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為染 第160章 臘月豐年

臘月二十，年味兒就濃起來了。林家這兩年銀錢寬裕，如往年一樣，早早就開始張羅年貨。婉娘和王氏、芝蘭坐在暖和的堂屋裡，麵前攤著一張紅紙，上麵列著長長的采買單子。

“今年咱家更要好好過個年。”王氏眉開眼笑，手裡捏著炭筆，“前些年年景緊巴，都是將就著過。今年不同，該置辦的要置辦齊全。”

芝蘭挺著高隆的肚子，坐在鋪了厚棉墊的椅子上，手裡縫著一件小棉襖，柔聲道：“娘說得是。婉娘開春就要出嫁，這是她在孃家過的最後一個年，得熱熱鬨鬨的。”

婉娘正在往單子上添東西，聞言抬頭笑道：“嫂子這話說的，我就算嫁了，過年不還得回孃家？顧家又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家。”

“那不一樣。”王氏拍拍女兒的手，“做姑娘和做人媳婦，終究是不同的。”說著眼眶就有些發紅。

婉娘忙岔開話題：“娘，咱們接著說年貨。肉要多買些，豬肉二十斤，羊肉十斤，雞兩隻，魚四條——要大的。再賣三副小腸，六十斤五花肉，再來些火腿，周老闆之前說府城的火腿好，咱們也買兩條嚐嚐。”

“好，都記上。”王氏在紙上畫著圈，“油鹽醬醋、調料這些，也要多備些。正月裡鋪子不開門，彆到時候抓瞎。”

芝蘭補充：“糖要多買，做年糕、糖瓜都要用。還有紅棗、蓮子、桂圓，燉湯用。對了，花生、瓜子、核桃這些零嘴也不能少。”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單子越列越長。最後婉娘數了數，竟有四五十樣。她笑道：“這麼多東西，怕是要雇輛車才拉得回來。”

正說著，林老根和林大山從外麵進來，身上帶著寒氣。林大山搓著手道：“好傢夥，鎮上集市人山人海，擠都擠不動。”

林老根脫下外衣，湊到炭盆邊烤火：“今年年景好，家家都捨得花錢。肉攤前排著長隊，那豬肉一會兒就賣光了半扇。”

王氏把單子遞給丈夫：“他爹，你看看，這些明日去鎮上能買齊不？”

林老根接過單子，眯著眼看了半晌，笑道：“喲，這是要辦大席的架勢啊。成，都買！今年咱們也闊氣一回。”他又看向芝蘭，“你身子重，就彆去了，在家好生歇著。婉娘陪你嫂子，我和大山去采買。”

第二日天還冇亮，林老根父子就套上牛車出發了。車上除了買年貨的錢，還帶了十斤紅薯粉絲——這是準備送給陳滿倉父子三人的。

臘月的青石鎮果然熱鬨非凡。主街兩側擺滿了攤子，賣春聯的、賣年畫的、賣炮仗的、賣糖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肉鋪前人最多，林大山擠進去，挑了一扇上好的肋排，又買了後腿肉、五花肉跟小腸。賣肉的老闆認得他，一邊剁肉一邊笑道：“大山兄弟今年出手闊綽啊！”

“一年到頭，就過年鬆快些。”林大山笑著遞過錢。

接著去魚攤。冬日魚貴，但林老根還是挑了幾條肥美的草魚和鯉魚，讓攤主用草繩穿了鰓提著。又去乾貨鋪子買香菇、木耳、海帶，去糧店買糯米、白麪、各色豆子。

走到布莊時，林老根停下腳步：“給你娘、你媳婦、婉娘都扯塊好料子，做身新衣裳過年。”

林大山點頭：“蓉兒也要。那丫頭長個兒快，去年的衣裳都短了。”

父子倆在布莊裡挑了半天，最後選了一匹棗紅色的綢子給王氏，一匹水藍色的細棉布給芝蘭，一匹鵝黃色的給婉娘，一匹粉色的給蓉兒。又給林老根和自己各買了一匹深色的棉布。

“夠了夠了。”林大山看著堆成小山的布料，“再多就做不過來了。”

采買完已是晌午。父子倆在街邊吃了碗熱湯麪，趕著滿載的牛車往回走。車上除了年貨，還有林老根特意給芝蘭買的核桃、紅棗，給婉娘買的一盒胭脂，給蓉兒買的頭花和糖人。

回到家時，日頭已偏西。王氏和婉娘迎出來，看到滿車的東西，又驚又喜：“買了這麼多！”

“過年嘛。”林老根笑嗬嗬地往下搬東西，“一年就這一回。”

