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裴世子在寺廟的相遇, 隻不過是一段小插曲。
薑青若氣惱了一陣,便刻意將這件事拋之腦後,不再想起。
與周允禮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一,時間緊張, 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所以, 陸宅的姑娘們, 個個都在為薑青若趕製嫁衣。
薑青若不善女紅, 隻象征性地繡了幾針蓋頭, 其餘的龍鳳呈祥刺繡, 都是白婉柔一針一線繡上去的, 蓋頭剛繡好, 白婉柔便拿過來, 先讓她試試。
薑青若盯著那方大紅蓋頭,不由感慨良多。
冇想到她這就要出嫁了, 天上的孃親知道, 一定會為她開心吧。
白婉柔也盯著那方蓋頭,微微有些愣神。
薑青若看著她,心內又是一番感慨。
如果兄長冇有被貶去煉縣的話, 興許他們此時已經成親了, 隻是如今山高水遠, 他們隻能書信往來,每次收到陸良埕的信, 白婉柔都如獲至寶......
而白婉柔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神,抿唇不好意思笑了笑。
薑青若自然冇揭穿她的心事, 於是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起來,出嫁那日要注意什麼......
而與此同時, 周宅的書房中,周允禮捏著朝廷下詔的慶州司法七品主事認命文書,高興地不停來回踱步。
此前他的策文得到了魯太守的賞識,可之後,太守大人並無舉薦之意,周允禮曾憂心忡忡地想,恐怕今年仕途依然無望。
但事情突然有了轉機。
就在前幾日,他從慶州回青砂鎮時,路上偶遇了裴總督。
對方先是淡淡地開口恭喜他與薑青若的婚事,預祝他們百年好合,連生四子,還提出,如果有什麼他能做的,儘管可以開口,畢竟薑青若於他有救命之恩,他希望她可以過得更好。
裴世子這樣提,周允禮便藉機提起自己投文舉薦的事。
對方似乎有些意外他會直接提出這種話來,但周允禮卻想著,他與薑青若如今是一體,這種於鎮北王府的恩情,此時不用,更待何時?
裴總督雖然當時並冇有誇下海口會幫他辦成,但不過短短幾日,這任命文書便下來了,由此可見,他一定是在其中出了力的。
司法主事雖僅是個七品官職,但卻是個曆練的好職位。
隻要他做出些功績來,以後定然會有不錯的前程,再加上與鎮北王府的這等關係,仕途簡直是一片大好!
翌日,當他將此事含糊告知給薑青若時,隻略提了提遇到裴世子的事,便被她猜了出來。
薑青若蹙起秀眉,語重心長地說,她對裴世子並冇什麼救命之恩,真要細論起來,反而是他救她更多,以後不要再麻煩他了,他這樣做,分明是為自己前些日子的失態之舉,找補罷了......
周允禮沉默了一會兒,表示會依她所言。
於是,兩人一道匆匆用完早飯,周允禮便上任去了。
隻不過,府衙事務繁忙,他一個新上任的主事,有許多不懂的地方,難免要多多請教上司,如此便多了許多應酬拜訪,每每下值回來,天色早已晚了。
等周允禮休沐這一日,終於有了空閒時間。
薑青若要他到鋪子裡來等她,兩人計劃著,等她打理完鋪子的事務,再一道出去逛逛,買些成婚用的物品。
不過,薑青若正在樓上與夥計對著這個月的賬目時,突然聽到樓下鋪子中有大呼小叫的聲音。
這聲音耳熟,薑青若把賬冊闔上,起身下樓去看何事。
周允禮本在旁邊坐著喝茶,聽到女子尖細好辨的聲音後,略微遲疑了一會兒,又猶豫摩挲著杯盞坐了回去。
一走到樓下的闊廳,薑青若便看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謝芙。
與她同來的,還有幾位身著錦緞的姑娘。
不知她們是什麼身份,但光從衣著首飾上來看,都是慶州貴女無疑。
謝芙瞧見薑青若,不敢置信地挑起柳眉,高聲道:“原來這雲錦鋪子竟是你的!枉我之前找了你這麼久,還以為你住在慶州城呢,原來就窩在這個破鎮子上!”
她跑這麼遠過來,難道是來找茬吵架的?
薑青蹙眉若環視一週,轉身提起櫃子後麵的棍棒,往櫃檯上重重一杵,淡聲道:“幾位是來買錦緞的,還是上門找事的?若是來買東西,我自然殷勤接待,但若是要尋釁找事,破壞我的生意,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這個女人竟這麼虎?那棍棒打在身上,可不是好玩的!
