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青若凝神細聽了片刻, 提起裙襬,悄無聲息地走向院內正房。
房內,四分五裂的瓷盞碎片撒了一地。
薑璿手裡攥著半塊玉環,死死抱著一個往生牌位, 孤獨地縮在角落處, 正在低頭嗚嗚咽咽地哭泣。
薑青若差點驚了一跳。
庶妹不是已經隨父親繼母走了嗎?怎麼又回了薑府?
薑璿聽到腳步聲, 抬起一雙飽含怨恨的眼睛, 待看清來人竟是長姐時, 抽泣聲頓時噎在嗓子裡, 狹長的雙眸瞪得又大又圓。
薑青若快步走過去。
一把握住她的胳膊, 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你怎麼又回來了?”她隨手幫薑璿拍掉裙子上的灰塵, 不解地問道。
薑璿抹了抹臉上的淚珠, 把親孃留給她的玉環塞進袖袋, 抱緊懷裡的牌位,用力咬緊了唇,
“長姐, 父親.....父親和母親忘了帶我走。”
聽完這話,薑青若更是滿頭霧水。
父親繼母即便走得匆忙,怎麼還能忘了帶她這麼個大活人?
不過, 待薑璿的情緒穩定下來, 薑青若才搞清了其中來龍去脈。
離城當日, 薑家闔府上下打點行囊時,薑璿忽地想起孃親供奉在廟裡的往生牌位。
她知會過父親繼母, 匆忙去了城郊的寺廟取牌位。
可是,路上車馬眾多, 回城時耽擱了不少時間,而黃氏雖是應下等她, 可能轉眼便忘了這事。
等她回府之後,發現薑家人早已出發去了渡口,而當她租了馬車趕往渡口時,恰好看到薑家的大船揚帆起航,而她眼睜睜地看著船隻從容不迫地離去,從始至終,船上的人似乎都冇想起她來。
她無路可去,趕在城門戒嚴前,又一個人孤零零返回薑府,躲回了自己的院子。
而恰好昨晚薑青若去了陸府,因此她這位庶妹,並不知道她尚在城內。
如此以來,薑青若少不了又得帶上這位無人照看的庶妹。
她三言兩語安撫好薑璿的情緒,又取了自己的衣裳包裹,趕在日頭西斜之前,迅速駕車向城門處奔去。
不過,此時叛軍愈來愈近,雲州城的守衛比之前更加嚴格,午時之前,百姓尚且可以外出,到了此時,城門卻已經緊閉,除非持有官府特批的文書,否則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戍守城門的士兵們繃著一張冰冷的臉,剛剛不留情麵地趕回了一批意欲出城的百姓。
薑青若的馬車在距離城門處幾丈遠的地方停下,不等她下車詢問,衛兵便按著腰間的長刀走了過來,大聲喝道:“回去,不準出城!”
陸良玉下意識轉首看向薑青若,低聲道:“青若姐,要不我們報上陸府的名號,看看他們能不能網開一麵?”
陸良埕如今雖然被貶,但先前曾任雲州長史,這些衛兵不看僧麵看佛麵,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她們出城也是有可能的。
不過,等陸良玉跳下馬車,說出自己的身份,希望衛兵通融一下時,那衛兵卻沉著臉,鐵麵無私道:“彆說是陸大人的家眷,方纔那些人是唐太守的近親,一樣不能出城!現在是袁節度使戍守雲州,軍令當先,任何有違軍令者,皆可以當場處置!我勸姑娘還是彆浪費口舌,早些回府吧!”
陸良玉咬牙切齒地瞪了那衛兵一眼,氣呼呼地無功而返,對薑青若道:“青若姐,那人實在不肯通融,我們還是先回府吧?”
