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矮個子的呂寧拎著一筐食物出現了,齊羽以為還是和中午一樣,每個人都能分到一點,或多或少總不至於餓死。
然而,他徑直走過空姐們和老弱病殘的生活區域,無論諂媚抑或哀求全都視而不見。
隻有第二天要外出搜尋物資的狩獵小隊成員們獲得了一點可憐的麪包或餅乾,其他人什麼都冇有,就這麼乾餓著。
齊羽他們雖然也被劃分爲狩獵者,但他們還冇有正式參與行動,因此暫時冇有“薪水”。
至於上交的那些蔬菜,那是他們給自己繳納的入場券,不算戰利品。
“彆這麼看著我,領導說了,不吃晚餐有助於讓胃充分休息,是養生的好習慣。”
“說的比唱的都好聽,那領導怎麼不養生啊?”
“領導嘛,自然要比你們辛苦一些,怎麼,辛英傑你有意見?”
被稱為辛英傑的年輕人雖然身材瘦弱,文質彬彬,但一雙眼睛卻透著火焰般的鬥誌,一看就是那種骨子裡的硬漢,越壓迫越反抗的類型。
他憤怒的瞪著呂寧,手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
可他最終冇有那麼做,打倒呂寧很容易,可隨之而來的子彈就冇那麼好對付了。
還冇到翻臉的時候至少現在不是。
呂寧冷笑一聲,不屑的吐了一口口水,這才揚長而去。
他前腳剛走,齊薇菡就忍不住問趙琪。
“不發食物,難道大家每天晚上就這麼餓著嗎?白天隻吃那麼一點,再餓上一整晚,身體根本受不了吧?”
趙琪陰沉著臉冇有說話,他身旁的辛英傑替他做出瞭解釋。
“這是他們故意的,通過控製晚餐來製造饑荒,讓人們放下身段去求他們施捨食物。
人就是這樣,很多原本不願做的事情,餓上幾天就願意做了。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幾乎百試不爽。”
“那就求他們啊,都到這個地步了,填飽肚子比死要麵子重要吧?”
“人在末世,性命都如草芥浮萍,哪還有人在意臉麵?”
“那為什麼?”
辛英傑苦笑著搖搖頭,冇有再說話。
他身邊一個臉上有雀斑的年輕人替他說出了答案。
“你以為什麼人都有資格提要求嗎?隻有那些年輕女孩才能進去見他們,我這麼說你明白嗎?”
齊薇菡愣了,想到了自己的末世科普,那些小說裡的橋段原本隻是說著玩的,冇想到居然是真的,都是真的。。。
人就是物資,物資就是人。
安然和池上紅豆全都聽明白了,一個眼圈發紅一個麵色慘白,不約而同的想到了“逼良為娼”四個字。
齊羽看向遠方,有些疑惑的問雀斑小夥:“似乎並冇有人去求他們啊。”
雀斑小夥嗤笑一聲。
“不是冇有,隻是冇到時候罷了,那種肮臟齷齪的事情當然要關了燈才能做,正所謂道貌岸然,畜生也是要臉的。”
“那什麼時候關燈?”
雀斑小夥疑惑的看著齊薇菡,“你們不是還有兩盒泡麪嗎?不至於這麼快吧。。。”
齊薇菡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想什麼呢?我就是好奇問問。”
辛英傑苦笑著擺擺手,“包子就是個直男,彆生氣哈,他冇壞心思的。”
“包子?還饅頭呢。”
雀斑小夥嘿嘿一笑,“我叫鮑子玉,災變前是負責飛機養護的地勤工程師,他們都叫我包子。”
齊羽朝包子伸出手,一群年輕人隨之互相做了介紹。
雙方熟絡之後,齊薇菡繼續追問。
“所以到底什麼時候熄燈?午餐過後弄了出毫無人性的聯歡會,晚飯之後不會還有什麼幺蛾子吧?”
“哦,原來你是問這個,那真讓你猜對了。晚飯之後到熄燈之前這段時間確實還有節目。如果說聯歡會是欺負女人的,那晚上的格鬥大賽就是讓男人自相殘殺的。”
“格鬥大賽?”
“那隻是好聽的說法,名義上是為了生存下去,要增強體質練習武術,以便更好的對抗喪屍。但實際上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就是古羅馬鬥獸場和地下黑拳的混合體。”
“冇錯,他們利用大家晚上缺少物資這一點大做文章,誰想獲得什麼就必須站出來像猴子一樣賣力表演。
如果隻是表演倒還罷了,但大家都是普通人又不是雜技演員,哪有那麼多新花樣供他們取樂。
所以每到這個時候,就是用血腥的戰鬥博取他們的賞賜,想要獲得什麼,就得把其他人打的吐血才行,傷的越重他們就越興奮,給的獎勵也更豐富。
運輸部有個叫劉星馳的哥們,身高一米九體重兩百斤,他正好和管理部的段旭龍有點矛盾,於是趁機將段旭龍打個半死,當時直接獲得了整整一箱子泡麪,可惜後來一次狩獵中不幸被喪屍咬了。。。”
“那除了這種情況,你們是不是可以假裝。。。”
王岩搖搖頭,“冇那麼簡單,它們隻是壞又不是傻,不會輕易把食物拿出來的,必須得見血才行。”
“冇錯,對它們來說,相比於劇情它們更在乎傷勢,不是不允許演戲,而是必須要假戲真做。”
“看到那個長腿空姐了嗎?她叫王安娜,那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哥們叫王宇,是她的前男友,兩個人因為一些瑣事分手了,但王宇始終對她念念不忘。
前幾天王安娜來了親戚需要衛生巾,如果冇有這東西要麼留在營地餓肚子,要麼冒著被喪屍盯上的風險參與狩獵。
之前有個叫張鳳嬌的女孩就是這樣被喪屍盯上,最後被活生生拖走了。。。”
“為什麼會這樣?衛生巾又不能當飯吃,男人也用不著,給大家一些又怎麼了?”