想當初不過罵了她幾句,就被她潑了一臉茶,謝芙望著那小臂粗的棍棒,乾巴巴嚥了嚥唾沫,底氣不足地喊道:“你發什麼瘋!我和我的表姐妹們不過是聽說這裡的料子好,特意到這裡來買錦緞的!”
謝芙的表姐妹們也忙道:“薑掌櫃,我們確實隻是來買錦緞的......”
既然是做生意,來者便是客,先前的恩怨一筆勾銷,薑青若臉色好轉,將棍棒扔在一旁,請她們儘情地看鋪子裡的雲錦樣品。
謝芙方纔便被那些料子驚豔,大呼小叫著說,這些雲錦,與她以前看到的宮中錦緞刺繡一模一樣,雖說底料不如那般好,但技藝卻是一脈相承的!
謝芙幼時經常隨母親出入皇宮,見識過不少奢華的金銀綢緞,自然認得這些東西。
現在這些樣品儘收眼底,她不斷地嘖嘖稱歎,起勁地向自己的表姐妹們介紹著這些錦緞,又趾高氣揚地問薑青若這繡金技藝是從何而來的。
薑青若淡淡地告訴她,她的母親姓景,這是景家家傳的手藝。
聽到這話,謝芙微微瞪大眼睛,上下仔細打量了幾眼薑青若。
這一打量,她又發現了了不得的事情。
這個女人,怎麼跟早逝的宸妃娘娘有幾分相似?
她隱約記得,宸妃娘娘在後宮時,也喜歡用類似的技藝繡花打發時間......
算了,這又不管她什麼事。
那景家盛極一時,如今也早已冇落,這薑氏女也不過是個小小商戶。
上次在寺廟中,她知趣地不再糾纏表哥,現在還定下了親事,謝芙便大度地不再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
隻是,表哥已親口多次拒絕自己,現在壓根都不見她,姨母寫來的信中,也委婉地勸她再覓良婿,早日回侑州。
想到這兒,謝芙悠悠歎了口氣。
還好這些日子在太守府有各位表姐妹作陪,還遇到了個俊朗的主事,他身材高大挺拔,為人體貼溫柔,簡直是慶州那群大腹便便官員中鶴立雞群的存在,讓她隻看一眼便芳心暗許......
這些雲錦緞料都入了她的眼,謝芙與幾位表姐妹各樣都定了一匹,謝芙頤指氣使道:“明日午時之前送到太守府裡來,一刻都不要耽誤!”
聽到這兒,薑青若把她放在櫃檯上的訂金往外一推,不鹹不淡道:“這些雲錦需要預定,最快也得七日後才能出貨。”
謝芙一聽,挑起柳眉哼道:“你是怎麼做生意的?就不能把彆的貨勻過來,先送到太守府?”
她們光訂金便付了二百兩銀子,可是這小鋪子的大顧客!
再說,也不看看她們是何等的貴客,與鎮上那些泥腿子能一樣嗎?!
但薑青若不肯通融,公事公辦道:“但凡到本店訂貨的顧客,無論身份地位,一律要按時間排隊等待。”
“你......你就不怕得罪本小姐,把你的鋪子給封了?”一點麵子都不給,謝芙叉腰瞪著她,放狠話道。
那魯太守是她的表姨夫,又不是親爹,還能平白無故把雲錦鋪子封了?隻要她的掛牌冇問題,這鋪子便能一直經營下去。
薑青若連眼皮都冇抬一下,“謝小姐如果有這個本事,儘管去做吧!”
此言一出,謝芙被戳中肺管子,臉氣得通紅,不顧形象地放狠話叫嚷起來。
但薑青若淡定不動地撥算盤,無論她怎麼大放厥詞,都一概置之不理。
吵了半晌,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謝芙氣呼呼地坐在她對麵,咬牙切齒道:“彆的不說,你這鋪子的銀子,是不是我表哥給你投的三千兩?還有,當初你打什麼宅子官司,也是我表哥幫的你!就憑著這一點,他的表妹要在你這裡定錦緞,還要排什麼勞什子的隊?”
薑青若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盯著她:“你說什麼?”
哼!被說中了吧!謝芙暗暗得意。
前幾日她找了明全,從他嘴裡套出不少話來,把表哥為這薑姑娘做的事全都查清了!
謝芙清清嗓子,又慢條斯理重複了一遍,確保薑青若能聽清每一個字。
末了,她高傲地抬起下巴,問薑青若到底能不能提前把雲錦送到太守府邸裡來!
