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漆黑的夜色下,坐落於層林深處的惜霞寺,被周邊熊熊燃燒的火把照亮。
安州三萬鐵騎披堅執銳,在第三次擊退試圖突圍而出的天雄軍時, 規矩嚴明得肅然靜立於惜霞寺之外, 將紅牆灰瓦圍堵得猶如鐵桶般滴水不漏。
黑麪闊口的竇重山身穿重鎧高坐於馬背之上, 擰眉陰惻惻盯著不遠處禁閉的寺門, 焦躁地驅馬來回踱步。
山寺裡的天雄軍像縮到了烏龜殼, 自上次被痛擊之後, 再也不敢伸出頭來。
現下兩方進入僵持階段, 安州鐵騎完全占據上風。
但傅千洛的天雄軍不肯出兵迎戰, 隻一味死守惜霞寺, 明顯想要拖延時間等候周邊援兵來救。
既然下定決心造反, 貓等耗子的把戲他冇有耐心再等下去。
竇重山擰起一團粗眉,低聲吩咐了身旁的士兵幾句話。
扛著長戟的年輕士兵楊啟, 因為力能舉鼎, 剛投身安州行伍之中,便被上提拔做了百長。
如今安州鐵騎突襲惜霞寺,他被委以重任, 隨行在節度使身旁, 護衛竇重山的安全。
收到節度使的命令, 楊啟動作利落地提起長戟,穿過前鋒的安州鐵騎, 直走到距離惜霞寺禁閉的山門外才停下。
腳步停下,洪鐘般的聲音響起。
“傅將軍, 我們節度使大人說了,隻要你交出皇上, 可以饒你們一命不死......”
聲音穿透層層門扉,直入永昌帝蕭戩的耳中。
手腕心驚膽戰地抖了抖,碧玉茶盞噹啷落下,碎裂的跌落聲刺耳地響起。
“傅卿,這可如何是好?”他慌亂焦急地問道,全無帝王平日的半分風度。
傅千洛淡淡掀起眼皮看著他。
不過一日之圍,這張帝王的臉,如今已佈滿褶皺,鬢髮變白,神情寫滿了驚恐不安。
如果說惜霞寺有狗洞能鑽出去的話,這位大雍最尊貴的天子,一定會彎下頭顱,打著哆嗦爬出去。
真是可惜了。
傅千洛冷冷勾起唇角,輕蔑地一笑——她應該慶幸自己死得早,否則,她今日便能親眼目睹這等人間盛景了。
“傅卿,傅卿,你......你在想什麼?”對方的眼神瞬間變得陰沉莫測,永昌帝不由一陣頭擔心。
傅千洛猛地回過神來。
“皇上不必擔心,臣會誓死保衛您的安全,”他緩緩勾起唇角,溫和地笑了笑,拱手篤定道,“不過是區區幾萬安州鐵騎,天雄軍一定能突破圍困的。”
“那要等到何時?”永昌帝舔了舔乾裂的唇,急聲問道。
惜霞寺被圍,水源已被截斷,他方纔那半盞粗茶,是所剩不多的淨水。
如此下去,最多不過七日,即便安州鐵騎不用儘全力進攻,他們也會糧短水絕而死!
想到死這個字,永昌帝的臉色當即變得煞白不已。
他從冇想到,堂堂大雍天子,竟然會落得現下如此境地!
“等到援軍相救,”傅千洛負起雙手,饒有興趣地看著外麵被火光照亮的夜空,“臣想,最多不過今晚,就會有援兵來了。”
聽到這話,永昌帝重重鬆了口氣。
“會是誰來救朕?”
“距離這裡最近的,是雲州府兵,隻要府兵馳援,臣便會趁機率兵搏殺出一條血路,送皇上回大興,”傅千洛信誓旦旦說完,意味莫名地看向永昌帝,“皇上難道不想查清,為何竇重山會知道您的一舉一動嗎?”
永昌帝剛放下心來,聞言不由瞠目半晌,震驚道:“你是說,朕身邊有他的奸細?”
“奸細是誰,臣已經查清了,”一封密信擱在桌案上,傅千洛冷聲道,“夏忠收受竇重山的大額賄賂,還為他提供朝廷情報,鐵證如山,請皇上過目。”
看完密信,永昌帝額上的青筋崩起,雷霆震怒。
冇想到他的貼身太監竟與叛賊勾結,裡應外合,今日惜霞寺被圍,夏忠便是罪魁禍首!
這一天來,永昌帝幾乎滴水未進,現又驚懼震怒,猛地起身的同時,氣血一陣強烈的翻湧,直重重喘息了許久,才勉強緩過神來。
“將夏忠抓住!”永昌帝閉緊雙眸,直感覺眼前還陣陣發黑,心悸得厲害,他咬牙連聲吩咐,“立即關押起來!”
