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邁進新房的門檻, 還冇等喜娘說完吉祥話,薑青若便找了個藉口支開旁人,一把掀開了蓋頭。
“世子,傅大人到底有什麼事?”
裴晉安持壺, 倒好了兩盞合巹酒, 轉眸看到她又掀開了蓋頭, 不由頭疼地輕嘶一聲。
他大步走到她身旁, 微微俯身, 凝視著她的眸子。
無奈歎了口氣, “你就不能等我掀開嗎?”
反正是假成親, 那些流程哪有那麼重要?她提醒的什麼吉時, 也不過是一個藉口罷了。
“你先說, 傅大人的‘重任’是什麼?”她看得出來殺千刀的傅千洛來者不善, 這重任肯定對裴晉安不利。
“真想知道?”裴晉安微微抬起劍眉。
“嗯。”薑青若認真點頭。
“那你先蓋好蓋頭,”裴晉安低笑一聲, 抬手把蓋頭蓋回她腦袋上, “等我挑完蓋頭,咱們喝完合巹酒,我就告訴你。”
薑青若:“......”
故弄玄虛, 愛說不說, 講條件這種事, 他以為隻有他會嗎?
不過,還冇等她扯開蓋頭, 裴晉安突地又握住了她的手腕。
“薑姑娘,這可是難得的經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聽起來磁性又低沉,是在認真得同她商議, “不這樣做,以後回憶起來,說不定會覺得很遺憾......”
薑青若吃軟不吃硬,決定放他一馬。
“那你說話算話!”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裴晉安得逞地挑了挑眉頭,轉身拿來長柄的玉如意。
新娘子挺直身板坐在床沿上,大紅嫁衣將女子窈窕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處。
一雙細嫩白皙的纖手輕巧地搭在膝上,是她難得一見的乖巧安靜模樣。
裴晉安垂眸看著她,良久,深吸一口氣,慢慢伸出玉如意。
房內一時寂然無聲,喜燭輕微的燃燒劈啪聲顯得格外清楚。
薑青若垂下葳蕤長睫,耐心地等著對方。
隔著蓋頭,可以看到對方的大紅吉服袍擺。
皂靴在她麵前緩緩站定,隨著他的動作,袍擺漾起一道細微的漣漪。
薑青若微微咬住了唇。
興許是這種新房裡的成親氛圍,和對方鄭重其事挑蓋頭的行為,讓她的心頭不由自主緊張得砰砰直跳起來。
玉如意向前,輕輕挑開蓋頭。
薑青若看到對方修長有力的大手,視線上移,與裴晉安的那雙明朗星眸相遇。
那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深沉而執著,堅定地凝視著她。
一如她夢中曾經出現的場景。
如果不是約定好兩人是假成親,單看對方這種深情的眼神,薑青若甚至有一霎那的懷疑。
不過,這種疑心在下一刻立即消失殆儘。
“眉心的紅痣太醜了,”裴晉安伸出長指,重重抹去她額上的胭脂痕跡,“以後不要再這樣裝扮,和你不相配。”
薑青若:“???”
他眼神有問題吧?
那是用胭脂畫的花鈿,隻是香荷近日上妝的手藝生疏,畫的有幾分像紅痣而已。
不過這種細枝末節的問題冇必要同對方爭辯。
溫暖指腹觸碰過的地方,尚留有對方的餘溫。
薑青若不自然地摸了摸額頭,再抬眸時,兩盞合巹酒已經端到了她麵前。
她站起身接過酒盞,剛要仰首飲下的時候,裴晉安迅速將胳膊伸了過來,還挑眉示意她勾住他的長臂。
“......”
薑青若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臉頰突然有點發燙。
小心翼翼伸出胳膊繞過他的長臂。
兩人的距離僅有咫尺,簡直可以感覺到對方灼熱的呼吸。
薑青若慌亂了一瞬,微微仰起腦袋,下意識與假夫君拉開一些距離。
然而下一刻,裴晉安不滿地靠了過來,“你和我故意相隔十萬八千裡,怎麼喝酒?”
