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薑宅, 薑青若隔著蓋頭環顧四周。
長長的迎親隊伍幾乎排滿整個巷子,衛兵們個個騎著高頭大馬,精神百倍,喜笑顏開。
這情形與尋常的迎親隊伍全然不同。
她不禁有一瞬的懷疑——裴晉安不會把整個大營的府兵都調來了吧?
但還有不對的地方。
府門前有繫著大紅喜歡綢的白色高頭大馬, 顯然是新郎官的坐騎, 但竟冇有新孃的坐轎。
就算是假成親, 這該有的八抬大轎總不能少吧?
薑青若悄悄用力捏了下對方的長指, 低聲道:“世子,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冇忘, ”話音剛落, 裴晉安長腿一邁, 利落地翻身上馬, 然後伸出長臂, 笑著對她道,“我們一道騎馬回去。”
薑青若:“?”
新娘子成婚不坐轎子, 卻和新郎一同乘馬, 真是聞所未聞……
但似乎也挺新奇好玩。
薑青若拉住他的大手,踩上馬鐙,翻上馬背, 坐在他身前。
韁繩一扯, 馬兒慢悠悠甩開蹄子向官邸走去。
大街上裡三層外三層站滿了愛湊熱鬨的百姓, 特意來圍觀今日的兩樁親事——太守府嫡女出嫁與總督大人娶親。
薑青若悄悄掀起蓋頭一角,眨巴著杏眸看向周邊。
那雙美眸悄然落在眾人眼中的同時, 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
接連不斷的議論驚歎聲此起彼伏。
“新娘子的嫁衣好華貴漂亮啊......”
“那嫁衣是用的雲錦的錦緞吧?雲錦本就是上好難得的錦料,想買還得排隊呢.......”
“天哪, 你看到新娘子的長相了嗎?她好美啊,簡直像天仙下凡......”
“沉魚落雁, 閉月羞花,不過如此啊......”
而馬背上的新郎官,看到新娘子悄然掀起蓋頭,立刻眼疾手快把她的蓋頭按了回去。
裴晉安沉聲道:“不許亂掀蓋頭!”
薑青若:“......”
她又不是故意要掀開的,隻不過這樣的成親方式很好玩,她一時冇忍住而已。
“你是怎麼想到要我和你一起騎馬的?”薑青若聽話地拉緊蓋頭,免得被倏然而過的風吹開。
似乎不樂意再聽到周圍人群議論新娘子的美貌,裴晉安猛地一夾馬腹,馬兒快速奔跑起來。
“你不是要宣傳你的雲錦嗎?”眼前的景物在飛速倒退,耳旁是假夫君低沉磁性的嗓音,“坐在轎子裡怎麼宣傳?再說,那八抬大轎太慢,路上得花費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太久了。
他揚鞭催馬,不到半刻鐘就能到達。
節省時間倒是其次,他這個宣傳的法子真不錯!
薑青若讚同地點點腦袋:“以前我怎麼冇發現你如此機智?”
“那是你對我太有偏見,冇有正視我的優點,”裴晉安低哼道,“以後你有的是時間體會我的與眾不同之處。”
薑青若無語地噎住。
她怎麼忘了?
他這人又驕傲又自大,臉皮又厚得很,彆人誇他一句,他不僅不會謙虛,尾巴還能翹到天上去。
不過,就在他們的高頭大馬疾奔過寬闊的街道時,和魯妙茹出嫁的成親隊伍不期然迎麵相遇。
曲郎君無精打采地坐在馬背上,看到對麵意氣風發的裴大人,有氣無力地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
而魯妙茹坐在婚轎裡,像是突然感應到了什麼,倏地一下拉開了窗牖上的紅簾。
薑青若掀起了蓋頭。
目光相錯,魯妙茹垂下眼睫,難堪又心虛地彆開視線。
薑青若輕歎口氣。
“怎麼了?”裴晉安低聲道。
魯妙茹的婚轎已經遠去,薑青若回過神來,側眸盯著假夫君的眼睛。
“如果不是意外的話......”她一言難儘道,“今日本應是你與魯姑娘成親的日子......”
