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麵色不變,朗聲道:
“在下平原縣令劉備。盧將軍用兵,雖看似遲緩,實則穩紮穩打,以最小的傷亡,將百萬黃巾拖入絕境。
而此乃萬全之策。黃巾軍勢大,且被妖術蠱惑,悍不畏死,若強行攻城,我軍即便能勝,也必是慘勝,元氣大傷,反倒不美。”
“放屁!”
董卓勃然大怒,一腳踹翻了麵前的案幾,
“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屁!!
咱家打了一輩子仗,還用你個織蓆販履之輩來教?將在外,勇者勝!
你這等畏首畏尾之言,是想動搖我軍軍心嗎?!”
“你這環眼賊!你說誰是織蓆販履之輩!”
一聲驚雷般的暴喝炸響,
張飛豹眼圓睜,怒髮衝冠,腰間的佩劍“鏘”的一聲已然出鞘半寸,
而一股狂暴的殺氣直衝董卓而去!
“三弟,不得無禮!”劉備立刻喝止。
關羽亦是丹鳳眼微闔,一縷冷電般的光芒閃過,他伸手按住張飛的肩膀,身形雖未動,但那如山嶽般沉凝的氣勢,卻讓董卓身後的華雄等人如臨大敵,紛紛握緊了兵器。
帳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好啊!好啊!”董卓怒極反笑,他指著劉備三人,對袁紹說道:“本初兄,你看到了嗎?這就是盧植那老兒帶出來的好兵!在軍議之上,竟敢頂撞上官,拔劍相向!此等亂兵,不斬何以立軍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袁紹身上。
袁紹緩緩站起,臉上先是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又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他先是對董卓拱了拱手:“董將軍息怒,為國事,莫要因小卒而動肝火。”
而後,他轉向劉備,語氣中帶著長輩般的訓誡與失望:“玄德,我素聞你乃漢室宗親,仁義之士。今日一見,何其莽撞!軍中以號令為先,縱有不同之見,豈可如此頂撞主帥?你與你的兩位義弟,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他一番話,既安撫了董卓,又將所有的過錯都歸咎於劉備一方的“無禮”與“莽撞”,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顧全大局、明辨是非的完美形象。這手漂亮的“拱火”之術,玩得滴水不漏。
劉備心中一沉,他知道,今日之事,已無轉圜餘地。他看著袁紹那張偽善的臉,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世家門閥那深入骨髓的傲慢與偏見。
“來人!”董卓見袁紹“支援”自己,氣焰更勝,他大手一揮,厲聲喝道:“將這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野村夫,給咱家,轟出大帳!我董卓的軍中,不養這等無君無父的亂臣賊子!”
“大哥!”張飛還欲再爭,卻被劉備用眼神製止。
劉備深深地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袁紹與董卓,不再言語,隻是對著二人,意味深長地一拱手,隨即轉身,帶著關羽和張飛,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帥帳。
當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帳門外,
夕陽的餘暉將三人的背影拉得老長,顯得孤獨而決絕。
與此同時,廣宗城,天公將軍府。
“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壓抑而瘋狂的笑聲,從張角口中發出,如同夜梟啼哭,讓整座大殿都充滿了詭異的氣氛。
他的手中,正捏著一份來自洛陽的密報。
“盧植,死了!不,比死了更好!他被罷免!被押解回京,成了階下之囚!哈哈哈哈!”張角眼中閃爍著病態的狂喜,“昏君自毀長城!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恭喜大賢良師!賀喜大賢良師!”下方的黃巾渠帥們紛紛跪倒,高聲慶賀。
“那新來的主帥是誰?”張角強行壓下笑意,問道。
“回稟大賢良師,是袁紹和董卓!”
“袁紹?董卓?”張角聞言,笑得更加暢快了,
“一個不過是徒有虛名的世家公子,一個不過是貪婪嗜血的西涼莽夫!
此二人,一個好名,一個好利,湊在一起,不過是貌合神離的土雞瓦狗!
又是此刻。
是
如何能與我百萬黃天大軍相抗?!”
他猛地一揮手中的九節杖,厲聲下令:
“傳我將令!命我弟張梁,不惜一切代價,再堅守三日!”
“三日之後,我將登壇作法,行‘逆天七星之術’,借來無上神力!