心頭的一點旖旎立刻被驅散,薑青若忍不住高聲道:“哪有那麼誇張?”
裴晉安把她的腦袋往胸前按了按,“就這樣喝,不許再動了。”
他可真是麻煩!
薑青若暗哼一聲,就著這個姿勢,小心地抿了一口酒。
她沾酒就醉,所以隻肯喝一小口。
裴晉安倒是冇再吹毛求疵地追究這一點,而是仰首一飲而儘。
放下酒盞,薑青若不自然地摸了摸莫名有些發熱的耳尖,追問道:“世子,現在可以說了嗎?”
他要是再賣關子,她可就冇興趣再過問了。
裴晉安適可而止,隨手提了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道:“自從經曆了惜霞寺之圍,皇上龍體欠安,移居東都後,身體也未見好轉。竇重山叛亂雖是皇上心頭的一塊大病,但比不上他想要延年益壽的德壽宮。為了留下銀子建宮殿,傅千洛少不了會向皇上建議,由慶州府兵去平定竇氏叛亂。”
修建宮殿,行軍打仗的事,薑青若不是很懂。
她琢磨著這話的意思,秀眉微微蹙起,道:“這麼說,傅大人來參加我們的成親禮,其實是帶了皇上的旨意,要你下令出兵攻打雲州?”
裴晉安讚賞地看了她一眼,“八九不離十。”
薑青若被噎了一下。
傅大人特意選他成親的大喜日子前來傳旨,可真是……
叫他殺千刀的,真冇冤枉他。
皇上下令,慶州府兵不能抗旨不遵,但行軍打仗,耗費的是真金白銀,國庫早已寅吃卯糧,府兵的糧餉一直不足,甚至還有一部分是裴晉安自掏的腰包,薑青若不由擔心道:“那......你該怎麼辦?”
“傅千洛打了一手好算盤,但我不會讓他這麼輕易得逞,你不必擔心,我自有辦法應對。”裴晉安凝視著她,悠悠道,“隻是我剛成親,就得先拋下你,我這個做夫君的,實在不夠稱職......”
他說得煞有介事,簡直把假成親當成了真成親。
薑青若無語片刻,一言難儘地提醒他:“世子,房裡就咱們兩個人,冇必要這麼當真......”
“哦,”裴晉安雙手抱臂靠回椅背上,漫不經心地指了指門外的方向,“艾嬤嬤會時時刻刻在外麵盯著。我建議你發自內心得把這親事當真的,不然一旦漏了餡,咱們的約定可就完不成了。”
“艾嬤嬤?”薑青若趕緊捂住唇,壓低聲音極小聲道,“她老人家會一直住在這裡嗎?”
“對,我娘回侑州,一定會把艾嬤嬤留下,名義上是照顧我們的起居,實際會暗中監督我們,好及時把我們的一言一行都傳給她。”
薑青若震驚之餘,小聲驚呼道:“這麼說,我們冇辦法分房睡了?”
她還打算兩人成親後分房住,好避免尷尬呢!
“你的希望落空了。”裴晉安麵不改色道,“不僅不能分房睡,還得睡在同一張榻上。”
同一張榻!
他說得坦然自若,就像喝水吃飯一樣尋常!
薑青若臉頰發熱一瞬,很快下定決心,不能表現得比他大驚小怪。
她仰起下巴,故作淡定地頷首:“好,這也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
裴晉安以拳抵唇咳了一聲,一臉凝重道:“夫妻怎麼做的,我們就得怎麼做,不能提‘假成親’三個字,也不可以在艾嬤嬤麵前留下一絲破綻。”
這種小事還要他提醒?薑青若暗暗瞥了他一眼,“世子放心吧,我謹記在心。”
“記得便好,”裴晉安勾起唇角,輕鬆地站起身來,“待會兒早點睡,不必等我。”
看他舉步向外走,薑青若突然想起了什麼,提起裙襬小跑幾步攔在了他麵前。
“怎麼了?”裴晉安頓住腳步。
“傅大人以前有個早逝的未婚妻嗎?”方纔他們一直提什麼“調查”“琴州佳人”之類的,薑青若聽得雲裡霧裡。
“傅家是官宦世家,傅千洛自小便被寄予厚望,十八歲得舉薦入仕,他舉薦之後的經曆,李公公一清二楚。不過十八歲之前,他曾離開大興在琴州書院呆了兩年,聽說他期間結識了一位姑娘,兩人來往甚秘,想必是情投意合兩情相悅,可不知為何,最後兩人卻一拍兩散。”裴晉安回憶著李公公的來信,思忖著道,“李公公的人打聽過,說那姑娘已經早逝,傅千洛此後再未娶親......”
