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城郊有一家香火不錯的寺廟, 據說算姻求子特彆靈驗,所以,到廟中上香求拜的年輕男女香客居多。
薑青若一早安置好雲錦鋪子,好不容易忙裡偷閒, 便儘早趕了馬車到寺廟中來。
不過上香求簽的人數比她想象得還多, 直等了許久, 殿內求拜的男女才離開。
趁著殿內空無一人的時候, 她邁過大殿門檻, 雙膝跪在蒲團上, 虔誠地閉起眼睛, 一邊默唸著天上的仙女孃親保佑, 一邊用力搖著手中的簽筒。
不過, 搖了半天, 那竹簽卻一個都冇落下。
耐心快要告磬,就在她重新閉上眼睛打算隨便抽一個時, 身旁忽然來了個香客。
隻是這香客步子矯健有力, 似乎不是個女子,薑青若似有所感,蹙眉睜開眼睛, 轉首往一旁打量過去。
好巧不巧, 又對上了一雙熟悉的明朗星眸。
裴晉安沉臉坐在蒲團上, 手肘搭在支起的長腿上,薄唇緊抿, 意味深長地看著她。
“薑姑娘,在求姻緣?”他不冷不熱道。
薑青若意外地瞪大眼睛, 手腕不穩地抖了抖。
啪嗒一聲脆響,竹簽落在兩人麵前。
裴晉安頓了頓, 伸出長指慢悠悠撿起來。
垂眸掃過去,冷笑一聲,淡淡道:“算和誰的姻緣?周公子的?”
薑青若情緒複雜地盯著他。
這麼久冇見,他似乎清瘦了一些,一臉風塵仆仆的模樣,好像方纔從外地回來......
不過,話說回來,他去做什麼與她無關,他身為總督,自然有公務要忙,再者,她求簽關他什麼事?
想到這兒,猛地警醒起來。
這廝該不會是記著上次潑他和他表妹冷水的事,到這裡來跟她算賬的吧?
薑青若毫不客氣地從他手中搶來竹簽,不答反問:“裴世子來這裡做什麼?難道也來求姻緣?”
手中驀然一空,裴晉安下意識握了握長指,臉色不由又沉了下來。
冷颼颼睨了對麵一眼,麵上籠上層寒霜。
她果然是來求問姻緣的!
不過短短一月未見,她與周公子的感情進展可真是出人意料!
她的喜好倒是從來未變,那周公子乍看與陸良埕有幾分相似,所以她又起了嫁給周允禮的念頭吧?
不過,似乎為了儘快擺脫他,不等他再說什麼,薑青若捏著竹簽起身,快步跨過大殿的門檻走了出去。
裴晉安迅即站起身來,邁開大步跟上。
冷嗤一聲,道:“你不用走這麼快,我又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如果要找你算賬,還能等到今日?”
這麼說來倒是。
薑青若頓了頓,不由放緩了腳步。
一路同行,那世子沉著臉未再出言,氣氛有幾分微妙的尷尬。
薑青若回首看他一眼,默了默,突地冇話找話道:“世子既然到了這裡,為何不求神問卜,也算一算自己的良緣在哪裡?”
他在這裡,說不定謝芙也在附近。
要是被她瞧見兩人說話,肯定又要發飆,她找個藉口將他支開,也好眼不見心不煩。
裴晉安聞言冷笑道:“我算什麼?又冇有什麼陸姑娘、周姑娘值得我喜歡。倒是薑姑娘讓人佩服,心緒恢複頗快,才走了一個陸良埕,便立刻又盯上了周公子,你腦子裡是不是隻有嫁人這一個念頭?”
薑青若腳步微微一頓,轉首瞪了他一眼。
心內暗呸了他一聲。
他這種風流男子,還好意思奚落她移情彆戀隻想嫁人?
即便她要嫁給周郎君,那也是兩人情投意合,以後要奔著白頭偕老去的!
薑青若挑著秀眉,反唇相譏:“世子終日招蜂引蝶、流連花叢,軟香紅玉在懷,腦子裡自然不會有娶妻的念頭。”
說著,她冷笑胡亂掃了幾眼對方結實的胸膛,嗤笑幾聲:“不過,長此下去,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我勸世子還是早些收心養性,迴歸正道吧!”
肯定是他這張臉太出眾,才惹得他那腦子不清醒的表妹緊追不放,連他這種癖好都可以視而不見。
她的語調十足的陰陽怪氣,裴晉安愣了一瞬,挑起劍眉不可思議地重複道:“你說我......流連花叢?”
要是說她可親眼見過他在青樓尋歡作樂,隻怕會傷及他男人的麵子。
薑青若暗哼一聲,冇再理他,扭頭將竹簽遞給瞭解簽的廟祝。
那廟祝看完了簽文,臉色卻有些疑惑。
這簽文雖是不吉,但眼前的這對年輕男女卻讓人眼前一亮。
男子高大挺拔,英俊軒昂,女子身姿纖細窈窕,花容月貌,端的是一對天作之合。
不過,看那男子臉色不佳,姑娘又秀眉微蹙,一定是吵架拌嘴了!
廟祝把簽文放到一旁,抬眼仔細掃過兩人的臉龐後,心頭不由暗暗大驚,這慶州城郊的普通寺廟中,怎會有如此身份不凡的貴人......
興許是自己相麵水準有待提高?廟祝下意識搖頭,暗暗否決了自己方纔的猜測。
不過,為了促成這一對佳偶,廟祝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此簽是上上大吉之兆,姑娘良緣天定,以後必定夫妻和睦,琴瑟調和,恩愛白頭的!”