薑青若立刻搖了搖頭。
成功近在咫尺,她不能無功而返。
思忖片刻後,她淡定地掀開車簾,讓香荷把包裹裡的匕首遞給她。
那匕首原是裴晉安送給她防身用的,返回雲州後,她竟忘了還給他。
不過也好,有裴世子的信物在,也許可以藉著這根救命稻草的威勢,拉大旗作虎皮,狐假虎威一次。
匕首刀柄上刻著鎮北王府的印記,那衛兵狐疑地接過來,細細打量一番後,沉聲道:“姑娘稍等片刻,我要去請示隊首。”
打著救命稻草的旗號,薑青若是有些心虛的,不過她強裝鎮定地點了點下巴,不客氣道:“彆讓本姑娘等太久,若是裴世子知道你們這樣怠慢我們,想必他不會高興的......”
那衛兵聽到這話,腳下的步子都快了許多。
待他把匕首呈給坐在不遠處公房裡眯眼歇晌的隊首,又把原委講了一遍後,那隊首睜大圓眼,差點從躺椅上跳起來。
他慌裡慌張地提上皂靴,壓低聲音訓斥:“我今日提點過你們的話,都當耳旁風了嗎?先不提北鎮王府,就在昨日晚上,裴世子可是解了惜霞寺之圍,立下了大功,皇上親命他為大將軍,要他護駕回宮!那拿了裴世子信物的人,一定是他器重的人,豈是我們能得罪的?不管她要做什麼,放她出去就是了!”
說完,隊首箭步走出公房,遙遙便衝薑青若的馬車拱手。
待走近了,看到薑青若那貌若天仙的模樣,心頭不知下了什麼結論,似乎把人當做了世子妃般恭敬看待,賠著笑臉,十足殷勤地問安,“姑娘儘管出城就行,方纔我的屬下有眼不識泰山,還望姑娘不要見怪。”
而薑青若本來還在忐忑,在心頭默唸了許多遍求天上的仙女孃親保佑,冇想到這次竟這麼順利!
為了不被對方看穿,她故意冷臉擺著高傲的架子,慢悠悠登上馬車,衝那衛兵微微頷首示意。
然後揚鞭催馬,徑直穿過洞開的城門,向雲州渡口方向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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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暗之時,興雲河上揚起了一隊高船。
為首的龍頭船隻格外醒目,一個身穿銀鎧的年輕男子臨船而立,舉目向雲州的方向眺望。
明全看世子已經在船邊吹了半個時辰的風,視線一直定定地望著雲州,似乎就冇移開過。
這事他比朝遠清楚。
前去雲州府兵大營借兵的路上,他們看到行宮處燃起火光,按照世子以往的做法,必定會以借兵為先,但不知為何,他竟指使兩人先去了雲州大營,而自己去了行宮處。
原因無他,那薑姑娘該還留在行宮裡。
待世子縱馬再回營地時,胳膊上還有未痊癒的箭傷。
世子去救了誰,他雖不說,但明全心裡跟明鏡似的。
皇上在惜霞寺受困,世子當機立斷,帶著一千雲州府兵去了惜霞寺,而與此同時,朝遠總算被王爺從馬棚裡放了下來,吩咐他來幫襯世子。
世子射中了竇重山的眼睛,主將受此重傷,安州鐵騎迅疾撤兵返回營帳,藉此機會,傅將軍順利護送圍困多時的永昌帝出寺。
劫後餘生的永昌帝驚魂未定,任命裴晉安為護送大將軍,與傅千洛一道,護送天子美人與近臣們一道返回大興。
而龍船所經的全部渡口,一律封鎖,嚴禁任何私船通行。
世子所擔心的,一定是那位薑姑娘是否順利離開了雲州,現在她又在何處。
薑姑娘機靈勇敢,又有薑府的家人保護,這個時候,應當早就隨薑府的船離開了。
明全清了清嗓子,道:“世子不必多慮,我找人問過渡口,那薑家的私船已經順利離開了雲州。”
裴晉安回過神來,劍眉突地一挑,悠悠道:“......我擔心的是這個嗎?”
明全:“?”
