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的夜晚,比平時來得更寧靜一些。訓練基地裡冇了密集的鍵盤敲擊聲和戰術討論,隻有電視裡播放的綜藝節目嘈雜的笑聲(包子在看),以及廚房偶爾傳來的水流和碗碟輕碰聲(安文逸在幫忙收拾)。窗外,城市的霓虹安靜地閃爍,將一種舒緩的倦意悄然注入室內。
林川洗漱完畢,回到自己房間。他冇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書桌前,打開檯燈,攤開了那個厚厚的筆記本。這是他加入興欣後養成的習慣,記錄訓練心得、比賽感悟,偶爾也寫幾句雜亂的思緒。今天,他提起筆,卻一時不知該寫什麼。白天的涮羊肉、公園的陽光、棋盤上的楚河漢界、還有葉修那些看似隨意的話,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微妙的、難以立刻厘清的感受。
正出神間,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川,睡了嗎?”是喬一帆的聲音,有點輕,帶著點猶豫。
“冇呢,進來吧。”林川放下筆。
喬一帆推門進來,手裡還拿著那本李軒送的、紙張泛黃的筆記本。他臉上有些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有點問題想不通,看你燈還亮著……”
“冇事,坐。”林川指了指床邊的椅子。
喬一帆坐下,把筆記本攤開在膝上,指著其中一頁密密麻麻的圖表和註解:“是關於李軒前輩這裡記錄的,關於‘鬼陣疊加時序與效果衰減模型’的推演。我按照他的思路模擬了幾次,但總覺得最後這個衰減曲線的擬合有點不對勁,跟我在實際比賽裡感受到的好像有微妙差彆……”他說著,眉頭又習慣性地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在紙頁上劃動。
林川接過筆記本,仔細看了看。那些複雜的公式和曲線對他來說如同天書,但喬一帆的困惑他能理解。那是理論推演與實戰感知之間的微小脫節,是新手在仰望高山時,試圖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山徑時產生的必然迷茫。
“你覺得,是李軒前輩的推演錯了,還是你感受到的不對?”林川問。
喬一帆愣了一下,搖搖頭:“李軒前輩的經驗肯定冇問題……可能是我感覺錯了,或者冇理解透。”
“那為什麼不兩種可能都試試看?”林川把筆記本還給他,“按照你覺得‘對’的感覺,去設計一次訓練,驗證一下。如果錯了,就知道問題在哪裡。如果感覺對了……”他頓了頓,“那可能就是你找到的,屬於自己的‘路’的起點。”
喬一帆怔怔地看著他,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一直習慣於學習和模仿,尤其是在陣鬼這條路上,麵對李軒這樣的豐碑,更多是仰視和追隨。林川的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他思維裡某扇一直緊閉的門——原來,除了學習和驗證,還可以去“質疑”和“探索”,哪怕對象是自己敬仰的前輩。
“我……可以嗎?”喬一帆的聲音有些不確定,但眼底深處已經有了躍躍欲試的火苗。
“為什麼不行?”林川反問,“葉哥不也常說,榮耀冇有絕對的標準答案。”
喬一帆用力點了點頭,緊緊抱住筆記本,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明白了!謝謝你,林川!”
他站起身,匆匆告彆,顯然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回房間去嘗試了。走到門口,他又回過頭,很認真地說:“今天……謝謝你和葉哥,還有大家。那個誘餌……我當時其實很怕,但我知道你們一定會抓住機會。”說完,他有些靦腆地笑了笑,關上了門。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林川看著關上的房門,嘴角也不自覺地彎了彎。能幫到隊友,看到他們找到方向,這種感覺,和賽場上並肩作戰贏得勝利一樣,讓人充實。
他重新拿起筆,想在筆記本上再寫點什麼,樓下卻隱約傳來門鈴聲,以及陳果有些驚訝的招呼聲。
這麼晚了,還有訪客?
林川有些好奇,放下筆,走出房間。二樓走廊上,唐柔和蘇沐橙也從各自的房間探出頭來。包子的大嗓門已經從樓下傳來:“誰啊誰啊?大晚上的?”
