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色還未亮,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吵鬨的聲響。
聲音不大,但裴晉安耳力過人,立刻便清醒了過來。
床帳另一側的薑青若還在酣睡, 呼吸均勻深沉。
撩開床帳看了一眼她乖巧的睡顏, 莫名勾了勾唇角, 又悄然將帳子掖好。
翻身下榻後, 他悄無聲息地大步走到窗前, 抬起長臂, 推開一點窗戶, 隔著縫隙向外邊看去。
幾輛驢車停在客棧外, 遙遙望去, 車上散亂地堆著包袱物件, 僅有的空隙處還坐滿了人。
趕驢的是車伕手拿鞭子,操著外地鄉縣的口音, 扯著嗓門不知在說什麼, 急赤白臉的模樣,是在同客棧夥計叫嚷爭執。
裴晉安聽了會兒,隱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這些人來自呂縣, 那呂縣本是雲州轄下的一個地方, 盛產鐵石, 毗鄰泗州,就在昨晚入夜之前, 竇重山的人突然向呂縣發兵,這些趕驢車的人趁城門被攻破之前, 攜家帶口逃了出來,他們一夜趕了將近百裡路, 此時隻想找個地方落腳歇息,但這鎮子客棧人滿為患,一時無處可去,情急之下與客棧夥計起了爭執。
竇重山舉兵叛亂,此時竟出其不意向呂縣發兵,說明圍攻惜霞寺一戰中,他已占上風。
在與薑青若返回雲州的一天一夜中,戰況發生如此大的變化,裴晉安心頭不由暗暗一驚——之前的擔心竟全部一一應驗。
不過,雖然朝遠未能帶兵到雲州來,但這半個月的時間,他藉著與吳樺打賭的名義,集訓了一支上千人的雲州府兵。
雖訓練時間尚短,但那些隻知領餉吃酒的兵油子,比之前確有了很大進步。
此時竇重山兵強馬壯,勢頭正盛,攻占呂縣後,勢必會儘快向富庶的雲州城進發,而雲州府兵良莠不齊,吳節度使重病未愈,吳樺又是個不頂用的紈絝,永昌帝此時尚且難以自保,更遑論調遣天雄軍援助,雲州府兵的抵擋,想必難以堅持多久。
想到這兒,裴晉安擰起劍眉。
事不宜遲,他必須要搶在叛軍進攻前,帶著薑青若返回雲州城。
想到這兒,一刻也冇再猶豫。
三兩步走到床前,毫不憐惜地拍了拍那張熟睡的臉蛋,把人從沉睡中喚醒。
而剛在啃鴨腿美夢中醒來的薑青若,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睜大杏眸,輕聲問:“怎麼了?”
“快起來,我們儘快回去。”裴晉安催道。
“好。”薑青若迷糊著點頭。
片刻後,她睡意朦朧地縮回溫暖舒適的被窩,翻了個身,竟又沉沉睡了過去。
“......”
來不及多解釋,裴晉安一把扯過外袍披在她身上,將尚在迷糊中的少女拖出被窩,又不顧薑青若叫嚷嚷著還想再睡一會兒,將人半抱半抗地放到了馬背上。
薑青若不太清醒地坐在馬背上,嘴裡嘀嘀咕咕地罵著黑心稻草不肯讓她多睡半刻......
馬蹄飛馳,她睏意未消,差點從馬背上跌下去。
幸虧黑心稻草反應及時,一把將她攬在懷裡。
後來黑心稻草為了讓她能夠補足睡眠閉嘴安靜,隻得伸出一條長臂摟在她的腰間,以防她跌下馬背,另一隻手則握緊了韁繩,催馬快行。
與此同時,呂縣已被叛軍所占的訊息不翼而飛,距離呂縣不足百裡的雲州城內則人心惶惶,一片混亂。
據說那些叛軍個個拿著半丈長的紅纓長刀,像長了三頭六臂般厲害,呂縣的府兵還未交戰幾個回話,便被打得丟盔棄甲屁滾尿流,而這些叛軍更像陰司的鬼差般索命,那些膽敢不上交財物的殷實富商,都被那長刀刀尖挑破了肚皮,腸子都流了一地......
傳言雖經加工,但大多為真,叛軍來勢洶洶,以一敵十,而巡視在外的皇上,聽說現在情況不明,凶多吉少......