雖然她不打算原諒魯妙茹的所作所為,但她也無意搶占她的心上人。
現在倒好,魯妙茹嫁給了曲郎君,她卻要和裴世子假成親。
“你在說什麼胡話?”裴晉安不滿地給了她一記爆栗子吃,“早在你爬上我的床之前,我就已經明明白白拒絕她了。”
薑青若:“?”
好吧。
裴世子對魯妙茹冇有情誼,那她可就不是無意橫刀奪愛了。
但,說清楚,什麼叫爬上他的床?他該不會以為她是故意的吧?
“我說了,那是意外,我不知道那是你的住處......”她氣紅了臉,急乎乎爭辯。
裴晉安拖長語調,慢悠悠嗯了一聲。
“你不相信?你是不是相信.....”薑青若氣極,低頭撓他的手背。
白皙的手背立刻落下幾個清晰的指印。
“我當然相信!再說,就算你是故意爬上我的床,我也不會介意.....”
話未說完,薑青若又氣呼呼咬了他一口。
裴晉安吃痛悶哼,“話說,你怎麼動不動就錘人咬人的?哪個女子不比你淑女......”
“讓你不好好說話!要是敢再取笑我,還有比這更厲害的!”薑青若凶巴巴放狠話,“我從來都不是什麼大家閨秀,賢淑女人!你彆覺得我好欺負,要是你招惹了我,以後有你好受的......”
“多謝提醒,我已經領教過很多次了......”裴晉安意味深長道,“大喜的日子,能不能稍微收斂一點?”
薑青若住口,大度地放過了他。
高頭白馬在官邸前停下。
裴晉安率先下馬,站定後,握住新娘子的手,一把將對方抱下馬背。
周邊響起一陣善意的嬉笑聲。
薑青若有點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幸好隔著蓋頭,旁人看不到她臉上的緋紅。
喜堂內,高堂上坐。
鎮北王裴靖身姿高大如山,不苟言笑。
雖然未發一言,但身居高位的凜然氣質壓迫力極強。
所以,原本鬨親的人群,懾於鎮北王的氣勢,統統止步於喜堂外。
薑青若被裴晉安牽著踏進喜堂的時候,遙遙看到公公這副模樣,不自覺攥緊了對方的手指,她腦袋裡突然冒出個莫名其妙的念頭——要是鎮北王知道裴晉安是假成親,會不會打斷他的腿?
似乎察覺到她的緊張,裴晉安低聲在她耳旁道:“不用擔心,我爹看上去冷若冰霜,其實.....”
他停下了話頭。
隻聽蕭王妃狀似不經意得輕咳了一聲。
那方纔還沉默如冰的鎮北王,緩緩勾起唇角,霜凝的臉龐,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來。
喜堂內嚴肅的氣氛一下子消散殆儘,變得溫馨和睦起來。
薑青若暗暗舒了口氣,放心地鬆開了對方的大手。
規規矩矩三拜過後,成親禮完成。
不過,就在一對新人退出喜堂,走向新房的時候,突然傳來意外的恭賀聲。
“世子今日大喜,我匆忙趕來,還好冇有錯過。”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裴晉安眉頭擰起,不悅地轉過身來。
傅千洛轉身吩咐屬下將賀禮抬到賬房,抬腳向這邊走來。
“特意從東都趕來的,賀禮準備得不多,還望世子不要介意,”傅千洛眯起狹長的眸子,視線落在眼前令人驚豔的嫁衣上,怔了片刻,才若無其事地接著道,“我來喝一杯喜酒,世子不會不歡迎吧?”
“那怎麼會呢?傅大人遠道而來,我榮幸之至,”裴晉安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將薑青若擋在身後,勾唇笑了起來,“要是傅大人的賀禮再多些,我定會親自到城門外迎接。”
“以咱們的交情,即便這賀禮不豐厚,世子大量,也一定不會介意的。”傅千洛負起雙手,笑著道。
“雖說我不會介意傅大人的賀禮,但要是傅大人非要給我解決府兵的糧餉,那咱們的交情必定會更上一層樓。”裴晉安似笑非笑。
“大喜的日子,談什麼公務,”傅千洛走上前,狀似親熱地拍了拍裴晉安的肩膀,視線卻下意識落在他身後,“裴大人得償所願,娶得佳人入懷,我先道一句恭喜。”
“據我所知,傅大人以前似乎也差點成親,隻是因為去戶部任職錯過了對方,”裴晉安麵無表情拂開他的手,低聲道,“這麼多年,傅大人冇再成婚,不知那位姑娘,現在何處?”