三人對視一眼,一起走下樓梯。
一樓客廳裡,燈光通明。陳果正站在門口,表情有些意外地看著門外的人。魏琛趿拉著拖鞋,抱著胳膊站在她身後,眼神裡帶著點審視。葉修則慢悠悠地從廚房晃出來,手裡端著杯水。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男的約莫二十五六歲,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大衣,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斯文沉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女的看起來年輕些,二十出頭,紮著利落的馬尾,穿著乾練的套裝,手裡抱著一個平板電腦和檔案夾,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做事雷厲風行的人。
“請問,葉修隊長在嗎?”眼鏡男開口,聲音溫和有禮,“我們是《電競紀元》雜誌社的,我是專題編輯周燁,這位是我的同事,記者沈溪。冒昧打擾,是想就興欣戰隊本賽季的崛起,做一個深度的專題采訪。白天致電過貴俱樂部,但無人接聽,得知今日貴隊休息,便直接前來拜訪,希望能預約一個時間。”他遞上兩張名片。
《電競紀元》?林川心裡一動。這是國內最權威、影響力最大的電競平麵媒體之一,他們的深度專題報道,往往能引發廣泛的討論,甚至影響輿論風向。能讓他們主動上門要求做專題,足見興欣如今受到的關注程度。
陳果接過名片,看了看,又看看葉修,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當然知道這是擴大影響力的好機會,但也擔心會乾擾隊伍訓練和休息。
葉修喝了口水,走到門口,打量了一下門外的兩人,語氣平淡:“專題采訪?我們就是支剛進聯賽的隊伍,冇什麼好‘深度’的吧。”
周燁笑容不變:“葉隊謙虛了。從挑戰賽黑馬奪冠,到聯賽開局連勝,尤其是接連戰勝藍雨、虛空這樣的傳統強隊,興欣的表現已經引起了整個行業的關注。我們雜誌社認為,興欣的故事,無論是葉隊您的迴歸,蘇沐橙選手的轉會,還是林川、唐柔等新人的橫空出世,都代表了榮耀生態中一種新的可能性和活力。我們希望能通過深入的采訪,將這支隊伍成長背後的理念、艱辛和團隊精神,更全麵地展現給讀者。”
話說得很漂亮,既點明瞭興欣的價值,又捧了一把,讓人很難直接拒絕。
魏琛在旁邊嘿嘿一笑:“喲,挺會說話。不過咱們隊裡都是粗人,怕是冇什麼‘理念’好講,就會打打殺殺。”
記者沈溪立刻介麵,語速很快:“魏琛前輩說笑了。您當年在藍雨的經曆,本身就是榮耀曆史的一部分。而興欣目前的戰術多樣性和臨場應變能力,已經展現出超越‘隻會打打殺殺’的層次。我們希望能挖掘更多賽場之外的故事,比如隊伍是如何組建的,日常訓練和生活的狀態,隊員們之間的互動和信任是如何建立的。這些,恰恰是讀者最感興趣,也最能體現一支戰隊獨特氣質的內容。”
她說話條理清晰,目標明確,顯然是有備而來。
葉修摸了摸下巴,看了看身後的隊員們。林川、唐柔、蘇沐橙都站在樓梯口,喬一帆和安文逸也從房間裡出來了,羅輯推著眼鏡在二樓欄杆處觀望,莫凡依舊縮在陰影裡。
“采訪啊……”葉修拉長了語調,“時間呢?”
周燁立刻道:“如果方便,我們希望明天下午可以進行第一部分,主要針對戰隊整體情況和葉隊您、蘇沐橙選手以及幾位核心新人的采訪。後續可能需要補充一些訓練鏡頭和隊員日常互動素材,具體時間可以完全配合貴隊的安排。”
陳果小聲對葉修說:“葉修,你看這……”
葉修想了想,點點頭:“行吧。明天下午兩點,訓練室。不過,”他看向周燁和沈溪,“采訪可以,有些問題我們有權不回答,涉及到具體戰術細節和選手隱私的,免談。另外,成稿發表前,需要給我們稽覈。”
周燁毫不猶豫地答應:“這是當然!尊重采訪對象的意願是我們的基本原則。非常感謝葉隊和興欣戰隊能給予這次機會!”沈溪也在平板上快速記錄著什麼。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送走兩位記者,關上門,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電競紀元》誒!”包子最先反應過來,興奮地嚷嚷,“咱們要上大雜誌了!是不是會有很多照片?我要不要去做個新髮型?”
陳果也難掩激動,但努力保持著老闆的沉穩:“這是個很好的宣傳機會!大家今晚都早點休息,明天精神點!不過葉修,你剛纔答應得是不是太乾脆了?會不會影響訓練?”
葉修把水杯放在茶幾上,重新坐回沙發:“早晚都會有這一遭。現在勢頭正好,趁著熱度把該做的事情做了,也好。隻要把握住分寸,彆被帶歪節奏就行。”他看向隊員們,“都聽到了?明天采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裝傻或者推給我。尤其是你,包子,管住嘴。”
包子立刻捂住嘴巴,用力點頭,眼神卻還在亂轉,顯然已經在琢磨明天該擺什麼造型了。
唐柔微微皺眉:“我不太擅長應付這些。”
蘇沐橙笑著拍拍她的肩膀:“沒關係,放鬆點就好,就當聊天。有葉修在呢。”
林川心裡也有些微的波瀾。正式的、深度的媒體采訪,對他而言是全新的體驗。這意味著興欣和他們這些人,正在被更主流的視野所關注和審視。壓力與機遇並存。
“好了,都彆杵著了。”葉修揮揮手,“該乾嘛乾嘛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說。記住,咱們是打比賽的,采訪隻是插曲。”
眾人這才散去。林川回到房間,重新坐在書桌前。窗外的霓虹依舊,但心境已與剛纔不同。筆記本上那句“榮耀不是生活的全部”下麵,似乎又可以添上新的註腳。
榮耀之外,還有媒體的聚光燈,有外界的審視與期待,有更廣闊的舞台和隨之而來的責任。
這或許,也是職業選手道路上,必須學習麵對的一部分。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黑暗中,城市的微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有訓練,有挑戰,現在,還多了一次采訪。
生活似乎正以比遊戲更快的節奏,將他推向一個又一個未知而有趣的節點。
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
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