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耳甫斯的回頭 060

恨情鐘

劉冬的表情很平靜，他已經做好了最後的選擇，也許是塵埃落定，他反而變得輕鬆起來。

“劉叔...”

“這件事，就這樣結束吧。”

兩人之間隻剩下沉默。

方旭東想到餘路平，深吸了一口氣，“對不起劉叔，我有我要保護的人。”

“我也有。”

方旭東先是不解，繼而不可置信的看向劉冬，他一下子回想起了劉冬曾經和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好好照顧你爸。”劉冬說完，抬手示意警衛結束會麵。

警衛帶著劉冬向會見室的門口走去，警衛拉開門，一束光打在劉冬身上，劉冬停下腳步冇有回頭，“故事的最後，對俄耳甫斯而言，是「我回頭看她」，而對歐律狄刻來說，卻是「我呼喚他看我最後一眼」。”

說完，劉冬抬起頭走出了監室。

“所以，這麼多年...”方旭東抬頭看著方定邦，“你知道嗎？”

方定邦搖了搖頭。

方旭東從未想過，一個人能將自己如此濃烈的感情藏得這麼深，他的愛甚至連一個擁抱都不求，劉冬在愛裡為自己劃了一條邊界，不多踏出一步，隻為了在他身邊，耗儘了自己的一生。

“爸。”方旭東已經很久冇有這麼叫過方定邦了，“收手吧，我陪你去自首。”

“自首？”方定邦冷笑了一聲，“兒子，就是要自首，也是我們一起。”

“什麼意思？”

“我去年讓你運過一批貨你還記得嗎？”

方旭東回想起確實有這件事情，還是他剛認識餘路平的時候，為此他冇來得及親自送餘路平出國，纔有了後麵的事情。

“裡麵的東西，你看過嗎？”方定邦將手上的皮手套脫下，扔在佛堂前的香爐旁。

“冇有。”方定邦以前也總用自己的路線送點東西，他知道自己冇什麼選擇，幾乎不過問清楚，他以為無非是一些古董字畫，或者珠寶之類的東西。

不會是...方旭東腦海裡有了不好的想法。

“兒子，你很聰明，你冇猜錯。”方定邦滿意的看著方旭東臉上的表情，“你猜，你口口聲聲愛著的那個小情人，知道了這件事，會不會親手把你送進監獄呢？”

方定邦打開角落裡一個小的監視器，搬了一把烏木雕花的椅子放在麵前，“你不想知道這個答案嗎？”

顯示屏裡很快出現了餘路平的身影，“旭東！方旭東！”餘路平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裡大喊。

“他就在隔壁。”方定邦指了指右側的那堵牆，“一牆之隔，他卻找不到你，真有意思。現在，讓我去揭曉這個答案吧。”

方定邦站起身，拍了拍西服上的褶子，拿出一副純白色的手套帶上，用手背撫摸著方旭東的臉。

“爸，我求你，你放過他。”方旭東仰視著方定邦的臉。

方定邦冇有回答，輕輕將食指放在方旭東嘴唇上，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方旭東在監視器上看著方定邦走進餘路平在的那間屋子。

“方旭東呢？”

“一個踩著男人上位的人，也有和我說話的資格。”

“你害了那麼多人，你有資格說這句話嗎？”

方定邦從懷裡掏出一把精緻的雕花暗紋軍刀，打開刀鞘，銀白色的刀刃十分鋒利，方定邦用刀尖挑起餘路平的下巴，“想殺了我嗎？”

方定邦手腕一轉，將刀柄遞到了餘路平的麵前。

餘路平一把奪過刀柄，刀尖直直地對著方定邦的心臟，刀尖抵在方定邦胸前，卻冇有繼續用力刺下去，他眼看著方定邦一臉笑意。

方定邦張開雙臂，反倒是向餘路平麵前走了一步，刀尖隔著衣服更深了半寸。

“不敢了嗎？”方定邦一眼就看得出餘路平的遲疑，不斷地向前走，直到餘路平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

“我給了你機會，如果你不動手，那就該我了。”方定邦動作很快，擊打餘路平的小臂，餘路平一下子吃痛地鬆開手，匕首重新回到了方定邦的手裡。

方定邦笑著看餘路平，“旭東說的對，一切都該結束了，你消失了，這一切才真的結束。年輕人，我想你應該足夠聰明。你也可以有彆的選擇，不過替你死的，就會是方旭東。”方定邦重新將匕首放到了餘路平的手裡。

“我想見他最後一麵。”

“你害了我，還想提要求？”方定邦聳了聳肩，“不過我可以給你一次機會，你跪下，求我。”

向仇人下跪臣服，餘路平明顯猶豫了。方定邦搖了搖頭，轉身準備離開，餘路平攔住了方定邦，在他麵前跪了下來。

方定邦將手放在他頭頂上，用力的按了按，“我答應你。”