屆時,全軍出擊,一戰,擊潰漢軍!活捉袁紹、董卓!”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我太平道的盛世,就在眼前!”
大殿之內,所有黃巾將領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狂熱的火焰。
一場醞釀已久的反擊,即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拉開序幕。
···············
三日後的清晨,天色詭異。
既無風,也無雲,天空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鉛灰色,空氣凝滯得令人胸悶。漢軍大營內,瀰漫著一種焦躁不安的氣氛。
袁紹的大帳設在中軍,旌旗嚴整,甲仗鮮明,一派世家大族的威嚴氣度。
然而,帳下的將士們卻麵帶猶疑,因為他們的主帥三日來隻知高談闊論,操演陣法,卻無半點出擊之意。
而董卓的軍營則駐紮在側翼,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營內混亂不堪,西涼兵士們三五成群,飲酒賭博,甚至有人公然將從附近村莊搶掠來的女子帶入營中。董卓本人則每日大宴賓客,對袁紹的“節製”之令陽奉陰違,整個軍營充滿了劫匪般的戾氣。
兩支本應互為犄角的大軍,卻像是兩塊互不相容的頑石,彼此提防,矛盾重重。
帥帳之內,董卓一腳將麵前的酒案踹翻,滿臉的橫肉都在顫抖:“袁本初!你這畏首畏尾的懦夫!張角那妖道就在眼前,你卻遲遲不肯出兵!再等下去,黃花菜都涼了!”
袁紹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衣冠,眼中閃過一絲鄙夷,淡淡道:“董將軍稍安勿躁。
兵法有雲,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張角勢大,貿然出擊,非智者所為。待我軍陣法純熟,再一舉破敵,方為萬全之策。”
“萬全你孃的策!”董卓破口大罵,“等你的兵練成繡花枕頭,咱家的刀都快生鏽了!你不打,咱家自己打!來人,點齊我西涼鐵騎,隨我出營破陣!”
就在兩人爭執不休,軍心愈發渙散之際,異變陡生!
“咚——!咚——!咚——!”
廣宗城內,傳來了三聲沉悶如心跳般的鼓響。緊接著,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黃色的煙氣,如瘟疫般從城中升騰而起,迅速籠罩了整個天空!
原本鉛灰色的天幕,被徹底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嘔的病態昏黃!
“那是什麼?!”漢軍營中,無數士兵驚駭地指著天空。
隻見廣宗城頭,一座高達九丈的祭壇不知何時已經搭建完成。張角身著繪滿詭異符文的黃袍,披頭散髮,手持九節杖,立於祭壇之巔。他腳下,一個由七麵巨大星幡組成的法陣正在緩緩轉動,數百名被選中的黃巾信徒,正狂熱地用匕首劃開自己的喉嚨,將鮮血灑入法陣之中!
“以我之血,奉我黃天!以我之魂,請神降臨!”
張角將九節杖高舉向天,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嘶吼:
“逆天七星,黃天神降!蒼生俯首,萬軍破滅!”
“轟隆——!”
昏黃的天空之中,一道巨大的裂縫被撕開,一隻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由無儘黃氣與怨念構成的巨眼,在裂縫中緩緩睜開!那巨眼充滿了冷漠、威嚴與暴戾,它的目光掃過大地,所有與之對視的漢軍士兵,無不肝膽俱裂,雙腿發軟,連手中的兵器都握不穩!
“殺——!”
在巨眼的注視下,廣宗城門大開!“人公將軍”張梁一馬當先,率領著足足數十萬頭戴黃巾的士兵,如黃色的潮水般洶湧而出!他們的雙眼閃爍著狂熱的紅光,身上沐浴著那層詭異的黃芒,彷彿不知疼痛,不畏死亡的傀儡!
“迎敵!全軍迎敵!”董卓又驚又怒,他到底是百戰宿將,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怒吼著下令。
他麾下的西涼鐵騎確實悍勇,在華雄的帶領下,如一柄黑色的利劍,狠狠地刺入了黃巾軍的浪潮之中!一時間,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然而,恐怖的一幕發生了!
一名西涼騎兵的長矛明明已經洞穿了一名黃巾兵的胸膛,但那黃巾兵卻彷彿毫無知覺,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用手中的環首刀,硬生生地砍下了那名騎兵的頭顱!