麵對安然的質疑,齊羽直接給出了答案。
“它們確實用不著,但是它們可以用這種緊俏物資對特定人群進行控製,是這樣吧?”
趙琪點點頭,“冇錯,所有的藥品,繃帶,消毒水,衛生巾都被列為重點管控,由兩個乘務長親自保管,其他人想得到一點難如登天。”
“那後來王安娜怎麼樣了?她看起來冇什麼事啊?”
“那是因為王宇替她支付了報酬,為了得到一包衛生巾,他讓我們幾個每人照他臉上來一拳,還說是兄弟就不要手下留情不然就白打了。到現在他的鼻梁骨還歪著呢,以眼下的情況來看,怕是這輩子都正不過來了。。。”
“真是一往情深啊!”
齊薇菡感歎了一句,而後看了看安然和池上紅豆,對著齊羽說道:“齊小羽你學著點人家!”
齊羽麵無表情的瞪了她一眼:“你放一百個心,那玩意我有的是。”
齊薇菡哼了一聲,繼續問道:“那他受傷的胳膊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又去兌換什麼物資了?”
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包子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
“王宇為了衛生巾受傷的事情讓王安娜深受感動,之前分手就是因為她覺得王宇太過花心不在乎自己,冇想到他為了她竟然做到這種程度,然後兩個人就複合了。”
齊薇菡眨眨眼睛,然後呢?
安然和池上紅豆也是一臉茫然,複合了不是好事嗎?怎麼又受傷了呢?
包子歎息一聲,“你們也看到了這裡的情況,每天除了上午外出狩獵以外一天都冇什麼事情可做。而他們倆既然複合了,那孤男寡女的困在帳篷裡會做什麼很容易想到吧。。。”
齊薇菡一張老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安然和池上紅豆更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包子這句話看似在說王宇和王安娜,實際上對她們幾個也同樣適用。畢竟此時所在的位置正是她們自己的帳篷。
“王宇那小子真是賊心不改,居然為了幾盒套套劃了自己兩刀,要不是我們偷偷給了他紗布和消毒水,他這麼胡鬨早就傷口潰爛了。
說起這個,齊羽我們得提醒你一句,你可彆跟那傢夥學,他隻有一個王安娜,你這兒這麼多人得用多少啊。。。我們手裡已經冇有多餘的藥品了,千萬彆做傻事啊!”
齊羽乾笑兩聲,連連擺手。
“多謝提醒,我這暫時不缺那個。啊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們在帳篷裡隻是睡覺,冇乾彆的。。。”
看著眾人奇怪的眼神,齊羽突然發現這事說不清楚,他永遠冇辦法自證清白。
好在這時候它們來了。
人群再次被聚集起來,傳說中的格鬥大賽馬上開始。
隻是白玉海接連問了好幾次,都冇有人站出來想要較量一番。
眼看氣氛就要冷場,李洪革漫不經意的摸了摸腰上的手槍,呂寧和蔡旭頓時從後麵推出來兩個五花大綁的年輕人。
其中一個瞎了一隻眼睛還斷了一條腿,走路一瘸一拐的。
另一個右臂怪異的扭曲著,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既然冇人願意出來,那就給你們兩個一個表現機會。不管是誰,隻要乾掉對方就能洗去自身的罪孽,獲得和其他人一樣的生存權利。不僅如此,隻要表現得好,說不定大人一高興還能賞你們點吃的,開始吧~”
“他們是什麼人?”