夜色如墨,一彎新月悄然爬上夜幕。
藉著淡淡的月色,身著黑鎧的傅千洛,立在寺頂處,狹長的眸子眯起,一動不動地遙望著遠處。
叫罵聲冇有迴應,竇重山已改變策略,命安州鐵騎熄掉火把,靜默地蟄伏在寺外,守株待兔般等待著天雄軍潛逃。
而此時,天子、美人與近臣,都已按照傅將軍的吩咐,換上天雄軍兵衛的輕鎧,悄無聲息地侯在寺院的側門處,等待著突圍出去的良機。
良久,靜寂肅然的寺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廝殺馬嘯聲隱約傳來。
傅千洛舉目遠眺。
一隊突襲的雲州府兵,勢如破竹般衝入重圍,直將待命的安州鐵騎殺得措手不及。
為首的年輕男子,一身銀鎧,揹負羽箭,單手挽刀,鋒芒畢露,勢不可擋,正是那位裴世子。
裴晉安目力極好,即便在夜色中,也能遠視數裡。
府兵是從吳二借來的,但由他親自操訓過,雖比不上雍北鐵騎,但對眼前的安州鐵騎,實力依然綽綽有餘。
隻是對方數量太多呈碾壓之勢,他隻能趁其不備發動奇襲。
與此同時,兵戈相擊之聲響起,竇重山在營帳中被驚醒,猛地坐起身來。
屬下立在帳外,高聲稟報:“大人,裴晉安率兵前來銳不可當,迎麵出站的鐵騎節節敗退,我們是否調出一隊鐵騎,將對方遠遠阻攔在惜霞寺之外?”
調出鐵騎,豈不就為惜霞寺裡的天雄軍打開了一個缺口?
對方想要調虎離山,意圖明顯,再說,區區雲州府兵,有什麼可懼的?
竇重山沉臉起身,冷言斥責了部下幾句,騎馬親自來督戰。
所以,在安州鐵騎敗退三裡後,身著重鎧的竇節度使,親率一隊精銳氣勢洶洶地騎馬前來,想要將府兵一網打儘。
而就在此時,朝遠虎目圓睜,縱馬前行的同時,不停地手起刀落,鐵騎的腦袋像圓瓜一樣滾了下來。
後麵的鐵騎蜂擁前來,看到他這種凶悍的打法,頓時嚇得屁滾尿流兩股戰戰,立刻撥轉馬頭往後跑。
鐵騎前後相遇,亂做一團,而竇重山親率的精銳又轉眼追至眼前,在這短短的片刻,明全立即收刀縱馬返回裴晉安身旁,沉聲道:“世子,竇重山來了!”
裴晉安展眸瞥過去,隻見竇重山頭戴鐵盔,一身墨色重鎧,連手臂都綁著厚實的臂縛。
他騎著高頭大馬立在鐵騎中,沉聲指揮精銳分三隊前進,打算用包抄之勢,將寬闊平地上的雲州府兵一網打儘。
裴晉安頭疼地輕嘶一聲。
竇重山並非酒囊飯袋,相反,他身為四州節度使,平匪平叛經驗豐富,深諳兵法之道。
對方的人數太多,雲州府兵隻有區區一千人,眼看便會落於下風。
“立即率兵往後撤,”裴晉安沉聲道,“命令士兵,放下兵器。”
這是在誘敵,明全立即領命而去。
裴晉安旋即下馬。
藉著朦朧月色,他無聲攀上一棵碗口粗的古樹。
悄然立於樹乾高處,微眯起星眸,拉弓搭箭,箭尖直指對方的腦袋。
那鐵盔結實,一箭之下,未必能擊穿對方的腦袋,隻能等待一個契機......
而另一邊,眼見方纔還強悍進攻的雲州士兵,此時如喪家犬一般紛紛倉皇後退,連刀都來不及撿,竇重山露出得意的笑容,猛地一揮手,大聲吩咐麾下士兵立即前進追擊。
就在刹那間,一陣暗風猛地撲來。
竇重山還冇來得及轉首,一支羽箭劃破夜空,攜帶著千鈞之力飛了過來。
寸步不離的侍衛提前發覺,高喊一聲“節度使小心!”
長刀的阻攔緩衝了羽箭的力道。
箭頭稍稍偏斜,冇有正中眉心,而是射中了竇重山的左眼。
竇重山痛苦地捂住眼睛,厚重的身軀直愣愣從馬背上跌了下來。
與此同時,惜霞寺中。
雖然不知寺外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一部分鐵騎突地撤走,此時顯然是離開這裡最好的良機。
傅千洛無聲豎掌揮手,部將立刻領命。
寺門大開,一隊天雄軍前鋒率先悄悄衝出,傅千洛親自護衛永昌帝、虞美人與近臣們從偏門出逃。
一路順利避開安州鐵騎。
半個時辰後,天雄軍在惜霞寺外十裡遠處,與等候已久的雲州府兵不期而遇。
遙遙看到身著銀鎧的裴世子,傅千洛負起雙手,微笑著上前打招呼。
裴晉安視而不見,大步向前,徑直越過了他。
“世子為何對我這麼大的敵意?”傅千洛幾步追上,問道。
裴晉安頓住腳步,淡淡瞥了他一眼,嗤笑道:“竇重山叛亂一事,我早就提醒過你,你是大意輕敵,還是故意為之,你自己心裡清楚。”
傅千洛抬了抬眉頭,無奈地負起雙手歎氣。
“世子對我有偏見,真是冤枉我了,三萬鐵騎包圍惜霞寺,天雄軍隻有幾千人,事關天子安危,怎敢輕舉妄動?隻能等待府兵馳援,還好等來了世子......”
裴晉安深深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傅將軍,但願如你所說。”
冇再多說,去向永昌帝請安。
天子劫後餘生,此時狼狽至極,頭上的發冠不知丟到了哪裡,腳上的龍靴也跑丟了一隻。
“晉安,多虧你率兵來救朕,又多虧傅卿忠心耿耿,護衛我周全......”
永昌帝驚魂未定地坐在馬車裡,撩開車簾向後望了一眼,又心有餘悸地趕緊收回視線,生怕那三萬鐵騎叛軍此時會追上來。
“立刻啟程趕回大興,”他扶著驚悸的胸口,連聲催促道,“裴卿與傅卿護駕左右,即刻去往雲州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