接下來的幾天，林家小院裡瀰漫著濃濃的年味。王氏帶著婉娘和蓉兒炸丸子、炸酥肉、炸藕盒。油鍋“刺啦”作響，香氣飄出老遠。炸好的吃食裝在陶罐裡，能存到正月。

婉娘則開始做年糕。糯米泡透，磨成漿，濾乾後揉成團，裡麪包上豆沙餡、棗泥餡，上鍋蒸熟。蒸好的年糕白白胖胖，點上紅點，看著就喜慶。

臘月二十四，祭灶王爺。王氏恭恭敬敬在灶台上擺了糖瓜、糕點，唸叨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蓉兒好奇地問：“娘，灶王爺真會吃糖瓜嗎？”

“會，吃了糖瓜嘴就甜，在玉帝麵前光說好話。”王氏笑著摸摸蓉兒的頭。

臘月二十六，周老闆的年禮到了。

來人是阿福，趕著馬車，車上裝著好幾個大箱子。阿福進門就作揖：“林老爺，林夫人，我家老闆讓我來送年禮。老闆說了，今年多虧林家，生意才做得這般紅火，一點心意，務必收下。”

林老根忙請人進屋喝茶。阿福擺擺手：“不了不了，還得趕回府城。禮單在這裡，您點點。”

婉娘接過禮單一看，吃了一驚。上麵列著：火腿兩隻，紹興黃酒十壇，杭州綢緞四匹，徽州文房四寶一套，另有各色糕點、乾果若乾。

“這...這也太貴重了。”王氏看著夥計往下搬東西，不知所措。

阿福笑道：“老闆說了，跟林家合作，賺的錢比這些多多了。明年還要仰仗林姑孃的新花樣呢。”

送走夥計，一家人圍著禮物看。火腿油光發亮，黃酒罈子封得嚴實，綢緞在陽光下泛著柔光。文房四寶是給婉孃的，周老闆心思細膩，連這都想到了。

“周老闆是個實在人。”林老根感慨，“咱們也得好好準備回禮。”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馬蹄聲。這次來的是顧文淵。

他一身青色棉袍，肩上落著些雪沫子，手裡提著幾個包袱，身後小廝抱著兩個箱子。見婉娘出來迎，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婉娘。”

“怎麼這個時候來了？還下著雪。”婉娘忙讓人進屋。

顧文淵笑道：“母親讓我來送年禮，說年前一定要送到。”他讓小廝把東西放下，“這是家父家母備的禮，都是些尋常東西，不成敬意。”

王氏打開一看，哪裡是尋常東西——上好的阿膠兩盒，老山參一支，燕窩一匣，另有府城有名的點心鋪子“聞香閣”的糕點八盒。還有給芝蘭的補品，給蓉兒的上等絲線和秀布，給婉孃的一整套顏料，顏色齊全，質地極好。

“這太破費了...”王氏又要推辭。

顧文淵溫聲道：“伯母莫要推辭。家母說了，往後就是一家人，不必見外。這些補品給嫂子養身子，阿膠、燕窩給伯母補氣血，點心給蓉兒當零嘴。”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錦盒，遞給婉娘，“這個...是單獨給你的。”

婉娘接過，打開一看，是一隻白玉簪子。玉質溫潤，雕成蘭花樣，花蕊處一點翠色，精巧雅緻。她臉一紅，低聲道：“謝謝。”

顧文淵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喜歡就好。”

林老根留顧文淵吃飯。婉娘下廚做了幾個菜：紅燒排骨、清蒸魚、蒜蓉菠菜、山藥炒木耳，又切了一盤周老闆送的火腿。顧文淵吃得讚不絕口：“婉孃的手藝越發好了。”

飯後，顧文淵說起正事：“父親在書院說了紅薯粉絲的事，如今不止書院夫子，連幾位鄉紳也想要。開春後若是還能做，怕是需求量更大。”

林大山道：“做是能做，就是紅薯不夠。村裡能收的紅薯都收得差不多了。”

“這個好辦。”顧文淵道，“鄰村也有種紅薯的，開春我去聯絡。隻是...若要做大，光靠林家這幾個人手怕是不夠。”

婉娘接話：“我也正想著這事。我和爹商量過了，開春咱們在村裡辦個小作坊，請些人專門做粉絲。咱們出技術、出本錢，負責售賣，按件給工錢。這樣既能做大，也能讓村裡人多份收入。”

顧文淵眼睛一亮：“這主意好！若是做成，不隻青石鎮，府城也能銷。周老闆那邊肯定願意幫忙。”

幾人又商議許久，定下大致章程。顧文淵告辭時，天色已晚。婉娘送他到門口，顧文淵輕聲道：“開春你就要嫁過來了...我等著那天。”

婉娘低頭：“嗯。”

“照顧好自己。”顧文淵頓了頓，“還有...想我了就寫信。”

雪又下起來，細細密密。顧文淵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婉娘在門口站了會兒，才轉身回屋。

堂屋裡，王氏正看著滿屋的年禮發愁：“這怎麼回禮纔好...”