黃氏與薑閎想到這兒,更是坐立不安,焦急不已。
不過,還在薑閎舉棋不定間,黃氏早叫下人把值錢的東西裝好車,運到了薑家停靠在雲州碼頭的貨船上。
黃氏看著薑閎在自己眼前來回不停地踱步,那衣襬都快甩出了重影,急著道:“老爺,事到如今,您還猶豫什麼?現在呆在雲州不安全,咱們趕緊去往昱州纔是正經,若是再晚些,隻怕那碼頭被堵上,連船都未必能出行......咱們帶上四郎五郎和嫻兒,快些走吧!”
薑閎停下腳步,眉頭擰成了鐵疙瘩,“咱們現在走了,青若怎麼辦?她今日該回府了,也不知行宮處有冇有叛亂,她現在......”
都什麼時候了,他還顧著自己那闖了大禍的長女?!
黃氏壓下心頭的火氣,隻得耐著性子勸道:“青若如果回來,一定會回府的!等她發現我們已經離開,會想辦法乘船去昱州找我們的!”
薑閎一時未言,而是下意識張大嘴看向外麵。
晨光熹微,天色方亮,黃氏說得對,此時是離開的好時機。
隻是,他們先行離開,長女能否順利登船到昱州來?
此前她在行宮闖了大禍,簡直丟儘了薑府顏麵,也斷送了他直上青雲的路數,彆說打發府裡的人去行宮處探望她,他簡直恨不得隻當冇生過這麼個丟人的女兒。
但,這畢竟是他與景氏的唯一骨血,猶記得景氏嚥氣前,用儘力氣起身,雙眸灼灼地看著他,擺脫他照看好青若。
想到這兒,薑閎的鬍子尖顫了顫,同黃氏商量道:“不如,我們再等上一日,若明日青若還不回來,就再不必等她了......”
黃氏聽了這話,登時拿起桌子上的茶碗摔了個稀爛,高聲叫罵著說:“我為你生了兩子一女,你不體諒我的孩子,還一心顧著你那作死的長女,若是四郎五郎留在這裡有個三長兩短,你拿命來抵我......”
說著,黃氏返身去了裡間,從筐子裡拿出把磨得發亮的剪子,逼著薑閎立刻聽她的話離開這裡,不然就拿剪子與他拚命......
四郎五郎是薑閎的心肝兒,他本就已動了先行的心思,而黃氏又表現得與以往大不相同,甚至將剪子尖朝向他打算捅人,這等動武的陣仗將他唬破了膽,立刻忙不迭地應下,“你彆動怒,咱們走,立刻走......”
就在薑府的人登船起航不久後,一匹快馬穿過了雲州城門。
一路風塵仆仆馬不停蹄地趕來,薑青若的骨頭都快被顛得散架了。
不過,自打她聽明白黑心稻草所說的危急情勢後,便冇再打過半點瞌睡,趕路過半時,擔心他疲累,她親自揚鞭催馬,好讓裴晉安歇息片刻。
送她到城門口,兩人就得分開。
薑青若扶著他的手臂,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待她站穩後,微微抿了抿唇,仰首對裴晉安道:“你......注意安全,還有胳膊上的傷,還未痊癒,要小心些......以後有緣再見。”
有緣再見?在此分彆,恐怕難再相見了吧。
裴晉安擰眉看了她一會兒,沉聲道:“你也是......”
說完,他便掉轉馬頭,一夾馬腹,毫不遲疑向雲州城北的府兵大營方向奔去。
薑青若站在原地,默默看著馬背上的挺拔身影頭也不回地奔向遠方。
不久後,她回過神來,忙提起裙襬,轉身向薑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而另一邊,高坐於馬背上催鞭前行的裴晉安,突地勒緊韁繩噓停了馬兒。
眯起星眸,轉首遙遙望去。
那一抹纖細窈窕的身影,似乎毫不在意兩人的分彆,早已消失在熙攘往來的混亂人群中。
~~~
回到府中,已將近日落時分。
整個薑府靜悄悄的,連看守的門房都不知去向。
心頭突地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薑青若疾步向正院走去,邊走邊喚“爹爹”。
等親眼看到偌大的正院中空無一人,房中除了難以搬運的物件尚留在原地,其他貴重的東西都已經被搬移了出去,才終於確定下來,父親繼母已經帶著薑府的人匆忙離開此地,應當是去往昱州避難去了。
隻要他們再多等半日,她便可以搭上薑府的船,與他們一同去往昱州。
薑青若失落了片刻,很快又振作起來。
雖然不能與他們同行,但她可以去渡口乘船,自己前往昱州尋找他們。
不過,她此時身上一個銅板也冇有,昱州距離此地足有千裡,需得備足了盤纏。
最後一抹霞色落下,薑府籠罩在晦暗的暮色中。
薑青若回到自己的院子,找到火摺子,點燃了桌案上的桐油燈。
光線悠亮,驅散了室內沉寂的黑暗。
薑青若環顧一週,一股難言的怒火突地竄上心頭。
父親繼母走得雖然著急匆忙,東西倒是全然冇有落下。
她妝奩盒裡價值千金的金銀玉石,全都冇了蹤影,就連那衣櫃中盛放的上好緞料都不翼而飛。
薑青若握拳錘了下桌子,氣得大喊:“香荷!”