“那,你在懷疑他什麼?”
“去東都前,他曾在大興的皇陵呆了一晚,”裴晉安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道,“據我對他的瞭解,他是個城府很深,不會輕易流露感情的人,這種行為實在異常......”
薑青若震驚片刻,低聲道:“所以你懷疑,他當初心悅的姑娘並冇有早逝,而是進了宮,成了皇上的妃子,隻是後來才逝去?”
裴晉安垂眸盯著她的眼睛,倏忽靠近她耳畔,低笑著道:“看來我這個想法還不是很離譜,至少你也有這個念頭。”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薑青若怔了片刻,與他拉開些距離,定了定神道:“你有證據嗎?”
“冇有,隻是猜想,”裴晉安道,“時間太久了,難以查出什麼東西。”
“查過皇上早逝的妃子了嗎?”薑青若道。
“已經查過,冇有來自琴州的娘娘,”裴晉安擰起眉頭,“但查清這件事至關重要。我想知道,傅千洛到底為什麼一心想攪動風雲,獨攬大權。他連子嗣都冇有,也從未提攜過傅家的族人,他性情又古怪冷清,不屑親近其他大臣,正因為這,他才深得皇上信賴。既然冇有野心,他想掌權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他說的東西,薑青若聽不太懂,但她之所以追上來問他,是因為她知道一件事。
“母親在世時,薑家在琴州還有分鋪,那分鋪的掌櫃依然健在,他聽說了雲錦,前幾日還特意傳了書信給我,”她抬眸看著他,溫聲道,“韓大哥也是琴州人,對琴州再熟悉不過。再過幾日他要回琴州與那鋪子的掌櫃談生意。這件事,我可以讓韓大哥順道再幫你去查。”
李公公或裴晉安的人去查傅千洛,都有可能會打草驚蛇,但韓青山是去談生意,與東都從無往來,反而不會引人注意。
裴晉安愣了一瞬,不由挑眉笑道:“這麼說,我要拜托薑掌櫃了。”
“大恩必得言謝,”薑青若豪氣地拍了拍他堅實的胳膊,調皮地彎起唇角,“等查出結果來,世子好好謝我就行了。”
裴晉安微微俯身靠近她耳旁,“你想要什麼謝禮?”
清淡的酒香霎時籠罩在身畔,薑青若怔了怔。
毫無防備轉首的瞬間,嫣紅唇瓣驀然擦過白皙的臉頰。
裴晉安意外地抬起劍眉。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看著對方臉上那一抹顯眼的絳色口脂,薑青若尷尬得與對方麵麵相覷片刻,硬著頭皮掏出帕子,輕輕擦了擦他的臉。
“口脂,不小心蹭上的。”她語氣輕飄飄地說完,把帕子塞回袖袋,視線迅速轉向一旁,故作輕鬆地當做什麼都冇發生,“世子談完要事後,早些回房休息。”
裴晉安隨手摸了摸臉頰,那一處染過緋紅的地方,微微有些發燙。
不自在地輕咳一聲,鎮定道:“知道了。”
說完,他垂眸看了眼薑青若,動了動唇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片刻後,薑青若聽到對方走出房門的腳步聲。
隻是裴世子一向沉穩有力的腳步,在跨出門檻時,似乎無端踉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