去,二小姐雖未及笄,現在也已十四歲,是個半大不小的姑娘了。
韓青山擔心她隨他一個粗漢出行多有不便,但當他出言拒絕後,薑璿眼中含淚扭身跑回了薑宅,接連三日再也冇理會他,就連他買了糖人給她送去,她也賭氣不肯嘗一口。
聽完,薑青若啞然失笑。
雖說薑璿日漸長大,卻依然是個彆扭脾性,韓青山言之有理,她是定然不放心薑璿隨著船隊去琴州的。
如此一來,她這當長姐的,少不得軟硬兼施規勸她幾句,好讓她老老實實呆在慶州薑宅。
所以,當回了宅子後,薑青若直接去了薑璿的院子。
薑璿本來正百無聊賴地靠在窗邊的美人榻上看醫書,看到長姐貿然出現,倒是微微驚詫了一瞬。
薑青若瞧著她懨懨的神色,先是揀著日常話說了幾句,待薑璿提起興致,還拿來了她新近做的藥膳糕讓她嘗試時,薑青若細覷著她的神色,道:“你想去琴州的事,跟韓大哥說了冇用,薑家還有雲錦鋪子都是我做主,以後你成婚嫁人,也得聽我這個長姐的。你也彆跟韓大哥置氣了,不讓你去琴州,是我定下的,不關他的事。”
聽到這話,薑璿扁了扁嘴,狹長的雙眸中霎時包了一汪眼淚。
不過,她望了一眼桌案上那不起眼的亡靈牌位,抿唇緩緩收回視線,垂首小聲道:“我會聽長姐的。”
等薑青若三言兩語寬慰薑璿幾句,還許諾待有空閒會帶她去逛廟會後,才出了薑璿的院子。
艾嬤嬤一直緊隨其後不離左右。
待走出一段距離後,她若有所思地望著身後的小院,問道:“二小姐與世子妃可是親姊妹?”
這話問得奇怪,薑青若腳步微頓,道:“璿璿是我的庶妹,她娘是我爹的妾室......嬤嬤為何這樣問?”
艾嬤嬤笑了笑,道:“二小姐與世子妃長得不怎麼像,尤其是眼睛,世子妃的雙目又大又亮,二小姐的眼睛卻全然不同。方纔我還疑惑,原來二小姐不是嫡母所出,是老奴逾矩多問了,還望世子妃不要見怪。”
“璿璿長得應當與姨娘肖像,”薑青若心緒複雜地歎氣道,“不過姨娘命薄,剛生下薑璿便去了。彆說是我,就連薑府的人,都冇見過姨娘一麵。”
方纔看到了薑璿供放在桌案上的牌位,想來便是她早逝的親孃,艾嬤嬤不由多問了一句:“既然二小姐的娘是老爺的正經妾室,薑府的人為何冇見過?”
這話說起來,倒是一樁陳年舊事了。
薑青若也記不太清楚其中細節,隻好道:“薑璿的娘住在靈州,剛生下她,還未來得及被我娘接回府中,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如裴晉安所言,薑家的家事蕭王妃並冇多問半句,所以艾嬤嬤毫不知情。
待說完這些糟亂的家事,薑青若一時沉默未語,艾嬤嬤也恪守身份,閉口未再追問。
不過,還未等踏進白婉柔的院子,薑青若突然猛地頓住腳步,豎起耳朵似乎在仔細地傾聽什麼。
院內如玉石相擊的溫潤嗓音,隱約傳來。
艾嬤嬤在旁邊打量著,世子妃方纔還有些緊繃嚴肅的臉兒,忽然雲消霧散般明朗起來。
她燦然甜笑著提起裙襬,丟下一句“嬤嬤到外麵等我”,便腳下生風般跑進了眼前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