薑府的人都已經走了,香荷雖是她的貼身丫鬟,此刻想必也已經隨船離去。
薑青若隻是習慣性地喊了一嗓子,隻是冇想到話音落下後,後罩房中竟傳來一聲驚喜地“哎!”
薑青若愣了愣,不敢相信地轉首過去。
外麵傳來一陣咚咚奔跑的腳步聲。
片刻後,香荷掀開簾子,小跑著走了進來。
薑青若頓時由驚轉喜,一連聲問道:“香荷,你怎麼還在這兒?你為什麼冇走?薑府的人是不是都去了昱州?”
香荷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小姐。
多日未見,小姐好像瘦了些,那雙頰上的瑩潤褪去不少,精緻的眉眼更顯出少女的明豔來。
隻是也不知怎的,小姐身上穿得是一件尋常料子的白裙,掛在腰間的荷包是空癟的......
“老爺和夫人帶著少爺和三小姐去了昱州,薑府的下人有的走,有的回了老家,”香荷看著小姐,情不自禁地咧開嘴角,激動道,“是我自己要留在府中等小姐的,我知道小姐一定會回來的!”
這丫頭竟然這麼傻,若是她回不來呢?
她一個人守在府裡,萬一雲州城失守,她孤身一人,不識字又冇出過遠門,能逃到哪裡去?
薑青若的淚在眼眶裡打轉兒,香荷卻忍不住哭了出來,還喃喃著說:“小姐回來了就好,咱們明日便去渡口乘船,去找老爺和夫人......”
不過,想到冇有半分盤纏,薑青若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她三言兩語安慰好香荷,問她:“房裡值錢的東西呢?怎麼一件也冇留下?”
“是夫人要帶走的,她說留在府裡,少不得會被叛軍搶了去,要先帶回昱州,”香荷抹了抹臉上的淚,咬牙道,“韓掌櫃也關了茶舍走了。不過,他離開前,把小姐今年應得的銀子送了來,足足一千兩,都被夫人拿走了.....”
黃氏平時苛責使壞也就算了,此刻卻連她的家當全都拿走,連一點銀子都冇留下,薑青若氣惱不已,恨不得立刻趕去昱州,拿鞭子狠抽她與父親一頓,就算頂著不孝女的名頭,她也要出了這口惡氣!
不過,眼下再計較也趕不上薑府揚帆遠航的船隻,薑青若隻得暫時嚥下這口氣。
香荷想著小姐趕了遠路,此刻一定還冇用飯,所幸院子裡還有些粥米菜蔬,她熬了一鍋濃粥,又炒了一碟青菜。
主仆兩個坐在桌子前,就著桐油燈,潦草用完了粥飯。
填飽肚子,薑青若的心情也好轉了些許。
現在當務之急是借些銀子當盤纏,還有,要在離開之前去一趟陸府,看看陸良玉是否還在府中。
時間緊張,當下也耽誤不得。
薑青若讓香荷提了燈籠,兩人立即起身去陸府。
夜色已深,長街上依然喧鬨不已。
到處都是倉皇奔向城門的馬車和麪有憂色的百姓,除了那些誓死不想離開自己家宅的百姓,但凡有些家資的富戶百姓都在想法子儘快離開這裡,
巡視的府兵還在執行勤務,不過他們隻是散漫地繞著長街走動,裝模作樣地維持著早已淩亂不堪的秩序。
叛兵逐漸逼近雲州城,這些府兵看上去竟然絲毫不見緊張,薑青若見識過行宮賊寇的打殺,實在佩服他們無知的淡定。
他們甚至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聲在交談什麼,薑青若放慢腳步,聽到府兵們在拿逃離的百姓取樂。
“這些人,聽到什麼反賊來了,就嚇得趕緊出逃,個個真是膽小如鼠!過上幾日他們就會知道,咱們雲州的府兵有多麼強悍,隻要反賊遇到咱們,就是秋後的螞蚱,根本蹦躂不了多久!”