林老根道：“咱們做的臘肉、臘腸裝些，粉絲多裝些，婉娘做的菌油、醬菜也裝些。雖不值錢，是個心意。”

“也隻能這樣了。”王氏點頭，又看向芝蘭，“你身子重，這些事就彆操心了。開春就要生，眼下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

芝蘭撫著肚子，溫柔笑道：“娘放心，我好著呢。婉娘每日給我燉湯，吃得也好，孩兒在肚子裡動得可歡實了。”

確實，自從懷了雙胎，全家都把芝蘭當寶。婉娘每日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早晨是紅糖雞蛋、核桃粥、牛乳；中午必有魚或肉，配著時蔬；下午加餐是牛乳或豆漿；晚上清淡些，但營養不能少。幾個月下來，芝蘭麵色紅潤，雖然肚子大得驚人，但精神很好。

臘月二十八，林家開始大掃除。林大山爬上爬下掃房梁，林老根清理院子，王氏和婉娘擦洗傢俱，連蓉兒都拿著小抹布幫忙。芝蘭想動手，被眾人按住了：“你坐著指揮就行。”

忙了一整天，家裡窗明幾淨，連灶台上的油垢都刮乾淨了。傍晚，婉娘熬了一鍋薑湯，每人喝了一碗驅寒。

臘月二十九，開始貼春聯、掛年畫。林老根寫的春聯，字不算好，但一筆一劃認真：“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四季平安”。

年畫是婉娘從鎮上買的，有“連年有餘”“五穀豐登”“麒麟送子”。芝蘭看著那張“麒麟送子”，抿嘴笑了：“這畫應景。”

王氏把畫貼在芝蘭房門上：“可不是，保佑你平安生產，給咱們家添兩個大胖小子——或是一個小子一個閨女，都好！”

臘月三十，除夕。

從早晨起，林家就忙開了。婉娘和王氏準備年夜飯，林老根和林大山祭祖。供桌上擺著雞、魚、肉、飯，林老根領著全家磕頭，感謝祖先保佑，祈求來年平安。

下午，婉娘開始做年夜飯。這是她在孃家過的最後一個除夕，她格外用心。冷盤八個：醬牛肉、白切雞、涼拌黃瓜、糖醋排骨、鹵豆乾、醃黃瓜、炸花生米、皮蛋豆腐。熱菜十個：紅燒肘子、清蒸鱸魚、四喜丸子、油燜大蝦、梅菜扣肉、八寶鴨、翡翠蝦仁、香菇菜心、山藥排骨湯、粉絲煲。最後還有甜品：酒釀圓子。

滿滿一桌子菜，色香味俱全。掌燈時分，全家圍坐。林老根端起酒杯，眼圈有些紅：“今年...是咱們家過得最好的一個年。大山能乾，婉娘蓉兒聰慧，芝蘭又要給咱們添丁進口...我知足了。”

王氏也抹眼淚：“是啊，以前哪敢想能有這樣的日子。”

林大山給父親斟酒：“爹，娘，往後日子會更好。等婉娘出嫁，等孩兒出生，等粉絲作坊辦起來...咱們家會越來越紅火。”

芝蘭溫柔地看著丈夫，手輕撫腹部。腹中孩兒似有所感，輕輕踢了一下。

婉娘舉起茶杯：“我以茶代酒，祝爹孃身體康健，祝哥哥嫂子平安順遂，祝咱們林家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好！”林老根一飲而儘。

窗外傳來零星的炮仗聲。遠處，彆人家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林家小院裡溫暖如春。桌上菜肴熱氣騰騰，家人笑語盈盈，連炭盆裡的火都劈啪作響，像是在應和著這份團圓的熱鬨。

年夜飯後，守歲。王氏拿出紅紙包著的壓歲錢，給蓉兒一個，給婉娘一個：“冇出嫁就是孩子，都有。”

婉娘接過，心中一暖。她又拿出自己準備的禮物——給爹孃各做了一雙棉鞋，給哥哥做了副皮手套，給嫂子做了件軟緞小襖，給蓉兒做了個繡花書包。

“這孩子，手真巧。”王氏摸著棉鞋上細密的針腳，愛不釋手。

子時將至，炮仗聲密集起來。林大山到院裡放了一掛鞭炮，“劈裡啪啦”炸響，紅紙屑飛舞。蓉兒捂著耳朵，又怕又興奮。

爆竹聲中，舊歲除，新歲至。

婉娘站在屋簷下，看雪花靜靜飄落。過去兩年，她從穿越而來的彷徨，到逐漸融入這個家，再到如今事業初成、姻緣已定...種種經曆恍如一夢。而前方，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但此刻，她心中隻有安寧與感恩。有家如此，有親如此，有愛如此，這穿越一場，值了。

堂屋裡，王氏在喚：“婉娘，進來吃餃子了！酸菜豬肉餡的，你最愛吃！”

“來了！”婉娘應了一聲，轉身進屋。

燈光溫暖，笑語喧嘩。這個臘月豐年，將在林家人的記憶裡，留下最溫暖的一筆。而開春之後，新的故事，又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