類似的場景,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上演!被黃芒籠罩的黃巾軍,彷彿變成了不死不滅的怪物!他們的士氣被催發到了頂點,而漢軍士兵,在“黃天之眼”的注視下,心膽俱寒,戰意全無,此消彼長之下,戰局瞬間呈現出一麵倒的趨勢!
“妖術!這是妖術!”董卓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恐之色。他麾下最精銳的鐵騎,此刻就像陷入了泥潭的猛虎,被無數悍不畏死的“怪物”瘋狂地撕咬、拖拽,傷亡急劇增加!
“撤!文優!快!傳令全軍,向西撤退!儲存實力!”董卓當機立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保。他明白,在這樣的邪法麵前,再多的勇武也是徒勞!
董卓一聲令下,西涼軍立刻開始收縮陣型,且戰且退,雖然狼狽,但陣型不亂,顯示出了極高的軍事素養。
然而,他們的“盟友”袁紹,就冇有這麼幸運了。
袁紹徹底被眼前這神鬼莫測的景象嚇傻了。他臉色煞白,站在中軍大帳前,嘴唇哆嗦著,竟一時間下不出任何有效的命令!
“將軍!快下令啊!”
“將軍!敵軍衝過來了!”
“擋住!快!顏良!文醜!給我擋住他們!”袁紹終於反應過來,發出了驚慌失措的尖叫。
河北名將顏良、文醜確實勇猛,二人率領親兵,如兩塊礁石,奮力抵擋著黃巾軍的狂潮。但大軍已然崩潰,兵敗如山倒!無數漢軍士兵丟盔棄甲,哭喊著四散奔逃,反而衝亂了己方的陣型!
黃巾軍的浪潮,輕而易舉地淹冇了袁紹的中軍大帳。混亂之中,袁紹在顏良、文醜等數十名親兵的拚死護衛下,纔是搶到一匹戰馬,狼狽不堪地向北方逃去。
一南一北,兩路“主帥”,在同一時間,選擇了可恥的撤退。
戰場數裡外的一座無名山丘上。
劉備、關羽、張飛三人並肩而立,默默地注視著山下那片人間地獄。
張飛看得雙拳緊握,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他咬牙切齒地罵道:“袁紹、董卓!兩個無膽鼠輩!廢物!數十萬大軍,竟被一群反賊殺得如此狼狽!若是讓俺老張領兵,定要將那張角妖道戳出十八個透明窟窿!”
關羽的丹鳳眼,此刻也罕見地圓睜著,他撫著長髯的手微微顫抖,沉聲道:“此非戰之罪。乃妖術惑心,鬼神亂世。人力,有時而窮也。”
劉備冇有說話,他的臉色無比凝重。
他看到的,比兩位弟弟更深,更遠。他看到了漢軍在“黃天之眼”下那發自靈魂的恐懼與崩潰,也看到了黃巾軍在那詭異黃芒中那捨生忘死的狂熱與虔誠。
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兵戈之爭。
這是一場,信仰之戰。
張角用他那邪異的道法,向天下人證明瞭他的“黃天”,
擁有著足以顛覆世俗王權的神鬼之力。而朝廷,卻隻能派出袁紹、董卓這等各懷鬼胎、離心離德的將帥。
這場敗仗,敗掉的不僅僅是數十萬漢軍,更是大漢王朝僅存的最後一絲威嚴。
劉備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沉聲說道:
“我看!!
這個天下,要亂了。”
“一個隻懂得內鬥和猜忌的朝廷,是無法戰勝擁有‘神’的敵人的。”
···············
青州,天庭城。
與廣宗那昏黃壓抑的天空不同,這裡的天空碧藍如洗,
陽光和煦。懸浮於雲海之上的天庭城,在陽光的照耀下,琉璃瓦閃爍著金色的光輝,
仙鶴在亭台樓閣間優雅地飛過,整座城市都充滿了祥和與蓬勃的生機。
不愧是天庭之名了。
淩霄寶殿之內,氣氛卻與殿外的祥和截然不同,充滿了山雨欲來前的肅殺。
葉天端坐於王座之上,手中正把玩著一枚剛剛從洛陽傳來的玉簡。
此刻的他神色平靜,深邃的眼眸中不起一絲波瀾,彷彿玉簡上記載的並非是數十萬漢軍潰敗、主帥狼狽奔逃的驚天噩耗,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