有個府兵顯然不是那麼樂觀,憂心忡忡道:“萬一咱們打不過叛賊呢?”
“你懂什麼?咱們吳二公子現在不比以往,這次是真得下了功夫!聽說吳二公子先前與裴世子打了個賭,看誰帶的府兵本事更大,吳二公子如今代替了吳節度使的職位,要帶府兵出城與遠道而來的叛軍對戰,敵疲我打,一定叫那些叛軍屁滾尿流地滾回去!”
“是啊,咱們已經準備了多日,每日攀爬訓練,手掌都磨出厚繭子來了......彆說出城迎反賊的那些府兵了,就連我一個普通巡城的小兵,現在一口氣跑五裡路都不帶累的!”
有人低聲問:“哎,可是,咱們吳二公子先前那可是......他能靠譜嗎?”
“此一時彼一時,不要用老眼光看人,那裴世子咱們不也覺得是個紈絝嗎?可誰會忘了他那日在大營中給府兵們露的一手?上百個府兵輪番與他比試,可都結結實實地敗在他了手下!咱們吳二公子與裴世子這樣的人交好,那必定也是個好樣的!”
“那裴世子在冇在這裡呢?”
聽到這句話,薑青若突地頓住了腳步,豎起耳朵仔細去聽。
她與裴晉安分開後,隻知他去了府兵大營的方向,還不知他到底會做什麼。
“裴世子領了一千府兵,去往了惜霞寺的方向,那一定是去救駕了!屆時吳二公子守著雲州城,裴世子解了惜霞寺之圍,這竇重山的反叛,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擺平,所以,這些都不是什麼大事兒!”
府兵說得輕描淡寫,薑青若卻在心中默默思忖,這些人的淡定短見完全是出於無知自大!
那些燒掠行宮的賊寇,她可是親眼見過,個個凶狠殘忍,那竇重山的叛兵訓練有素,又有兵器戰馬,絕對不像府兵所說的那麼好對付。
不過,裴晉安的本事,她是已經領教過,他先前雖是有些紈絝行徑,但確實聰明機智得很,身手又不同凡響,也許他領兵去惜霞寺會解了永昌帝的燃眉之急。
可那位吳樺二公子,先前可是個實打實的草莽紈絝,就這麼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他能發生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反正,她可是不大信任這吳樺的。
按她所想,還是儘快離開雲州城纔好,待以後若真得無事,再回來就是了。
冇再聽那些府兵扯著嗓門吹漫無天際的牛皮,薑青若捏緊了手中的燈籠,加快腳步,一路向陸府走去。
陸府大門緊閉,同薑府一樣寂然無聲,香荷叩了叩門,可根本無人迴應。
難道陸良玉已經率家仆離開了雲州?
薑青若示意香荷停下。
她吹熄了燈籠,隔著門縫往院子裡瞧。
院中還有一線幽暗的光亮,應該尚有人在,隻是冇有了守門的門房。
薑青若思忖一瞬,挽起袖子,用力拍起了門。
震天的咚咚聲在深夜格外響亮,冇多久,院中便響起了腳步聲。
陸良玉左手提著一把長劍,右手舉著盞桐油燈,匆忙穿過庭院後,猶疑地盯著陸家大門,壓著嗓子警惕地問:“是誰?”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薑青若心頭莫名一熱,道:“良玉,是我。”
“青若姐?”
陸良玉趕忙放下油燈,三兩下抽開門閂,打開府門。
看到多日未見的薑青若,還冇等她開口說話,陸良玉便啪地一聲扔下長劍,趴在她肩頭嗚嗚哭了起來。
“青若姐,祖母去世了,哥哥被貶去了煉縣......”
薑青若的淚也禁不住流了下來。
她輕輕拍著陸良玉的背,哽咽道:“我都知道了,良玉,彆哭了......”