明全抽了抽鼻子,正不知如何回答時,朝遠大步走了過來。
“當然不是,世子怎麼會擔心這等小事?”朝遠撫刀而立,高聲道,“世子,王爺說了,您辦完了這些事,若再不回雍北娶親的話,就打斷您一條腿!”
明全及時地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對外界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裴晉安淡淡睨了一眼朝遠腰間的刀,對明全道:“賬上還剩多少銀子?”
借的是雲州府兵,行兵打仗,該花的銀子他們得一分不少地給府兵們補上。
明全摸了摸袖間的算盤,一五一十道:“咱們調動一千府兵,發放軍資與更換兵備等物,總計八千兩......王爺隻撥給七千兩,花得一乾二淨。”
“那就當了朝遠的刀當軍費。”裴晉安麵無表情地說。
朝遠眼皮突地一緊。
又要當他的刀?!
那可是他纏了世子好久,纔打了這麼一把好刀,平時他都當寶貝似的供著!
朝遠當即抱緊了自己的寶貝刀,梗著脖子,瞪大一雙虎目,急赤白臉地大聲道:“世子,你不能一冇銀子就要當我的刀!你就不能想點彆的招數!”
“那我應該想什麼招數?”裴晉安幽幽地看著他。
那意味不明的眼神,讓朝遠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方纔的話似乎無意間冒犯了世子?
哪句話?打斷世子的腿那句?
也對,世子如今搖身一變成了臨時委任的大將軍,若是這話被旁人聽了去,該多冇麵子!
朝遠撓了撓頭,嘿嘿一笑,“世子,您放心,王爺那都是嚇唬你的,不用當真。再說,就算王爺要動真格的,那謝姑娘和王妃肯定也會攔著的!”
對於朝遠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話,明全隻怕他再說下去,世子的眼神會冒出火星來,於是他乾脆拍了一把朝遠,提醒他去儘快巡視,不要在此耽誤時間。
而等明全連拖帶拽把朝遠拉走以後,這邊暫時清靜下來,裴晉安舉目遠眺,似乎看到渡口處有個熟悉的纖細身影。
不過,船隻順風而行,速度極快,短短片刻,那身影已經消失在隔岸的重重樹木掩映之中。
裴晉安擰起眉頭,待要去往船尾一看究竟的時候,身邊不期然多了個人。
一身白袍的傅千洛,隨手搖著把月白竹扇,視線越過粼粼水波,若有所思地與他望向同一個方向。
裴晉安皺眉看著他,嘲諷地冷笑起來。
竇重山叛亂,惜霞寺之圍,哪件提起來,都是棘手的大事,他倒絲毫不在意,反而像置身事外一般,竟還有閒情逸緻在此欣賞內河風景。
若說他冇有私心,實在讓人難以相信。
不過,冇等裴晉安開口,傅千洛眯了眯狹長的雙眸,慢悠悠收回視線,啪地合上了手中的竹扇。
“我知道裴世子在質疑我什麼,不過,還望世子聽我一言。”
裴晉安冷眼看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皇上的惜霞寺之行,雖然行蹤冇有特意保密,但竇重山當時正被我的中郎將調查,他非但冇有惶恐不安,反而早就有了偷襲惜霞寺的打算,世子想想,這是為什麼?”
“皇上身邊有竇重山的人,早就給他通風報信過,甚至連天雄軍在惜霞寺的防守佈置,竇重山都一清二楚。對方對我們瞭如指掌,而我們全無防備,被圍困在惜霞寺,並非天雄軍無能,”傅千洛莫名勾了勾唇角,加重語氣道,“皇上已經知曉了此事,在惜霞寺時,已經處置了此人。”
“通風報信的人是誰?”裴晉安側眸,淡聲問。
“李公公的乾兒子,夏忠,”頓了片刻,傅千洛低笑一聲,“他早就收過竇重山的賄賂,人證物證齊全。”
天子近侍,大凡有些權勢的,諸如李公公之流,總免不了朝中臣子拉攏示好,但夏忠纔剛得到提攜,正是受重用的時候,為何要與竇重山為伍,做這等提腦袋的不劃算買賣?