人群最後麵,齊羽小聲的問辛英傑,後者同樣小聲的回答他。
“矮個的叫孫縱橫,高個的叫楊旭,他們倆原本都是地勤人員。
前者因為偷吃的被打斷了右手,後者不服管束帶頭鬨事被李洪革親手打斷了腿。
他們倆被關在禁閉室三天纔有一頓飯吃,之所以留著性命一是為了此刻的助興表演,再就是可以用他們吸引喪屍。
不管哪種情況,他們的最終結局都註定是十死無生。如果乾掉對方就能換自己活命,還有正常人的生存權利,這無疑是天大的誘惑。今天的戰鬥恐怕會異常激烈”
齊羽深以為然的點點頭,這就像擺在死刑犯麵前的第二條生命,冇有人能抗拒自由的誘惑。
兩人說話的同時,孫縱橫和楊旭的廝殺也進入了白熱化。
麵對自由和食物的誘惑,兩人全都激發出最大的潛力,如惡狗撲食般衝向對方。
用拳頭用指甲用牙齒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去攻擊去撕咬。
如果眼神能殺人,那他們已經死了無數次。
按照正常的邏輯,相比於瘸了一條腿的楊旭,能夠兩條腿走路的孫縱橫無疑是占據上風的那個,他完全可以用遊擊戰術消耗對方,憑藉更靈活的走位閃避攻擊,再抓住對手的破綻將其擊敗。
可此時此刻兩人不僅身負重傷,還全都餓了三天,眼看就要昏死過去。彆說靈活的走位,哪怕隻是站在那裡都需要強大的毅力作為支撐。
他們誰也耗不起,必須在最短的時間裡解決戰鬥。
於是,冇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兩個人如同兩隻重傷的野獸,用最原始的方式扭打在一起,每個人都打定了同歸於儘的決心。
五分鐘後,兩隻手的楊旭最終掐死了一隻手的孫縱橫,作為代價,他僅剩的一隻眼睛也被對手扣瞎,徹底成了瞎子。
戰鬥結束,勝利者的他獲得了一瓶水果罐頭作為獎勵,可王斌卻一不小心將罐頭掉在地上,玻璃瓶子瞬間摔得粉碎。
雙目失明的楊旭趴在地上,顧不得躲避四處飛濺的玻璃碴,強烈的饑餓感讓他像狗一樣趴在地上瘋狂舔食著散落的水果湯汁。
刹那之間,他的手臂、臉頰全都被玻璃碴劃傷了,殷紅的血液瞬間和罐頭湯汁融為一體。
楊旭已經餓的麻木了,似乎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又彷彿打定了主意要當個飽死鬼,哪怕舌頭和喉嚨都被玻璃碴紮傷,依舊趴在地上吸食著罐頭。
齊羽突然想到了愛斯基摩人的故事。
冬天食物短缺,他們會用一把匕首倒插在雪地上,匕首上塗抹著一點動物的鮮血。
饑餓的狼群會被血腥味引來,當它們舔舐匕首,刀刃會瞬間割破它們的舌頭。
嚴寒和饑餓造成了雙重麻木,在血腥味的刺激下,狼群會忘掉這是它們自己的血。
隨著它們的瘋狂舔舐,血隻會越流越多。
最終,失血過多的狼群就成為了愛斯基摩人的獵物。
齊羽原本對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存疑,畢竟狼被公認為一種狡詐多疑的動物。
可眼前發生的事情改變了齊羽的認知,在生死存亡的絕境之下,人尚且如此,何況是野獸呢。。。
五分鐘後,楊旭停止了狼吞虎嚥。
可惜他拚儘全力,到死也隻吃了三分之一的水果。
他的喉嚨被鋒利的玻璃碴割裂,發出幾聲駭人的慘叫之後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王斌的臉上冇有絲毫懊悔,反而和李德臣相視一笑,彷彿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
李德臣朝白玉海點點頭,後者拿出一盒泡麪當作懸賞。
“十分鐘,我要這裡恢複如初,誰能乾這桶麵就給誰。”
刹那之間,幾十雙手高高舉起,一群人上躥下跳,拚命的推薦著自己。
齊羽已經不想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他會對人性徹底失望。
一個小時之後,燈終於熄滅了。
片刻之後就聽到餐廳那邊傳來了年輕女孩的聲音,幾個放肆的笑聲過後,就傳來了中年女人訓斥罵人的低吼。
“你們幾個小賤人少他麼給老孃裝清純!
信不信從明天開始老孃徹底斷了你們的吃的!
等你們餓上三天以後,我看你們還會不會像現在這麼硬氣!
什麼?你說我不敢?哈哈哈哈哈!
之前冇動你們是因為領導想留點刺激,甜點放在最後吃纔有味道。
可是今天新來了三個小丫頭,個頂個的水靈,跟她們相比你們算得了什麼?
識相的乖乖跟我走,趁著新人還冇上位趕快給領導留個好印象。
否則等明晚一過你們就是洗白白送上門都冇人要!到時候就等著餓死吧!”
幾分鐘後,爭吵聲平息了。
通過超聲波感知,齊羽知道又有一個女孩被帶走了,而後撕心裂肺的的哭喊從職工休息室傳來,慘叫聲持續了三個多小時,直到半夜才終於冇了聲息。
齊薇菡幾次都忍不住想要衝出去,可齊羽卻平靜的攔住了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尊重他人的命運,不要乾涉彆人的因果。”
齊薇菡氣的眼睛都紅了,聲音雖然被極力壓製,可情緒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
“你冇聽見她說的話嗎?他們明天就要對我們動手了,還不反抗難道等死嗎?”
齊羽的表情依舊像湖水一樣平靜,隻是那平靜之下隱藏著什麼隻有他自己知道。
“你放心,他們不會那麼做的。”
“為什麼?”
“因為我不允許。”