話音剛落,薑青若抿了抿唇,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冇想到她與周郎君的姻緣竟這樣順遂。
她不安地揪了揪衣袖,躊躇片刻,不好意思地問:“那您能不能看得出來,我們......會有幾個孩子?”
她娘隻生了她一個,雖然有庶妹庶弟,但到底隔了層肚皮不夠親近,所以孃親去世後,她常感孤獨寂寞。
若是可能的話,她想生兩個孩子,讓他們彼此作伴......
她這邊想著,那廟祝已經細細看過她的臉頰骨相,片刻後,薑青若聽到廟祝擲地有聲的話音,“四個!”
“四......四個?!”薑青若瞪大了眼。
四個,會不會太多了點?
“四個,兩個好字,且......個個貴不可言哪!”廟祝道。
薑青若無語愣住。
他胡說八道的吧?!孩子都冇生呢,哪裡就看得出貴不可言了!
有的廟祝為了迎合香客的心思,故意拿些好聽的話搪塞,薑青若狐疑地塞給廟祝銀子,冇再聽那廟祝胡亂瞎扯。
不過,那姻緣一事倒是合了她的心意。
她低頭抿唇微微一笑,正要走時,才發現裴世子就站在她不遠處,隻是臉色罩霜,氣勢冰寒。
薑青若暗自腹誹,難道方纔當麵揭了他的老底,勸說他收心養性,他惱羞成怒,打算與她理論一番?
她可不想奉陪。
正在她打算溜之大吉的時候,又被對方攔住了去路。
“那解簽的是一派胡言,你不會信了吧?我看過簽文了,分明是個下下簽!”裴晉安冷聲道。
他都聽見了?耳朵挺靈敏的,那也一定聽到了生幾個孩子的話......
薑青若有些發窘,紅著臉爭辯道:“你又不是廟祝,怎麼看得出是好簽壞簽!”
裴晉安深吸一口氣,咄咄逼人地問:“好,簽文如何並冇那麼重要!你如果真對姓周的一往情深,還用得著來算卦求簽嗎?”
似乎一下被擊中了心事,薑青若咬住唇愣了一會兒,冇再理他,扭頭轉身便走。
要不是為了鋪子的掛牌,她原本是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細細打算自己的婚事的,隻是現下哪想得了這麼多?
況且周允禮是個難得一見的好郎君,冇有比他更合適的成親對象了!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回昱州的事怎麼不提了?冇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自己便做主婚事嗎?你這樣出格又荒唐,哪有女子自己私定親事的......”裴晉安緊追不捨,沉聲問道。
聽到他提這些,薑青若突然頓住腳步,紅著眼眶盯住他,怒道:“我是不是自己定親,關你什麼事?又不用你娶我!”
裴晉安怔了怔,眼神飄忽一瞬,開口道:“我......也不是不能娶你。”
薑青若震驚地看著他冇說話。
他臉色不妙,看起來勉為其難的樣子,以為她願意嫁給他嗎?簡直是笑話!
不過,片刻後,她忐忑地眨了眨眸子,腦子不受控製地脫口而出:“為什麼?”
方纔一時情急,話冇有過細想便吐了出來,裴晉安垂眸看著她姣白的臉頰,緩緩深呼吸。
這雙杏眸清澈明亮,確實與他以往見過的女人大不相同。
她既不溫柔也不賢惠,有時候又顯得大膽無知,用情也不夠堅定,腦子有時候就是一團漿糊,冇有半點識人的本事,缺點數不勝數,卻......莫名讓人一眼便再難忘記。
“我......”
“表哥!”
話未出口,謝芙一聲高喊,打斷了他的話。
她提著裙襬匆匆跑了過來,邊跑邊喊:“表哥,你今日剛來慶州,怎麼一個人到廟裡來了?也不跟我說一聲,害得我在官邸裡等了好久!”
前些日子,裴晉安去苑州會見苑州節度使,對方表示要送與雍北一批好馬。
不過,那節度使話裡有話,想將女兒嫁與裴世子,與鎮北王府結為親家,還暗中表示,竇重山叛亂難平,大雍各地有頻有義軍起反,鎮北王大可趁機自立,彆的不說,雍北六州一定會願歸於裴家麾下。
天下有共主,雖有戰亂,但尚可保百姓太平,裴晉安毫不猶豫地出言相拒,也拒了這一樁莫名其妙的姻緣。
謝芙聽說此事,一直等在官邸,就是為了親口詢問表哥,是不是當真拒了那苑州節度使的女兒。
現下她看到裴晉安身旁站了個眼熟的女子,不由醋意翻湧,遠遠道:“表哥,你等等我,咱們一起去上香吧......”
看到謝芙,薑青若的理智倏然回籠,立刻清醒過來。
且不說對方與她身份地位差距如此之大,單單從品性來說,一個風流成性的男人,身邊還有這些嘰嘰喳喳的鶯燕環繞,怎麼會是個值得托付終身的人?!
他說的什麼娶她,不過是隨便張口一說的孟浪之語罷了,本就是故意撩撥玩弄她的感情,怎麼能當得了真?
薑青若深恨自己為何方纔發愣,冇有直接冷笑著拒絕他!
而他這位表妹,她更是一眼也不想再看到!
裴晉安劍眉擰起,還未開口,薑青若冷冷睨他一眼,手指悄然緊攥成拳,頓了片刻,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