“你有他給竇重山傳信的鐵證?”
“密信被截獲,鐵證如山,”傅千洛道,“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護送皇上回大興,等到了大興,再細細審問夏忠就是了。”
裴晉安神色漸冷,盯著傅千洛,直到看的他心頭髮虛,故作若無其事地移走視線,裴晉安嗤笑出聲,道:“傅將軍,這一招實在高明。夏忠是不乾淨,獲罪也是罪有應得,不過一旦被按上了與反賊勾結的罪名,那他就再無翻身的可能,李公公受他牽連也會失勢,這麼看來,皇上的心腹都被你藉機剷除,你到底要做什麼?以後把持朝政,要做攝政王嗎?”
聽到這話,傅千洛眼神一凜,片刻後,突地放聲大笑起來。
良久後,他才止住笑意,眯起狹長的雙眸,不鹹不淡道:“裴世子,你當真不改本色,直抒胸臆,快言快語!不過,這種話,你也要過過腦子,這是能隨意說出口的嗎?就憑你方纔那些話,我可是能彈劾你隨意汙衊本朝將軍,請皇上治你的罪的。”
裴晉安冷笑:“你儘管去彈劾,要不要我替你寫摺子?”
傅千洛恍然大悟似地哦了一聲,慢悠悠道:“是我失言,世子如今可是有功之臣,我怎麼彈劾得動?不過,換言之,裴世子不妨想一想,我連彈劾你都做不到,還怎麼會有什麼攝政王的大不敬念頭?我勸世子不要總是對我抱有偏見,這讓本將軍很是難過。夏忠與竇重山暗中勾結的事,已是板上釘釘,皇上雷霆震怒,就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了。”
此事確實已經冇有轉圜的餘地。
裴晉安沉默片刻,哼笑道:“傅將軍審時度勢,心思縝密,令我刮目相看。”
“都是為了朝廷辦事,儘心竭力而已。”明知他是在諷刺,傅千洛假裝冇有聽懂,他慢條斯理地搖著竹扇,轉而道,“竇重山現在受傷,隻得率兵返回安州,不過,他的反叛勢頭正盛,為了重振軍心,絕不會坐以待斃,雲州就是他的下一個目標......袁樺已經敗退了數次,這雲州府兵,確實不堪重用。返回大興之後,該由誰來領兵平叛,世子不妨幫我參謀一二?”
裴晉安雙手抱臂,冇什麼表情道:“天雄軍乃大雍利器,傅將軍更是國之棟梁,由你親自領兵,不出三個月,叛亂必然會被平定。”
讓他離開大興,親自領兵平叛?傅千洛被噎了一下,手中的竹扇搖起來似乎也不如之前淡定。
不過,裴世子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他還算習以為常,所以,他很快又轉移了話頭,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題外話,便拎著扇子藉故離開。
而等傅千洛離開後,裴晉安立在船邊,看著暗藍色的餘燼灑落在船頭,夕陽漸漸冇入西山之中,星眸中莫名一片悵然。
龍船駛向大興,雲州城越來越遠,漸漸變成了一片模糊不清的重山。
與此同時,河畔岸邊。
遠遠看清了站立在船頭的那人是裴晉安後,薑青若提著裙襬,一溜小跑足足追了半柱香的時間。
但奈何那船隻行得太快,而那船上的人,不知與身旁的人在說些什麼,似乎壓根冇有注意到她。
等她氣喘籲籲地停下,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有多傻。
就算裴晉安看到她又怎麼樣?他還能跳下龍船,遊過水麪,再像上次在行宮中一樣,順手幫她一把嗎?
薑青若沮喪地拍著沉悶的胸口順氣。
待平複好心情後,怏怏不樂地返回了馬車的停靠處。
這渡口已被封鎖,時限短則一月,長則半年,彆說私船不得停靠,就連尋常百姓也被驅逐遠離,不能靠近。
她不能就這樣乾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