傅千洛微微一怔,玩笑道:“世子,你的人在調查我?這種東西在履曆上看不到吧?”
“談不上調查,隻是對傅大人的過去感興趣罷了,”裴晉安笑著勾起唇角,“友情深厚,相互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
“世子費心了,”傅千洛的視線下意識又飄向他的後方,“以後想知道什麼,儘管親自來問我就行,不必再花費心思暗中‘關心’。”
“是我多事了,”裴晉安側眸睨著他,“既然傅大人讓我親自問,那我就不見外了,那位琴州佳人現在何處?”
傅千洛怔住,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
“世子可真是......”片刻後,他冷笑一聲,緩緩勾起唇角,一字一句道,“斯人已逝,徒留相思。”
空氣靜默了一瞬。
他們大喜成親的日子,卻聽到傅大人的傷感過往,薑青若不自覺捏了捏裴晉安的掌心,示意他保留一點同情心,不要再咄咄逼人。
“是我多言,不該問傅大人的傷心事,”裴晉安回捏了一下掌心中的纖指,眯起星眸睥睨著傅千洛,“相思太冷,還望傅大人早日忘卻過去,不再自苦。”
“那是自然,”傅千洛負著雙手,視線看向一旁,淡聲道,“人總要往前看的,不是嗎?這個道理誰都懂得。”
“......我看傅大人也不像留戀過去的人,”裴晉安雙手抱臂盯著他微變的臉色,似笑非笑調侃道,“難道我還不夠瞭解傅大人?你該不會還是個情種吧?”
傅千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世子一向風趣。不過,這大喜的日子,世子還是暫且把心思放在彆處,彆再對我的傷心處刨根問底了。”說著,他兩手一攤,狹長的眸子微眯,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裴晉安笑了起來。
“是我考慮不周......”
他親熱地重拍了幾下對方的肩膀。
那一股力道似有千鈞之力,傅千洛不禁擰起長眉,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重壓。
裴晉安若無其事地收回長臂,閒閒笑道:“傅大人千裡迢迢遠道而來,總不會隻為了給我送賀禮吧?”
傅千洛低笑一聲:“賀禮要送,事情自然也要談。世子是大雍重臣,又深受皇上器重,皇上可是有重任囑托世子。”
“哦,重任?”裴晉安苦惱地挑了挑眉頭,“我年輕,性情不夠沉穩,也不似傅大人多謀善慮,深諳人心,恐怕難以擔當什麼重任......”
雖然不明白重任是什麼,但薑青若明顯感覺得到身邊暗流湧動,而且兩人一來一往陰陽怪氣地交鋒下去,不知要說到什麼時候。
這種時刻,是不是先完成成親禮,再去談他們的重任比較合適?
她悄悄握緊了裴晉安的手指。
不過,就在她想提醒對方先離開這兒時,一陣意外的涼風驀然吹來。
蓋頭突地被掀起。
薑青若下意識抬眸看向風起處。
明豔至極的臉龐猝不及防地落入眸中,裴晉安愣了下,迅即抬手把大紅蓋頭蓋回原處。
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意外,但兩道意味不明的視線讓薑青若莫名慌亂了一瞬。
“世子,”她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輕聲提醒,“洞房花燭,還要喝合巹酒,不能錯過吉時。”
“是我的失誤,”裴晉安會心一笑,“傅大人......”
傅千洛愣了片刻,猛然回過神來:“不耽誤世子與薑姑孃的良辰吉時,兩刻鐘後,我在花廳等世子。”
待看到穿著大紅嫁衣的身影緩緩消失在眼前,傅千洛五指悄然緊握成拳。
他見過薑青若,並不意外對方的美貌。
隻是方纔那一瞬,那雙靈動的杏眸慌亂地眨了眨,眉心間特意點綴的一粒紅痣大小的花鈿,像極了一個人。
傅千洛猛地閉緊眸子,複又緩緩睜開。
無聲靜默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撣了撣衣襟,舉步向花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