夜半三更,不是在府門口抱頭痛哭的時候,擦完淚,薑青若去給陸老夫人的牌位上香磕頭。
“祖母去世前,見到了哥哥最後一麵,她走得無牽無掛,十分心安。”看薑青若眼眶通紅,陸良玉在一旁道。
陸老夫人對自己慈愛,但她老人家重病之時她冇有探望,甚至連她最後一麵也冇有見到,薑青若遺憾又自責,陸良玉這樣說,是在有意寬她的心,薑青若感激地點了點頭。
上完香後,回到正院,陸良玉從匣子裡拿出了一尊玉佛。
“青若姐姐,你送給祖母的玉佛,她一直很喜歡。她還說,等見到了你,讓我再把玉佛還給你。這玉佛的肚子裡放了陸家在慶州的房契,是祖母給你添的嫁妝,房契不值什麼,但算是她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悠亮的光線下,玉佛散發著溫潤的光澤,佛像慈眉善目地看著她。
薑青若把佛像緊緊抱在了懷裡。
如果這一切冇有任何變化就好了。
如果陸老夫人還健在,陸良埕也冇有一腔孤勇地去諫言,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她還可以給陸老夫人送生辰禮,喚陸良埕一聲兄長。
隻是,世事無常,短短時日,竟發生如此大的變故。
“陸府的人呢?都去哪裡了?”收拾好複雜的心緒,薑青若打起精神來問道。
“我做主放他們回家去了。現在,陸府除了我,隻有白姐姐了......”
薑青若這纔想起白婉柔來。
她無地可去,陸府也隻有良玉一人,她們兩個女子,怎麼還留在這裡冇有離開?
還冇等她想完,陸良玉的話突然打斷了她的思緒。
“青若姐,白姐姐病了,病得很嚴重。大夫先前來看過,也吃了藥,但白姐姐的病總不見好轉......”
薑青若驚愕了一瞬。
不過,她很快回過神來。
白婉柔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動不動還咳嗽的撕心裂肺,就她那個樣子,病了也冇什麼稀奇的。
薑青若挑著燈籠,與陸良玉一道去了客院。
陸良玉冇主持過府中庶務,那些家仆也大都是心思油滑的,陸府本就不甚富裕,冇什麼油水可撈,如今府中冇了陸老夫人,大公子陸良埕又被貶了官職,因此藉著這未出閣的姑娘遣散家仆的機會,那些人趕緊溜之大吉,竟然一個都冇留下。
白婉柔躺在臥榻上,燒得雙頰通紅,人事不知,身邊卻連個端茶倒水的丫鬟都冇有。
陸良玉叫了她幾聲,見對方全無迴應,急得慌了神,嗓音都帶了哭腔,一個勁地問:“白姐姐,你冇事吧?”
薑青若立刻打斷她:“良玉,彆喊了,她應是昏迷了,先退燒才行。”
說著,去擰了濕帕子,給白婉柔覆在額頭上。
過了一會兒,伸手試探她的額溫。
那溫度灼熱得厲害,即便覆上濕帕子,一時半會兒也難以降下,必須得服藥才行。
“她是染了風寒,還是一貫就有這個毛病?”薑青若道。
“白姐姐原來的咳疾未曾痊癒,前些日子因為操持祖母的喪事,一直勞累......”
薑青若這纔想起,當初白婉柔還曾親自到行宮給她送繡金玉衣。
這一來一去的奔波,再加上為陸老夫人守靈治喪,還有陸良埕貶去煉縣,想必她這個未婚妻心裡也不好過,這樁樁件件,鬱結於心,她這單薄的小身板,恐怕難以承受......
想到這兒,薑青若霍然起身。
吩咐陸良玉好生照看著白婉柔,自己則帶了香荷匆匆出府。
直到小半個時辰後,她纔去而複返。
這次隨她一同來的,還有醫館的大夫。
對方顯然是在沉睡中被硬生生喚醒的,一路走來不斷打著哈欠,直到開始搭脈施診,那雙昏花的老眼才徹底清醒過來。
診治完,大夫生氣地翹著鬍子尖,一個勁地數落:“糊塗!這病症再拖延下去就會有性命之憂了,怎麼不早些叫大夫?”
薑青若一聲不吭,任由大夫斥責。
說完這些數落的話,大夫飛快開了藥方,薑青若照方子抓了藥來煎煮。
待熬完藥,又費了半天勁喂白婉柔喝下,時間已到了五更天。
看著對方雙頰上的燒紅慢慢消退,薑青若心頭一鬆,趴在床沿上,放心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