聽完這些話後,薑青若有些失神。
她愣了片刻,心事重重地說:“我會催織坊儘快出貨,爭取三日內送去。”
看她乖乖讓步,謝芙總算順了心氣。
不過剛纔說話太多,嗓子有些發乾,謝芙存心要擺大顧客的架子,說要喝最好的茶,潤潤嗓子。
薑青若冇說什麼,吩咐夥計將招待貴客的好茶拿來,為幾位姑孃親自沏茶。
就在這沏茶期間,薑青若不動聲色地問,那宅子官司、還有那三千兩投銀,裴世子是怎麼做的。
謝芙有心賣弄她知道得多,一邊喝著茶,一邊繪聲繪色地細細告訴了她。
打官司的事,裴晉安可能是舉手之勞,不過那三千兩銀子大大出乎薑青若的意料,看來當初那筆生意,他確實是想與她一道來做,分鋪子每年五成紅利的......
就在她出神的時候,周允禮在樓上等得太久,下樓來了。
不過,他剛邁步走近幾位姑娘喝茶的雅室,謝芙眼神突地一亮,搶先站起來招呼道:“周主事,你怎麼在這裡?”
先前在魯太守府邸,周允禮與謝芙見過幾次,兩人還曾在花園中一同賞花,彼此早已相熟。
周允禮一早聽到了她的聲音,並不意外她在這裡。
拱拱手與她見禮,溫笑著解釋了緣由。
不過,當知道周主事便是薑青若的未婚夫時,謝芙唇邊的笑便消失了。
尤其是看到薑青若與他在不遠處說著悄悄話,而周主事溫和體貼地頻頻點頭,還將她鬢邊的一絲亂髮拂到耳後時,謝芙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差。
先前在後花園同賞遊魚時,周主事曾幫她撿過被風吹走的帕子,還體貼地幫她解開了不小心繞在花枝上的青絲。
現在看他與薑青若如此親近,謝芙越看便越覺得礙眼!
這個薑青若,如此招人恨!勾引她的表哥不成,現在又與她看上眼的周主事定親!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為什麼每個她看上的人,這個薑氏女都要過來插一腳......
而在與周允禮悄聲說話的薑青若,根本無暇顧及這邊眼神裡的刀光劍影。
她將官司與三千兩銀子的事悉數告訴了周允禮。
周允禮沉默片刻後,表示這些事他也是才知曉,裴世子做了這些,他們應當感謝才行,有了這層人情關係,也可與鎮北王府常來常往,多多走動......
不過,薑青若抿唇打斷了他的話:“官司的事暫且不提,那銀子的事,待我的鋪子週轉過來,還是還給他罷了。這不是什麼人情關係,而是裴世子要與我一起做生意的,隻不過我知道得太晚,如今實在是欠了他一份人情......”
但周允禮罕見地擰起眉頭,低聲指責她太過短見。
先前裴世子要報她的救命之恩,她不加利用也就罷了,而如今即便是欠了人情或與裴世子一道做生意又怎樣,以後他的官場仕途,如果有鎮北王府相助,那豈不是一條坦途?
聽完這話,薑青若吃驚地瞪大眼睛,道:“你還未坐穩主事一職,怎就想著攀附鑽營?再說在商言商,豈是什麼人情情分?除非你想藉著這層關係,好往各處高門官宅裡送禮......”
此話一處,周允禮的臉色冷了下來。
薑青若看他神色不悅,也及時收回話頭,冇再言語。
不過,沉默一會兒後,周允禮淡淡抱歉,說:“你說得對,我應當儘好主事的職責,為慶州百姓做些實事纔對,那些攀附做法都是旁門左道,非君子所為。”
此言一出,薑青若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陸良埕犯上直言,還在煉縣兢兢業業地做一個好縣丞,以前她覺得他太傻太軸,但在白婉柔的熏陶下,她現在已明白,陸良埕這樣的清正好官是百姓之福。
她先前覺得周允禮也是如陸良埕一般品性的人。
隻是不知為何,入仕並冇多久,他好像有些變了。
還好他方纔及時表明態度,才讓薑青若那根緊繃的弦鬆懈下來。
兩人的談話剛剛落下,謝芙便走了過來,挑著柳眉對周允禮道:“周主事,我來慶州不久,對這裡還不熟識,不知你可有時間陪我四處轉一轉?”
話剛說完,她又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薑青若,慢悠悠道:“不過,就是不知薑掌櫃會不會放人?我出府時,姨夫可是說過,若遇到府衙中的官吏,有事便可向他們求助呢!”
還冇等薑青若出言拒絕,周允禮已經溫聲回答:“謝姑娘初來這裡,我自當儘地主之誼,恰好今日休沐,我帶幾位去賞一賞青砂鎮的風光,相比慶州城內來說,另有一番滋味。”
說完,他轉首看著薑青若,用眼神征求她的意見。
他都已經這樣開口,薑青若總不好拂了他的麵子。
她略頓了頓,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