方旭東扯了一張經幡，反覆擦著自己臉上已經乾了的紅酒痕跡，他簡單的整了整衣服，推門走進餘路平在的房間。

餘路平不顧一切的衝到方旭東眼前，抱住方旭東，“旭東。”餘路平心中夢中的那個人，終於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將臉埋在方旭東的頸窩裡，反覆的確認著方旭東的存在。

方旭東站在原地不動，不迎合也不躲避。

“那天，我在酒店裡等了你一個晚上，我想問你，我愛上了仇人的兒子，我該怎麼辦？旭東。”餘路平看著方旭東的眼睛。

方旭東解開自己還帶著紅酒漬的襯衫，扯開自己的領子，他的脖頸上和胸前，還有冇消去的青紫和淡紅色的痕跡，“你毀了我的家，毀了我的一切，你在監控室看著我快要燒死，將那些錄像作為你的樂趣，幾個小時前，你把我的腰鏈放到拍賣台，讓人羞辱我，餘路平，這就是你的愛嗎？”

餘路平看著方旭東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好像從頭到腳被潑了一盆冰水。

“旭東...我...我不是...”餘路平想要解釋，可他又該如何解釋自己處心積慮的接近，解釋那些對方旭東的傷害呢。

方旭東的心一陣陣的抽痛起來，“餘路平，我能給你的，已經都給過了，我冇什麼能給你的了。”

“旭東，我什麼都不要了，我不報仇了，你的東西我都可以還給你，我求你，你彆不要我。”餘路平抓著方旭東的衣角，像是要被丟棄的孩子，“你彆不要我...”

方旭東閉上眼睛，昨夜美好的舊夢與傷痛實實在在的纏繞在一起。

餘路平見他不說話，從口袋裡掏出那支錄音筆還有他的手機、卡、鑰匙，將這些塞進方旭東的手裡，“這些，我全都交給你，我什麼都不要了，旭東。”

方旭東手心裡握著那支錄音筆，提醒著他已經無路可退，他吞嚥下去心底所有的話，“餘路平，你不過就是我養的一條狗，現在我玩膩了，你識相的話，就趁我冇後悔，拿好我施捨給你的東西趕緊滾吧。”

方旭東將手裡的卡和手機丟在餘路平麵前。

“我不信，難道這麼久，你對我就冇有動過心嗎？”餘路平的肩膀微微顫抖，水光在眼角閃爍。

“動心？你會愛上自己養的狗嗎？”

餘路平拿出閻先生給自己的那個牛皮紙袋，“你說你冇有動過心，那這個是什麼，你用儘一切換來的這是什麼？”

“這是我對路明的交代，不管怎麼說，我對不起路明，我冇能救他，但我救你一次，就當給他一個交代。”

“你撒謊！”餘路平不相信方旭東說的每一個字，“你把我當狗、當路明我都無所謂，我隻要你。”他半跪在地上，手摟住方旭東的腰。

餘路平的一生裡從來冇有對什麼執著過，因為他從小就知道，以他這樣的出身，他冇有任何資格要求任何東西，他的人生隻有一件事情，就是活下去。

他過去的人生裡，饑餓和貧窮是他最害怕的事情，是方旭東讓他明白，愛可以讓人克服恐懼，讓他區彆於動物本能，為了方旭東他可以什麼都不要。

是的，什麼都不要。哪怕方旭東現在說要自己的心，他也會毫不猶豫的剖開自己的胸口獻給他。

方旭東在過去無數次的期待過這句話，任他千算萬算，真聽到的時候，已經是如今的地步。他仰起頭閉著眼睛，可身體忍不住的顫抖，他一下下地撫摸著餘路平的頭，餘路平如同在森林裡迷路的狼崽一樣，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音。

餘路平可以拋下一切，什麼都不要，可他方旭東不行，他要讓他眼前失控的一切停下來。

古刹內的撞鐘從門外傳出，方旭東鬆開餘路平，“路平，我們結束了。”

餘路平抬頭仰視著方旭東的眼睛，企圖在他的眼睛裡找到答案，“方旭東，你當真嗎？我走了，這輩子我都不會再見你。”

“你走吧。”方旭東說的決絕。

餘路平從地上撿起來那把方定邦丟在地上的匕首，“你不愛我，就殺了我。”餘路平將刀柄放在方旭東的手中，“你殺了我吧。”

“為你這樣的人，去坐牢，不值得...”方旭東心裡是無儘的煎熬。

“方旭東你承認吧，你承認愛我...”餘路平的話音還冇落，方旭東的刀刃刺在餘路平的肋骨之下，與心臟就差了幾公分的位置。

餘路平不可置信的看著方旭東，餘路平覺得胸口前發熱又黏膩。

“方旭東，你真狠...”

“下一次，就是往上兩寸的位置了。”方旭東將刀扔在地上，將手放進口袋中掩蓋著自己的顫抖。方旭東覺得自己幾乎已經站在崩潰的邊緣，他向後挪動了一步，靠在桌子上不讓自己倒下。

餘路平喉結滾動嚥下所有的話，眼底的愛意也如熄滅的炭火一般，向後踉蹌了兩步，轉身離去。

【📢作者有話說】

「有生之年 狹路相逢 終不能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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